放学后委员

作者：甲田学人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五年级 濑户伊露玛

胆小的少女

六年级 见上真绚

儿童模特

六年级 二森启

画手

年龄不详 太郎同学

顾问

六年级 绪方惺

班长

六年级 堂岛菊

灵媒体质

五年级 小岛留希

爱受欺负的孩子

第一卷 序章

当午夜十二点的铃声响起。

我们会被困在「放学后」。

那里没有正确答案，没有终点，没有通关。

只有堆起来的，我们的尸体。

－－－－－－－－－

光看外貌，他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初中生。

他身着黑色的初中立领制服，个子略矮。在安静的教室里落座后，似是任凭个性埋没在周围同样着装的少女少女们之中，上起了数学课。

他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包括发型、制服、课桌的笔记用品、挂在课桌侧面包，没有任何东西主张他的个性。他也没戴任何装饰品。但仔细会发现他身上有着唯一的奇怪之处。他左手搁在桌子上，唯独无名指的指甲削得尖尖就像剑尖。

他老老实实上完课，课间休息也没和班上同学多聊什么，就静静地又开始上下一节课。

他很认真（除了笔记本上涂鸦特别多，而且画得好莫名的好），态度极其认真，准确说这种态度似是有些机械，有些空虚。他以这样的态度平淡地消化掉这一天的全部课程。

放学了。

他在学校没有要好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所以一放学他马上就会回家。他属于那种典型的，看上去虽然并不叛逆，但也不觉得校园生活有任何价值的那类人。

回家路上他不到处逛，直接回家。

他虽然对校园生活没什么兴趣，但在校外也不存在任何乐趣。

他每天一上完学就回他住宅楼里的家过夜，到了早上又出门上学，然后又认认真真上完课回家。他开始上初中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一直都像沿轨道运行的机械一样，重复执行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流程。

今天也一样，他放了学就直接回家，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触，对这个世界如同厌倦了一般，没有表现出一丝热情。

不过，他在回家路上有一次止步。只有一次停下脚步。

在途径位在住宅区，他毕业的小学母校门口的时候，他停在路边，盯着大门望了一段时间

「……」

然后，他把包缓缓放在脚下。

接着她双手前伸——

用食指和大拇指拼成一个方框，

把小学和大门的景色置入框内。

就像摄影师，或者画家构图取景的动作。

他就那么观察了小学大门一段时间，结果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此前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某种强烈的感情。

「……」

他两手放了下去。此时，他的脸已经变回之前毫无波动的样子。

他拿起放在脚下的包，随即目光移开了学校，转身就走。

于是，他继续踏上归途，头也不回往家走。

一天就这样过去。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再再之前也是。

今天本来也应该是这样。

但这一天——跟平时有所不同。

「请问」

嘎碴……忽然，响起双肩书包金属件的响声，同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有个小学生从巷子里出来了。

那是个男生，大概读高年级。男生除了背着一个用得很旧的黑色双肩书包之外，一只手里还提着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从袋口能看到里面装满了画水彩的用具。

「你也，画画吗？」

男生朝背对自己停下脚步的少年问去。

「我也，那个，刚才的」

男生说着，把包放在地上，用两只手的指头比划成方框。就像少年刚才那样。

「……」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只把目光转向了男生。

被沉默的初中生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个头的小学男生不禁表现出了退缩。但是，他似是下定了决心，马上敛去表面，张开左手伸了出去给少年看。

「我听说，有过去的『委员』愿意帮忙」

然后，男生问了过去。

「那说的，就是你吧？」

男生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削成了剑尖一样的形状。

「……」

少年缓缓转向男生。

然后，他严肃地盯着这个男生，隔了片刻之后，开口了

「是这样啊。那么你就是现在的——」

第一卷 第一话

１

『放学后委员』

二森启抬起头，映入他眼中的是这样一段字。

启看到那些字后怀疑自己的眼睛，几秒钟后不禁愣愣地惊呼出来。

「……啥？」

这里是神名小学六年级二班的教室。

星期五放学后，座位在最前排靠左的启简短地收拾好东西之后抬起头，结果近在眼前的黑板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委员 二森启』

本来之前都还不存在的这样一串字，用白粉笔大大地写在黑板中央。

而且这串字最前头画了一个圆，画圆的笔迹略显用力。

启在过去的小学生活中多次见过这同样的写法。那是在所谓『选活动委员』的时候，确定由谁来当时做的记录。但是，刚才没搞过『选活动委员』，这个班上也没有叫做『放学后委员』的职务。

最为关键的是，启因为放学收拾东西也就低下头几十秒钟，那些字就是在这短短时间里出现的。之前根本没写过那种东西。

这种情况实在太过离奇，以致于启的思考暂停了几秒钟。

「…………啥？」

启又一次发出疑惑的声音，下意识环顾周围。

他在班上个头最矮。被反戴的鸭舌帽压着却不老实偏要翘起来头发，以及配色不算出格但风格略显痞气的二手上衣，随他张望的动作摆动起来。

但是，黑板前什么人都没有。

不只是那张不旧不新，随教学楼一起刻着相应伤痕的黑板前面找不到，连那附近都找不到写下那些字的人。

别说搞恶作剧乱写的人了，这个教室里就连个能写那些的人都找不出来，反倒是教室里的其他同学要么还没发现，为数不多已经发现了的同学也是一副愣愣的样子，大惑不解地看着黑板上的字。

几乎不可能是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这个班的班主任总喜欢唠唠叨叨说教个没完，人送外号『唠叨太郎』，每届学生都那么喊他，是个没人望的老师。他一上完课或者放学前的班会一结束，他立刻就会神经质地擦掉板书，不管有没有人还在抄。所以，已经放学了但黑板上还留着板书，这基本是不可能的情况。

启清晰地记得，他今天也仔细、执着、小心翼翼擦着黑板的样子。

因此毫无疑问，那些字绝不可能是在启把自己的黑书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之前就写上去的。

「……什么鬼」

所以，这让启不得不皱起眉头。

冒出帽子的留海之下，相较那身衣服以及本人那略显别扭的气场却似乎格外有修养的脸上浮现着困惑之色。

现在是四月底，启他们刚刚升上六年级。

这个班组建起来还没多久，他想不出遭遇霸凌的理由。他勉强转动因为这莫名其妙而宕机的脑子，思考起那种没道理的事。

启明显感觉到教室里躁动起来，一双双眼睛开始投向自己。

注意到黑板的同学变多了。启如坐针毡，感到不能这样下去，便来到黑板前用板擦擦掉了自己的名字和『放学后委员』那些字。

「喂喂，二森，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一个平时就有点不懂察言观色的男生特意跑过来问。启一边回答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教室里所有人的态度。启外表看上去偏坏学生，态度也有些拽，虽然行为上非常守规矩，但因为家庭环境有些问题，戒心很强。

「那是谁写的？」

「我哪儿知道，我讨厌被捉弄」

启一边回答一边心想，但愿真别是恶作剧。

他担心，但这不是怕。他并不害怕孤独或是孤立。别看启这个样子，他其实爱好绘画，对别的不感兴趣，所以纯粹被周围无视不闻不顾的话完全无所谓。他这个人不会为那种事感到痛苦。

但是，他不想有人来烦自己。

进一步说吧，恶作剧、试探等来自他人的骚扰，是他最为厌恶的行为。

虽然他并不会怒吼或者发脾气来明确表示愤怒，但不喜欢别人那么做，也不能容忍那么做。在他五岁的时候，他曾被父亲晚上开车带到山里漆黑一片的停车场里，当时父亲笑着抛下他离开了。启基本不在意他人，性格宽容大度，但对那次产生了明确的厌恶。那样的厌恶为数不多，铭刻在他心中。

可是————据启观察，教室里没有可疑的人。

看着启的人不少，但找不到任何举止明显不对劲的同学。

大概没有？真的没有？有些怀疑，但稍稍松了口气。但就在此时，四处扫视的启却出乎意料地与不是要找的人目光相汇了。

「……啊」

他为了观察，视线扫过走廊，透过敞开的教室门与一个在走廊上正好从门口路口的人目光碰撞在了一起。

那个人启很熟悉，也是六年级。

那个男生个子高又时髦，戴眼镜，一副文雅、端正的形象。

人人见到他都能一眼看出他明显是个特别的孩子。他的形象在同学们当中不至于过分突出，但不露声色地弄了发型，穿的衣服也其实是品牌货。而且他能力在同龄男生中鹤立鸡群，言行镇定，学习运动双全，性格开朗品行端正，有口皆碑。

他还拥有领导能力，在男生之中，当然在女生中也是，甚至在老师之中都享有人气与人望。启过去就知道他的家境非常富裕。另外还知道，他戴的眼镜不是用来矫正近视，而是抑制先天的视觉过敏，用的是略戴颜色的偏光镜片。

绪方惺。

启曾经的至交。

二人隔着门口对上了目光。尽管毫无疑问对上了目光，但惺就像没发生过那种事一样，视线顺着扫了过去，把启当空气一样无视掉，沿走廊走了过去。

「……什么意思啊」

启不禁嘟哝。

他们曾是至交，不过是过去时的『曾是』。

启和惺是在二年级的时候认识的。最初并没有什么要素拉进彼此之间的关系，但有次启绘画拿了大奖，就被惺莫名地喜欢上了。

「你真厉害，你有喜欢的画家嘛？」

启现在都记得，惺第一次找自己搭话时说的话。

后来惺在各种事上主动和启扯上关系，二人古怪的那部分性情彼此契合，又经过一些事情之后建立起了算得上至交的关系。

那样的关系持续了大约三年，但刚升上五年级，惺毫无预兆地开始疏远启。启不知道当中原因，但惺不作任何解释单方面地断绝了关系，用这种方式结束关系实在是让启深受打击。启对此无可奈何，尽管每当在学校看到惺时心里就堵得慌，但也只能忍下去、

启很清楚。

自己和惺在对方心中都是唯一的至交。

所以，启很清楚。

惺对周围人所展示的那个品行端正的形象，到底不过是他的一面，他这个人其实不只有那一面。

「唔……」

启心里又开始堵得慌，便把目光略微下移，驱散那些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后，放下了还拿在手里的黑板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背上了已经收拾好的沉沉书包。

把刚才擦掉的——黑板上字的事，忘了吧。

启还有不少其他不得不去苦恼的事情。比如说刚才感受到的，那个心里憋闷的感觉。

「……」

启离开了学校，踏上回家的路。

此时此刻

『放学后委员』

他想起了那句话。

不久之后——就在当天晚上入睡之后，他便知道了那几个字的含义。

２

启的家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住在一个房龄已高的老旧公营小区。他过去住在移动三层楼的大房子里，但在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异，从家中被赶了出来，后来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现在住的房子很小，跟当时的房子完全不能比，一进大门就是厨房，然后依次是四张半和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呈一条直线的细长格局。然后，房子墙也很薄。启住的房间在最里面。母亲晚上很晚才下班回家，在家仅仅是睡上一晚，所以在靠外兼做客厅的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打地铺。

启的房间很乱。

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部分铺着地毯，有张到处是粘胶痕迹的学习桌，桌上摆着图书馆借来的书。这桌子还是从以前家里带走的为数不多的家具之一。

然后——导致这个房间更加杂乱的东西是，堆在墙边的大量专业绘画用品以及画到一半的画，有油画、水彩画、色粉画、版画。另外，学习桌、柜子、墙上展示着他参加各种绘画比赛获得的奖状、奖章等荣誉。

深夜。夜幕笼罩着这个杂乱的房间。

铺在榻榻米上的被子，一个小孩大的隆起，

睡息，体温，

寂静，电子钟的绿色灯光。

以及——

噶————————

咚————————

突然。

刺耳的学校打铃声响彻房间，启猛地从被窝里跳出来，紧接着在强烈的眩晕之下一头栽在榻榻米上倒了下去。

「………………！？」

启感到自己就像遭声音猛击一般的强烈冲击。那个音量巨大的电铃在房间里突然之间像爆炸一样响起，把窝里睡得好好的启暴力砸醒之后，一边在噶铃噶铃的剧烈噪音中走音，一边捶打启惊醒的意识。

耳朵被轰鸣震蒙，脑子承受剧烈冲击。

耳朵里面和大脑开始作痛，鼓膜以及更深的地方被浓缩的声音扎着，平衡感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发生扭曲，以至于整个人无法马上起身。

「唔……」

启冒着泪花艰难地抬起头，朦胧的眼睛借着朦胧的光看到了闹钟上的数位屏。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在深夜里，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个突然响起来的音调失准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自己学校电铃的声音。

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的异常铃声扭曲了房间里的空气，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余音，直到把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完全奏完。然后铃声结束，当长长的嗡嗡声余音正要消失的时候————好不容易快要平静下来的空气被开麦的电磁杂音打断，这回又被噶哩噶哩的剧烈噪音粗鲁地打乱。

接着

校内广播开始播放。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什么？

启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次的广播就跟刚才的铃声一样严重失准，混杂着就像碎石子那种噪音。

这个从广播喇叭里发出的声音音质差到了极点，以至于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强只能听出是小孩子在说话。启遭遇这种难以理解的现象已经完全愣住，不对劲的广播又向他播报出更加不对劲的话。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啥……？咦！？

广播播报的内容，竟是启都快忘掉的那些古怪字句。在学校里，在难以理解的情况下，那段字跟自己的名字一起写在黑板上。现在广播通过那些字要喊的人，估计……不，很显然就是自己。

情况不对劲。最不对劲的还是广播发出的地点。

这则广播音量巨大，响彻启的房间，恐怕就跟刚才的电铃声一样，是从连接妈妈所睡客厅的槅扇那头传过来的。

「………………！？」

启以趴着的姿势抬起脸，睁大眼睛看向槅扇。

他脑子一片混乱。如果真的这么大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的话，母亲肯定被吵醒了。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启的头脑依然混乱，思维散碎。这是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再说了，『放学后委员』又是什么？还有，现在正睡在那边房里的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呜……」

启按住钝痛的脑袋，爬了起来。

「妈……妈妈……？」

他发出呼喊，朝槅扇而去。

『————呲、呲……

……重复』

播报继续。

先得弄清楚——启顶着那夹着杂音的机械声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伸向槅扇的内陷式抓手，准备看看那头母亲的情况。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手指还没碰到，槅扇就嗖的一下｛自己打开了｝。

细微的摩擦声。

启心脏猛烈一跳，下意识停了下来。

「！」

槅扇一打开，冷飕飕的空气便扑向启的脸，扑向他穿着睡衣的全身。冰冷的空气中显然携带着不属于这个家的气味，从槅扇那头猛然间大量地灌入进来。眨眼之间，启的身体和房间里的空气便被那空气彻底吞没。

然后，广播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地穿透耳朵。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播放着这则广播的地方，空气有风流动，明显属于室外。

然后——

槅扇那头所呈现的，竟是学校的屋顶。

客厅不在了。那里是漆黑夜空之下，夜间的学校屋顶上面。看到自家槅扇后面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启下意识原地呆立不动了。

什么！？

这是什么鬼！？

错乱了似的疑问在脑子里回荡。

启只顾睁大双眼，注视着眼前如同做梦的古怪情景，什么都理解不了，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就在这一刻，他被人从背后猛地推飞出去。

咚！

背后传来强烈的冲击。

「哇！」

启向前一栽，站不住摔倒下去，撞地的疼痛在手、手肘和膝盖放射开来。

然后，他作痛的手掌所所感受到的，不是家中的榻榻米，而是混凝土坚硬粗糙冰冷的触感。

是重重撞在学校屋顶地面的触感。

他手撑在地上，手中传来的触感十分真实，不像是梦。他连忙回过头去，想看看是谁在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推了出来，可他随即屏住了呼吸。那边没有自己的房间，也根本找不到自己刚刚穿过的那面槅扇，只有过去在体验课上出到学校屋顶上时见过几次的那扇铁门反射着其上部荧光灯的昏暗灯光，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刚才穿过的槅扇，消失不见了。

自己被孤零零扔在了深夜的学校屋顶上。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完全漆黑的广阔空间包围着周围。

周围的空间仿佛无边无际，寒风飕飕地吹着，入口的荧光灯无力地照着，站在这样的屋顶上，仿佛身在无依无靠漂泊在黑夜汪洋中一艘孤船的甲板上。

「…………啥？」

启茫然地坐在原地不动。

这不可能，这是梦，不是现实发生的事。只能这么去想。

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太诡异，然而身体所感受到的感觉又都那么真实。手上传来的混凝土的触感，充满鼻腔的空气中的气味，肌肤隔着薄薄一件睡衣所感受到的气温，一切都——忽然，启忽然发觉自己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记忆中从来没穿过的衣服，甚至还穿上了鞋子，戴上了帽子。

「咦……这什么情况……？」

启愣怔怔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刚才他还在家里，应该还穿着睡衣才对，可现在却穿上了像是复古款制服的东西，头上戴着学生帽。

这是很久以前的小学生穿的制服。至少看上去像是那样。他取下头上的帽子，反复确认它的设计与形状，但丝毫勾不起半点记忆。他就这样拿着帽子，魂不舍守东倒西歪地朝环绕屋顶边缘的栏杆迈出脚步。

这是因为他不zhi要确认自己，还要确认周围的情况。

就这样，启站到高高的绿色围网跟前，隔着围网朝下方放眼望去，将学校周围的情景尽收眼底。

「————！？」

那确实是启所上的小学，但不是启所认识的校园景象。

那里有一片“墓地”。学校的操场被零散分布在学校院地及周边的路灯照着，勉勉强强从漆黑之中显露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平坦的操场被痘印一样的无数土堆占满，土堆上还林立着无数的断木棍破木板，俨然成了一片荒废的粗糙墓地。

而且不只是这样。这样的学校周围，正被“亡灵”围绕着。

那些是小孩，身影模糊不清。他们手拉着手，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得出年纪和启差不多，但性别、容貌、服装都没有共同之处。数不清的小孩子们毫无活力一动不动，下半身隐没于黑夜暗影之中，毫无血色的肌肤则模模糊糊浮现在外，化作一条由人拉起的锁链围成一个圈，令人毛骨悚然地包围着整个校园。

学校化作被亡灵包围的墓地。

校园之外应该是城镇街道，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除了被周围路灯照到的地方勉强能看得见之外，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灯光，简直就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彻彻底底一片漆黑。

学校被完完全的黑暗所包围。

整个城镇没有一丝灯光，现实中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然而，此刻所看到的学校就像飘浮在广阔的『虚无』之中，这也一如启被扔到屋顶上之后所产生的第一印象，这座学校确确实实如同漂泊在漆黑的无尽汪洋之中的一艘孤船。

「什么情况……」

他不禁呢喃。这所见的一切实在是不对劲。

他注视着这样的景象，已不知多少次觉得这根本不现实，然而自己的意识和五感又是那么的清晰。再说，他没有从梦中苏醒，也不知道如何让自己苏醒，此时此刻的自己便是不容否认的证据，让他不得不认识到眼前的一切以及自己的处境应该就是现实。

「…………」

他感受着屋顶冷飕飕的寒风，俯瞰着防护网外异常的深夜校园以及外面无尽的黑暗，一动不动杵在原地。

面对这诡异状况，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直盯着这景象。不过他盯着，盯着，忽然到风中夹杂这声音。那是纸被风微微吹动的声音。同时他还发觉，在视野边缘有小小的白色的什么在动。

「嗯？」

他循着看去，只见防护网上贴着纸。

绿色的房屋网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纸，那纸估计是从笔记本撕下来的。

纸在扫过楼顶的风中翻飞。

启靠近那张纸，希望能从上面对得到一些对于这个情况的解释和信息。

他站到纸的跟前，看向上面。

『有』

上面就这一个字。

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字。

看到它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寒气唰地一下窜上后背，气氛明显变了。他就算无法完全理解上面写的字代表什么含义，但一瞬间便理解当中的不祥。

有？

有什么？

在哪里？

这类疑问瞬间在脑子里窜过，但他没得出结论。

没等她得出结论，

哐唰——

先响起了声音。

然后，看着贴着的他，眼角捕捉到黑暗之中冒出鲜红的脏兮兮的小孩子的手指，抓住了防护网——

从，防护网的外面。

「！！」

启屏住了呼吸。

他猛地睁大双眼，朝那里看去。

但看过去之后，那里又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普普通通的防护网。他松了口气，原来是自己看错了。正当他这么以为的瞬间，视野的边缘，防护网的外头又有红色的像是人影的东西一闪而过，消失在视野之外。

「！！」

他又看了过去，

结果什么都没有。

循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看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过，屋顶唯一的灯光，入口处荧光的灯光几乎照不到那边，形成一片黑暗。然后，虽然之前都没有察觉到，但仔细去看那片黑暗过去的防护网发现，那里有个很大的，足够让一个人轻松出去的巨大破洞。

「咦……？」

铁制的防护网破了，朝空荡荡的外面，敞着黑洞洞的口。

自不用说，真正的学校屋顶上不存在这样的破洞。

「…………」

启倒吸一口凉气，接着——

稍稍迟疑之后——朝着那个破洞，走了过去。

他过去是为了确认破洞。但此时此刻说不知道为什么，启的脑子里不是在想要去确认什么东西，而是清晰地想象着自己朝那破洞空荡荡的外面探出身子的样子。

「……」

走过去。

向那边接近。

「……」

手放在网子上。

伸头凝视。

「……」

然后，把身子探了出去。

就在此时。

「——启！！快停下！！」

突然。

身后传来洪亮制止声，启顿时回过神来。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让自己朝破洞走去并向外凝视的那个念头，不是自己的想法。

「…………………………！！」

那个意志到底从何而来。

最开始本来那么清晰的自我意识与感觉就像盖上了一层薄膜，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引诱着，自发朝洞口走去。

而现在，感觉包裹头脑的肥皂泡破掉了。

他冒起鸡皮疙瘩。随着感觉突然变得鲜明，他在诧异之中循着那个让自己清醒过来的声音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和他现在身上相同制服的少年定格在打开屋顶门的姿势，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

看到他的脸，启惊讶得睁大双眼，自然而然地说出他的名字。

「惺……」

「启」

站在屋顶入口的绪方惺以疏远启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注视启，喊出启的名字。

然后，他先是像难受得控制不住一样紧紧抿住嘴——

「……怎么偏偏是你……！！」

向不知所措的启，这样喊了过去。

「……我唯独不希望你来『这里』啊……！」

这句话就像万分压抑的呐喊，又像吐出血来。启从未听过惺如此痛苦的声音。

３

那边确实是已见惯的学校走廊，但绝不是已见惯的学校走廊。

沙————————

空气中夹杂的微弱噪音填满整个耳朵。

这是因为，噪音从走廊灰色的天花板上等间距安装的校内广播喇叭中不间断地播放出来，向走廊的空气中不断扩散。

昏暗无比。

启从未晚上进过学校，但学校里的灯光真有这么暗吗？走廊上灯光之差，令他不由冒出这样的疑问。天花板上的电灯老化，明明开着却光线微弱、昏暗、灰蒙蒙，连正下方都不能完全照亮，让长长的过道整体笼罩着不散的阴影。

乒、

乒、

延绵的荧光灯把一个个微弱的灯光连了起来。那些灯里混着闪动的，还有已经不亮的，断断续续的灯光时暗时不暗地照着走廊，让走廊变换着时而机械又时而复杂莫测的各种表情，向远方茫茫延伸。

走廊两侧分别连通室外与教室的玻璃窗也都一片漆黑，就像灌满墨汁一样黑，看不到窗户另一边，像极了电车驶入隧道时窗户的模样。黑漆漆的玻璃表面映着走廊、自己以及另一个人的倒影，倒影在斑驳不平的光泽中像化开了似的模模糊糊。

黑影幢幢，阴森浓重。

空气虚泛，渗着寒凉。

启走在这样的走廊上，鞋底感受着地板粘着碎沙和的粗涩触感，跟在领路的人身后匆匆前行。

走在前面的人是绪方惺。

惺身上穿着老式的制服。尽管启的身上穿的是一样的东西，但看到别人穿上它才发现，其实自己见过这套制服的设计。

启现在就读的小学虽然建校只有大约十年，但校龄其实是与其他小学合并整合后才开始起算，其前身名叫神名小学的学校好像从更早的上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启在校长室附近的走廊玻璃橱窗里看到过过纪念该段历史的展示。

启拥有作为绘画者的优秀素养，看过的东西可以清楚记得细节。所以他记得，它存在于展示品当中。

是照片，黑白老照片。集体照中的孩子们身上的制服，与惺此时身着的制服非常像。

启和惺正穿着过去的制服走在学校里。

启两手空空，但惺的手里带着一个小铲子。

那是一把铲头为不锈钢材质的小型尖头铲，带着它行走在学校里显得有些不对劲。这把铲子已经用了很久，上面满是污渍和伤痕，但唯独铲头明显被磨得十分锋利，特别令人印象深刻。

「惺，这是什么玩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会解释，但你要先跟着我走，待在这里很危险」

在屋顶见面的时候，启不由自主地像惺逼问，而惺尴尬地对启这样说道，接着便带着启离开了屋顶。之后，惺就像对这种状态的学校之内无所不知一般走在前面，带着启去往某处。

他们先一直下到一楼，然后又一直沿走廊走。

启一边走一边张望，路上所看到的情况也跟屋顶一样……不，比屋顶还要不对劲。

即便别开现在是大半夜不谈，这里依然灯光昏暗，阴影浓重，而且广播喇叭里源源不绝地漏出就像空气里弥漫着沙子一样的噪音。这一路上只发现了一个亮着灯的教室，但桌子椅子摞得就像诡异的积木一样把窗口堵死，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然后，入口处贴着纸。

『有』

笔记本撕下的纸上写着小孩子的字，基本上与屋顶上见到的一样。

到底什么意思？是『有』什么？这些问题固然在意，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问那些。凝重而紧张得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惺在那之后没有再主动开过口。

脚下这条寂静的走廊之中，除了杂音就只有二人的脚步声。

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之中，启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紧张与动摇。他跟着惺，二人一言不发一直走。

同时，紧张剥夺着他的体温。

然而即便身处这种状态下，他还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是因为，他时隔已久地和惺好好说上了话。

启讨厌蛮不讲理。

这一年间，启受到了惺蛮不讲理的对待。如果答案就在这里，就在周围这诡异不合常理的情况当中，这甚至是一种慰藉。

「启」

最后，走在前头的惺像是下定了决心了一样，忽然艰难地开了口。

「我……必须向你道歉」

惺没有回头看启。但是，阔别近乎一年再次听到惺用有些拘谨的独特语气对自己说话，启感到十分怀念，同时简短答道

「……听着呢」

「对不起，突然什么都不解释就疏远了你。我也知道这么做伤害了你」

「嗯」

「是我不对。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一年前，我决定不再和你说话，开始无视你。这是因为，我害怕跟你在一起搞不好会把你也牵连进『这里』」

惺坦诚直言。启对他的解释没做任何表示，反而问了过去

「『这里』是指什么？」

「『放学后』」

这是惺的回答。

字面意思很简单，但绝不仅仅是字面意思。

「……放学后？」

「嗯」

启反问。但惺只做了回应，没有解答。他在走廊转角处止步，头一次转身面对启。他此时的表情就是他开始疏远启之前常常露出的表情，沉着冷静，意志坚定的表情，很符合惺的风格。

然后，惺指向从启的位置看不到的，只有漆黑一片的转角那头，缓缓开口说道

「到了，就是这里」

惺又接着说道

「然后，我要讲的就这么多了。后面的就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听『顾问』讲吧」

「顾问？大家？什么意思？」

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所指的地方是这所学校建筑物中最深的区域。

进一步说，那里也是最古老的区域，是白天都无人问津的地方。

那里是——『打不开的房间』所在的地方。

最老的校舍位在这所校园的边缘地带。它没有在并校整合中拆除，而是被重新利用起来。这里有连廊与住校舍相连，现在是家庭科教室、绘画手工教室等特别教室集中的地方。

这里的一楼尽头拐角过去是一条短短的死胡同，是这里最深最深的地方。那里白天光线都很暗，也不开灯，走廊两侧分别各只有一个房间，一边是备件仓库，对面房间的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那个什么都没写的门后面，就被称为『打不开的房间』。

从扩建和改建中保留下来的偏僻老校舍本来就给人脏兮兮的感觉，那扇门还在最黑暗的地方，就像糊满黑漆尘埃一样脏得特别明显，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虽然门上有个小小的正方形玻璃窗，但里面被布还是纸挡了起来看不见，然后外墙也没有窗户，就连老师们都不知道这个房间里是什么情况，早已成了未知地带。

连职员办公室也没有那里的钥匙，开不了那里开门，结果连老师们也屡屡喊作『打不开的房间』。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个神秘房间就成了害怕的对象，尤其是在低学年的小朋友们之中。

有人说碰到那扇门就会被诅咒，有人说有孩子被关在里面饿死之后尸体一直留在了房间里没人管，连启都听说过那种传言。尽管真伪不明，也没听说有谁真的受过诅咒，但闹着好玩跑进那个漆黑的小胡同被发现的话会挨老师骂，所以没有小朋友故意去靠近那里。

惺，指着那个死胡同。

然后，他引领困惑的启，默默地朝拐角那头迈出脚步。

「啊……」

启连忙跟上去，也迈出脚步。

他刚一转过转角，阴影格外浓重的死胡同那边，从尽头处一侧门中漏出的明亮灯光便映入眼帘。

「！」

门开着。

『打不开的房间』的门敞开着，灯光洒在黑暗的走廊上。

惺站在房间门口。眼前的情况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以至于启有些迟疑，但启立刻下定决心，也踏入撒在黑暗的灯光中。

「……」

那里光线刺眼，令他下意识遮起了眼睛。结果他白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打不开的房间』就是个普通的房间。

这个房间面积不及教室，类似仓库或者准备室那么大。里面找不到幽灵、怪物或是可疑物体，一面墙壁全是大型木质柜子，另一面墙安装着黑板，给人的感觉也很像是准备室。

然后，有几个小孩子无所事事地站在那样的房间里。

四个人。

启误以为她们全都是女生，但其实当中有一个是男生，只是面貌很像女孩子。

他们都穿着和启一样的制服，因此就像特别过时的一群人。他们大多两手空空，只有其中一个女生不知为何就像惺拿着铲子那样带着一把竹扫帚。

一个拿扫帚的女生，一个长得像女生的男生，一个肌肤略显浅黑的女生，一个身材高挑容貌端正模特一样的女生。

在这里，惺、启，包括所有人都年纪相仿。更为值得在意的是，对所有人的长相隐约都有所印象。估计所有人都是启就读于这所小学的同年级，至少是高年级的同学。

「…………」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门口的启。

但是，他们的表情或不安或紧张，或戒备或审视，显然没有一个人对启表示友好，至少态度都并非积极向上。

然后——在这样一群少年少女后面，房间深处还有一个人。

他面对着里头靠墙的桌子，背对门口，就像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坐在那儿。

此人外表格外引人注目，一头白到底的头发。

特别醒目的过肩长白发，小小的个头，身上披着陈旧的※半缠。（※译注：一种日本传统短褂和服）

启唯独对此人没有印象，一眼看去以为是位老者。启刚刚这么想，猜测便被打破了。先抛开语气内容不谈，那声音毫无疑问是年轻少年的嗓音。

「……哎，真受不了。这下全都到齐了吧？」

那个少年身也不起，椅子也不挪，只转动上半身，侧眼看向启等人。

尽管隐约露出的那张侧脸被长长的白色刘海遮挡，但果不其然就跟启他们差不多，是一张年龄相仿的少年的脸。

他俨然用嫌麻烦的目光扫了眼所有人之后，又把脸转了回去面对桌子。

然后，他看也不看启他们——

「那总之就多照应吧，今年的各位『放学后委员』」

仅仅只是用嘴，敷衍了事地对启等人慰劳了一声。

４

启等人哑口无言。这时，门口的惺一副发愁的样子一边走进屋里一边说道

「老师……我不是拜托过你说话有好些吗」

「我说啊，跟你们把关系拉太近对我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少年叹了口气，挠了挠他满是白发的头。唤作『老师』的他被惺敦促「请好好自我介绍还有解说」之后，他表现得十分无奈，尽管坚持背对着其他人，但还是做了自我介绍。

「哎……怎么说呢，我姑且在当这里的『顾问』吧」

介绍里加上了惺刚才提过的头衔。

「我名字是『太郎同学』，你们就这么叫我。很遗憾这里不是厕所，所以我不会自称『厕所的太郎同学』，而且目前这所学校里也没有相近的『花子同学』就是了」

他在空中画着圈摆摆手，示意『这所学校』。他这大概是在开玩笑，但完全不是逗趣的口吻，以致于这番话只能让人感到为难。

「这位绪方同学是喊我『老师』」

「嗯，我是这么称呼」

「其实这不对，我和你们一样是学生。也不对，可能不爱能说跟你们一样吧。总之随便你们怎么喊我」

这样的自我介绍很难算是好好在做自我介绍。那慵懒的劲头和别扭的说话方式，确实不太像同龄人，更像是上了岁数喜欢呛学生的学校老师。

而且他身上穿着半缠，不像小孩子穿的衣服。

启之所以第一眼错把他当成了老人，显然也是受了这点的影响。

那件半缠下面穿着的其实是跟启他们同样的制服，可那套制服基本上也很显老气，结果老上加老，让这位白发少年整体给人的感觉特别特别像旧时代的人。

「然后，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向你们『解说』」

那样的他这么说道。

然后——

「至于解说什么——

首先得问，你们知道『学校的七大不思议』吗？」

「………………」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谁也没有回答。

若是换做一切正常的平时被这么问，气氛应该就是尴尬的沉默了吧。但现在并不一样。此时的沉默更加沉重，硬要说的话就像空气冻结了一样，笼罩着鸦雀无声的寂静。

「……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们肯定都已经看到了吧」

「………………」

然后见大家的反应，少年这样说道。

启不禁偷偷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反应相同，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

几乎所有人都或害怕或紧张，神情紧绷。这就表示情况就是那么回事。他在屋顶上看到了并不寻常的红色的『某种东西』，又看到了包围学校的亡灵，而且来到这里一路穿过了情况诡异的校内。这时提出那是『怪谈』，那么得出那个结论便顺理成章。这就表示，所有人都一样。身在此处的大家，一路之上都一样看到了『某种东西』。

「……我说」

开口的是这群人中个子特别高，容貌特别出众的那个少女。她脸上的表情流露着紧张与戒备，眼神凶狠。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

少年依然背对少女，没有开口，仿佛在说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他沉默片刻之后再度开口。但他不是回答少女的提问，而是继续之前的解说。

「……学校里存在着『七大不思议』」

他接着说

「我不知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但你们看到的『东西』就是那些。坦白说，我并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实际上那些也不只七个，而是要多的多。然后每年，那些怪异之中都会有七个觉醒，并且五年级或六年级学生中会有七个人被选作为『委员』来应付它们」

少年讲解到这里时，之前守在后面的惺上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文字。

『放学后委员』

这一幕令启唤起既视感。

随后，他感觉到身边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样子对那个莫名其妙的职位名称有所印象的人不止启一个人，所有人都凝视着黑板上的字。然后对于接下来所做的解说，启，大概也包括其他的同学们，显然都有切身体会。

「被选为『委员』的同学会在每周五的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被自动叫到这『放学后』里来」

他，这样说道。

「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们在最开始一定看到了『某种东西』吧。那就是你们接下来必须要对付的东西」

「………………！？」

明显的不安情绪在众人之中扩散开来。

「已经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了，总之这样称呼那个『某种东西』。拿『学校的七大不思议』改一下，写作没有名字的无名不思议，『无名不思议』」

然后，惺在黑板上写下这样一串字。

『无名不思议』

众人凝视那串字。白发少年开口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所以不接受你们批评我的品味」

声明后，他用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一下，言归正传总结说道

「……综上所述，你们全部都是被召集到这个名叫『放学后』的异次元学校里来，负责对『无名不思议』进行管理并记录的执行者——『放学后委员』」

「…………」

这个说法无比透彻地解释了启当前所处的这种异常状况，但这是否正确又是否能让人信服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启的警惕心新自然不会接受这个说法，但如果要他自己来说有什么其他能够接受的说法，他确实也根本说不出来。

「很莫名其妙对吧？」

然后，少年像是看穿了启内心的想法一样这样说道。

「觉得不能接受，对吧？」

「……」

他就像在挑衅。启听到这话，独自从一群人中走了出来，默默往前走。

「！」

其他同学们之间情绪紧张起来，向启看去。他们目光中带着惊讶、难以置信，以及些许期待。启在这样的目光之中一声不吭走了过去。

他当然不能接受。他内心依然残存着一丝念想，舍不得完全否定这不是梦。

但最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少年讲这些话的时候丝毫不面对他们。这种做法让启联想到自己父亲的模样。启的父亲就是让启吃尽苦头，再大肆嘲笑启痛苦的模样，但他又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普遍意义上不道德，不肯看启的眼睛。启至少想要弄清楚这个少年现在是不是那副厚脸皮的嘴脸，否则咽不下这口气。

「…………」

所以，启来到坐着的少年身旁。

然后，向他俯视。

他，抬头看启。

启看到了。启又一次正面看到他的脸。启还看到他跟前的桌子，看到桌上堆的数不清的书和记录本，看到桌子下面，看到他浸泡在黑暗中的脚，还看到——

抓着他脚踝的，从黑暗中伸出来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煞白的手。

看到了。

启瞪大了眼睛。

「！？」

「我也一样」

他看着启的眼睛，说道。

「我也不能接受。因为我也是“被召集来”的人之一」

白发少年的表情，还有那眼神，都跟启所想像的不一样。他之前满嘴都是蹩脚玩笑和恶意，然而看着启的目光却无比认真、真诚、冷静，而且——透着深深地疲惫。

「…………」

启，无话可说。

他在目瞪口呆的几秒钟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的眼睛，看着抓住少年脚的『某种东西』的手。

然后，他把屏住的这口气，静静地咽了下去。

接着他从少年身边退开了几步，将其他众人的目光从少年身上引开，不让大家发现那东西。他认为让大伙发现自己所看到的“手”也只会让其他人的内心变得和自己现在一样，招致不可收拾的混乱。

与此同时，启来到这里后本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本性光明磊落的惺为什么要一直殷勤地配合这位少年，现在也想通了。

「……」

启什么都没做就离开后，少年叹了口气，抬起的目光又放了下去。然后他目光从大家身上移开，转向墙壁，胳膊搁在桌上，弓着背托着脸，继续刚打断了的解说。

「……节哀顺变。你们，也包括我，都不是自己想来才“被召集”来到这里」

他再次讽刺地说道。

「但是被召集来的人可不止你们，也不止我们。而是一直一直每年都有七个人作为『放学后委员』被召集到这里」

「…………！」

听到这番话，场的大家之间弥漫着动摇的情绪，躁动起来。

「多半自从这所小学建成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这里留存着过去那些『放学后委员』的记录。那书柜里的全部都是」

少年说着，指向整整占据房间一面墙的，老旧的大型木质柜子。

他说，这些全都是记录。

大量的记录之中，承载着足以令小学生望而却步的漫长岁月积淀。这是启，然后肯定也包括其他所有人都无法体会的。

「我一直在看这些记录」

他说。

「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个『放学后委员』一直持续着，几十年间一直持续着，一次也不曾解决过」

「…………」

「你们现在一定不知所措，肯定有人还觉得这是梦。我说的话，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遵从也好违抗也罢，都无所谓。但是，我奉劝你们姑且还是听听我和绪方同学的解说和建议比较好。总之，一切你们等听完之后再自己判断」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黑板旁惺。惺以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事情就是这样，首先请多关照」

「绪方同学从去年开始就在做『委员』的工作」

少年补充道。

「然后还有那边的堂岛同学也是。一年有两位老手是很少见的，我托你们的福应该也能轻松点了」

「……！」

突然被喊到名字，拿扫帚的少女引来大家的注视，连忙慌慌张张地点头示意。

「是啊。那么首先」

这时，少年改变坐姿，把双臂在胸前交叉。

惺接过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那就——首先大家相互自我介绍吧」

他这样讲道，并在黑板上『放学后委员』的文字旁边以堪称范本的工整字迹首先写下自己的名字——『绪方惺』。

５

绪方惺

堂岛菊

二森启

见上真绚

濑户伊露玛

小岛留希

顾问——太郎同学。

†

黑板上卸下了七个人的名字。

惺、菊、启以及真绚是六年级，伊露玛和留希是五年级。

「见上真绚」

尽管她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中就只最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她还是给人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她容貌出众，一头漂亮的长发，个头在几个人中也最拔尖，再加上习惯于抛头露面的坦荡态度，而且还是个名人，就连基本不怎么记认的启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这么个人。

然后是——

「我是小岛留希，来自五年级二班，请大家多多关照……」

印象第二令人深刻的是留希。

他身材纤细，睫毛很长，头发也留得比较长，是个可爱到要不是身上制服穿的是裤子恐怕就会被错当成女生的少年。

正因如此，启最开始还以为他是女生。他的名字也很像女生。不过，他手和脚以及骨骼的确属于男性，不能完全瞒过像启这种习惯性地经常观察人，观察力很强的人。还有，他自我介绍时也确确实实是少年的嗓音。

「我(boku)叫……濑户伊露玛。五年级一班」

再然后是伊露玛。是以『boku』作第一人称的女生。

启总觉得在学校里也见过她。他对『伊露玛』这个名字有所印象，而且那褐色的皮肤比其他同学都要醒目一些，从这些方面可以推测，她父母应该有一方是南方的外国人。

然后——

「啊。呃，呃呃……我是堂岛，菊……六年级二班……」

给人印象最弱的就是她。

启听到跟自己一个班，经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是，启对他的印象实在太淡了。她明明没留长发，刘海却很长，有些遮住脸。她声音小，态度软弱，容貌也一般，缺乏特征，但不善交际的程度也没严重到招人反感的地步。

她从制服罩衫袖口露出来的手指还有短裤裤脚伸出的腿上贴了好多带图案的创可贴，启勉强还记得这一点，可她现在不合时宜地就像抱着一样夹着一把竹扫帚，结果目光首先被扫帚吸引过去了。

但是，也不能完全算是能她本人的特征吧，就因为她容貌特征跟其他同学比起来十分平凡，反而唯独她应该能跟启划分为一类人。

「……那么」

以上这些人，再加上惺、启以及『太郎同学』。

七个人依次做完自我介绍后，在小学生相应的顺应性之下，不知不觉间以惺为主导形成了像是『放学后委员』委员会的形式。

「那么首先得具体讲讲『放学后委员』的内容」

惺说道。

「星期五不论如何都会被叫到『放学后』来，所以最好作为知识先了解这里是怎样的地方」

然后他朝房间深处的背影喊了声「老师」，随后『太郎同学』无奈地把背重新深深靠在椅背上，头也不回开始讲

「……哎……刚才也说过了，首先这里是『放学后』，你们是要在这里负责对付『无名不思议』」

『太郎同学』不负惺喊的外号，俨然一副老师的口吻。

「『委员』的工作从每个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打铃被叫到『放学后』开始，到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结束」

讲的同时，惺做着板书。

『无名不思议』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你们现在星期六休息，真让人羡慕。过去星期六还要上半天课，上午要正常到校。那时候的『委员』全都是以身心俱疲的状态星期六去上学的喔」

『太郎同学』就像在讲述亲身经历。尽管他华丽带着讥讽，但在场的其他人也只是表情有所变化，谁也没有用「那你现在多少岁」这种话呛回去。彼此间距离让大家没法随意提问，而且也没有人是偏要那么去问的那种性格。

不过，伊露玛畏畏缩缩地举手了。

惺回应道

「要提问吗？濑户同学请讲」

「那个，我们，回得去吗？」

「回得去，放心吧。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铃声响起之后，我们就会像原来一样在之前睡的房间里醒来」

听到惺的回答，伊露玛明确地松了口气。其他人也一样，现场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一些。惺观察大家的反应之后，继续会议进程。

「还有没有？……没有就请老师继续讲」

「哎……那接着讲了。你们来到这里，要做『放学后委员』的工作」

接着，『太郎同学』说道

「就是应付『无名不思议』。话是这么说，但也并没有规定怎么做，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求。你们可以去管，也可以不管，但你们要去观察『那个』，记录日志」

『太郎同学』说着，拿起一本和其他书一起堆在桌上的，学校里写日志的那种活页本向所有人展示。

「要做记录。总之重点就是『记录』。根据过去的经验以及过去的『委员』所做的记录可以知道，『那些东西』——『无名不思议』似乎类似于校园怪谈的『幼崽』

然后，如果不事实恰当的管理和记录，『无名不思议』会逐渐成长，最终脱离这个『放学后』，成为名副其实的『校园怪谈』。发展成那一步的『那些东西』，将会出现在『白天』的校园中，袭击一无所知的学生。

但反过来，『那东西』如果被记录则会根据记录相应停止成长。如果完成了完美的『记录』，『无名不思议』则会完全停止成长，也不再能够脱离『放学后』。所以，我希望你们『放学后委员』以此为目标来干活。另外有一个传闻。如果制作出完美的『记录』，令『无名不思议』沉寂下去，就能提前从原本任期要持续到毕业的『委员』任务中解放」

「！」

听到重磅发言，众人面面相觑。

「还有就是————你们」

那则发言激起的涟漪还未平息，『太郎同学』这样问道

「大家今天头一次被叫到『这里』，首先来讲讲都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吧？」

他少有地扭转身子，看向启他们。

他一只手里拿着自来水笔。启见他的样子，在心中预判这个问题应该与做记录差不多重要，同时产生「随身用品果然也像上了年纪的人」的感想。

然后——

二森启『红衣男孩〈まっかっかさん〉』

见上真绚『红斗篷〈赤マント〉』

濑户伊露玛『紫镜子〈ムラサキカガミ〉』

小岛留希『过来过来妖怪〈こちょこちょオバケ〉』

众人回答完问题后，惺便在黑板上像上面那样补充板书，写上各自的姓名与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太郎同学』听完启等人各自的回答后，从所描述的内容提炼出所谓特征来进行命名。

「这是暂用名称，没名字会很不方便」

「……」

因为是红色的人影所以是『红衣男孩』，这么照搬事的命名方式令启露出微妙的表情。『太郎同学』见这种反应脸色变得难看，说

「再说了，这是实际存在的著名怪谈的名称，别把品味问题怪到我头上，谁起的名字找谁说去」

『太郎同学』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一本封面写着『怪谈·都市传说』的厚书，翻开其中一页在上面拍了拍让大家看。上面的确注明了『红衣男孩』的标题，插图上画着一个撑着伞穿雨衣，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孩子。

那插图是黑白的，但即使是全部涂成红色，还是跟自己所见到的东西看上去不一样。

「……我看你不太服气，但『放学后』『无名不思议』『校园怪谈』之间毫无疑问存在关联」

见启的态度，『太郎同学』叹了口气，说道。

「『校园怪谈』中有着以『四点老婆婆〈ヨジババ〉』『四次元老太婆〈四次元ババア〉』之类称呼为代表的怪异，特点是在凌晨四时整点或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从镜子里出现，把人拖进四次元。另外还有午夜十二点准点的东西。我猜测，这个『放学后』就是那个玩意。这里不是普通的深夜校园，是『校园怪谈』中所讲的，如同镜像一样与『白天』的校园毗邻的异次元。

这里就像是『校园怪谈』中的世界啊。实际上，是只差临门一脚变成那样的状态。根据记录和经验，那些玩意确实与现存的『校园怪谈』相似。不过，借用『校园怪谈』的名字管理起来更轻松」

被这么一说，启开始回忆之前一路看过的校园景象。在黑暗中孤立的学校，化作墓地的操场，包围校园的幽灵，屋顶上现实中不存在的防护网破洞，以及刺耳的广播噪音。

就算去回忆，印象中的著名怪谈也没有能这些对上号。

但这时，启注留意另一件事。在走过校园的一路上一直都能听到的那个噪音，在这个房间里却听不到。

他环视一番，发现这个房间里没安装广播喇叭。

他还想起，这个房间本来就是『打不开的房间』。这么一想，觉得承认这个『放学后』的学校是异次元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了。然后他还猜测，这个房间在『放学后』的校园里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

启就这样自己得出结论，但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太郎同学』不满地颦蹙起来。

说他们此时身处『异次元』的那番言论让其他的大伙纷纷到处张望，情绪也开始变得紧张。惺应该是体会到了这个变化，于是想要改变话题，把不知何时取出来的薄薄四方形盒子举起来。

「……那么这样吧。我猜大家都还没有准备好去做『放学后委员』吧」

然后另一只手提着塑料瓶包装的茶。

「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吧。尽管不合时宜，但我带来了茶和饼干」

尽管并不隆重吧，但好歹办了一场茶会。狭小的屋子里既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大家把纸杯直接放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彼此之间几乎完全没有对话。唯独分发的饼干是高端店铺的商品。

但就算这样，大家还是因此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时，惺说道

「……那个，大家听我说。下周五我们还要被叫来这个『放学后』的校园里，所以我下面像大家介绍推荐要做的准备」

惺起身走向黑板，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之下，一边在黑板上直截了当地写下必要事项，一边列举各种事情。

「首先希望大家记住的是，来到『放学后』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基本上都会跟着带进来，所以提前把包放在床头，实在不放心也可以直接带着睡觉。虽然有需要的话可以把任何东西带进来，但有时候东西会不明原因不翼而飞，所以这点要先记好。

然后是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请携带用来进行记录的笔记用具。这里姑且在也备了些，但到时候要是不够就麻烦了。然后，可以的话尽量携带金属刀具之类能当武器的东西。在『放学后』之中，除了大家负责的『无名不思议』之外，有时也会有其他的怪东西。不过那些东西大多数都很弱小，讨厌金属制的东西，所以光戴在身上就能防身。

一般的护身符、念珠等一些有效果一些没效果，效果得不到保证，所以不太推荐。然后，大家个人如果有点心之类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东西，我觉得最好带上」

惺一边讲，手里的粉笔一边铿铿声飞舞着。

包、笔记用具，其他等等。

要是没有『武器（金属制的东西）』这个条目，真就像是郊游或是旅游的注意事项。

然后，就在他说「记不住的话就看这个」，向大家分发打印折好的『委员指南』时，大家的困惑到达了顶峰。然而，现场并非祥和或是好笑的气氛，而是特别微妙的气氛。大家在这样的气氛之下，目光就剩在认真讲解的惺与发到手里的指南之间往返停留。

「然后是……」

列举完一套需要准备的东西之后，惺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再次转向还没有从困惑中走出来的大家。

然后，他以要讲非常重要的事的口吻——

「还有这个，我想大家恐怕不能马上理解」

这样讲道，张开左手朝大家伸了出来。

「……？」

就连启一下子也没明白惺在干什么，那个动作就像在向人展示戒指。但启马上就发现了。仔细一看，惺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留得很长，而且削成像剑一样尖尖的形状。

「最好是像这样，把左手无名弄尖」

惺这样说道。

「指甲……？」

「是的。这是因为，『无名不思议』之中自然不乏可怕的东西，但有些并不只是可怕，很多还会摆弄我们的心」

惺向启看去，言外之意是「已经切身体会过了吧」。

启确实已有切身体会，隐约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顺着他的背脊爬上来。他回忆就放生在刚才的事情，想起在屋顶上那时，就像被引诱着一样向防护网破洞凝视的，不属于自己的，忘我的自己。

「在那种时候，就要用力握紧左手」

惺把伸出的左手握成拳头。

「这么做指甲就会扎进手心，用疼痛唤醒自己。我们随时要在心里进行模拟练习，让自己一旦觉得不对劲就握住左手」

他再次张开左手，手心之上鲜明留下指甲深深札过的痕迹。

这么做的惺眼神非常严肃，隐约透着某种显然有过不寻常经历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可称之为觉悟或是神经质的东西。大家看着那样的他，发现了他身上的那股异常，纷纷露出被震慑的表情。

惺好像发觉到气氛不对劲，突然想起来似的把左手收了回去。

然后——

「啊，对了。所以刚才说的金属制武器，最好是能单手使用的东西」

他微微一笑以图掩饰。

他还说自己去年也是经前辈说过后专程去找了能够单手使用又轻便的小型铲子，既不是炫耀工具又不是发牢骚，用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缓和气氛。

６

休息结束后，开始参观校内。

沙————————

广播喇叭里不停漏着就像沙子弥漫在空气中一样的微弱噪音。一行穿着这个时代恐怕已经不存在的制服，浑身皮肤还有脑子被这个噪音冲刷着，默不作声地走在灯光异常昏暗的深夜学校的走廊上。

除了仿佛神经沙子碰到沙子的噪音之外，整个学校就像墓园一样笼罩着死寂，就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啪嗒、啪嗒，自己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开来。脚上是来到放学后的时候穿上的，不属于自己的鞋子。这样的鞋子所发出的脚步声规整得实在让人不能适应，听上去不像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周围的黑暗联起手来暗中执拗地压迫着脚步声主人的精神。

这种情况下，有东西不时闯入视野。

是灯光。很少数的情况，有时会遇到明显亮着灯的教室，教室里的灯光刺眼地洒在走廊上。

从走廊上一排望去，绝大多数教室黑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有黑洞洞的玻璃窗。在这样的走廊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间教室放着明亮的光芒。

在漆黑一片的校园里，那光清晰可见。

但是，本来应该能让人放下心来的亮光，在这个校园里是十二分的异物。

看着那光，说不出为什么内心非常不安。

那光冷冰冰，却又像有生命，就像正在呼吸，却不是活物。

然后——那样的教室门上，必然会有。

『有』

警示单。撕下来的笔记纸上只写着一个『有』字，自制的警示单贴在那样的教室门上。

然后，正如警示单上写的那样。

有。真的有。有某种，不对劲的东西。

有的教室里，有黑色的雾一样的东西聚在中央。

有的教室里有红色高跟鞋发出铿、铿的脚步声，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

有的教室里正中间盖着白被单，被单中央有个人那么大的隆起。

有的教室里桌子摆成复杂的几何学图案，其精密度完全不像是人摆出来的，而且每次去看形状都会变化。

有的教室里站着七个小孩子。白灿灿的灯光下，他们背对走廊排成一列，一动不动。

有的教室——音乐室里，钢琴奏着乱七八糟的声音。天花板上伸出许多手臂，它们相互纠缠着，像扭曲的树木一样伸长，像相互争夺一样猛敲键盘。

有的教室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里面竟然听着电车。电车车窗和车门从里面紧贴着一般与教室的窗户和门想通，能看到亮着明亮灯光的，没有任何人乘坐的车厢内部。

有的教室里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里面灯亮着，入门的门开到顶，就算把门关上，下次去看的时候门还是开着。惺还提醒启「进去了不会舒服，实话说我不推荐」。

然后——启等人现在，在播音室的门前。

众人在惺的引导下参观校内各处，最后来到播音室。从走廊上可以透过封死的隔音玻璃，看到里头吊死的尸体。

被机械塞满的狭窄播音室里，有个少年上吊了。

灯光之下，在就像水槽一样密封的房间里，上吊的少年背对窗户，挂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上，看不到他此时是怎样的表情。

播音室的入口打不开，形成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连接着校园里所有的广播喇叭。

此时此刻折磨着鼓膜和神经的噪音，正从这间密室里面发出来。

过去有几个『委员』试图关掉刺耳的噪音或是确认里面的情况，但这里的入科不论怎样都打不开，也没有成功打破过窗户。

然后——

『有』

窗户旁边贴着警示单。

这种警示单是『委员』在证实存对『无名不思议』的地点所做的标记。

它真身尚不明确，是未达到七大不思议的，没有名字的异常。它尚不被『委员』之外的任何人所知晓，尚不该被接触。然后，大概终有一天负责它的『委员』会被选中带到这里吧。『放学后』的教室若是一层蛋壳，那它就是尚未破壳而出的，异形的雏鸟。

「……前面看到的无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几乎不会离开教室，所以目前可以放心」

惺这么说道。

大家被带着，走遍了漆黑阴森而又极其异常的校园，现在来到这播音室跟前。大家各个面色铁青，尽管还留在播音室跟前，却都挤在不用看到窗户的地方。

一路走来所承受的强烈紧张与恐惧，令他们神情紧绷。尽管面无血色，心脏跳得却像闹钟一样剧烈，一个个拼了命地喘着气，就像试图确认自己还活着。

一行人中大概最胆小的伊露玛，甚至已是随时要吐出来的表情。

还包括和惺一起带领大家的菊，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但也相当疲惫。她把估计是当作武器的扫帚紧紧我再胸前，有时候紧紧闭上眼睛。

恐惧、紧张、不安。

大家重新面对了现实。

面对自己正身处非现实世界的现实。

一路领着大家走到这里惺，尽管以发自内心同情的目光看着这样的大家，但还是直截了当地断定道

「以后，大家必须在这个世界里完成『工作』」

在凝重的气氛中，说出凝重的话语。

「所以我带大家参观，为了大家尽快适应。同时也是为了让大家明白，学校里有着大量我们之前看到的那种『无名不思议』。那些东西全都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也不会做什么，但我们一旦进去，它们就会下手。绝对不要靠近」

「…………」

大家心情沉重地听着他这番话，眼睛偷偷看着向走廊上透着亮光的播音室窗户。

「看看『委员指南』的这里」

惺打开『指南』说道。

上面确实写着。

经验规则。

·不要靠近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

启已经体会过了。是不想明白都不行。

惺说道

「那么————大家践行上面的经验，从下次起开始『委员工作』」

†

所有人发到了『委员日志』。

『委员日志』是黑色活页本，样式跟白天的学校里值日生写的班级（学年）日志非常像。日志簿封面上贴着崭新的标签贴，标签贴上用油性笔写着各人名字。

不过，它显然是年代十分古老的东西，打了装订孔的活页纸被夹在厚厚的封面中间，用穿绳子的古老方式装订着。

「只要没有特殊理由，就在上面做记录」

『太郎同学』说道。

「我当『委员』的时候就已经在用这个了。内容可以随便写，但格式最好统一一下，这样也方便我管理」

打开一看，里面的活页同样以类似班级日志的形式划分了区域，分别标注着对应事项。

不过它果真还是跟一般的班级日志不一样，没有课程或活动等条目。注明的条目首先有『日期』『负责人姓名』『所在地点』『无名不思议名称』这些基本信息，然后是标注『外观情况』『其他情况』的稍大的记录栏。然后剩下的近半页被『距上次变化』一栏占据，整张表格到此结束。然后在最后，整个活页背面是标为『备注＼其他』的自由记录栏。这样就是一张活页，完整一天的日志的构成。

然后——还有一项。

还有一个尽量不想看到，尽量不想去注意，但还是强烈吸引着目光的条目。

表格的上方，有个大小本来不不该如此引起注意的无框记录栏。

『危险度』

这个根据从1级『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到5级『构成生命威胁』分成5级的评价为标准填写该『无名不思议』危险性的条目，散发着格外令人不舒服的存在感，泰然自若地印在上面。

不谈这些，填上它就算是最基本的记录了。

『委员指南』上也写着，基本上根据那一栏来做记录就行了。

不过，只是最最基本的。

·不过，分别都只写个几行的话，作为完整的记录是绝对不够的。

『指南』上面这样写道。

启已经想过了。

刚刚在校内参观过程中看到的很多东西都过分异常。

要想把它们完全表现出来，记录下来，光凭这么个日志肯定不够。就拿启自己来说吧，他绝非不擅长写作文，反倒应该归类于写得好的那种孩子，但他觉得仅仅是为了填满日志格子而施展文采，实在不足以表现那些东西。

………………

†

这一天到此结束。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本来静悄悄的『放学后』的学校里，铃声响起。

电铃声大到走调，却并没有像午夜那时那样带来强烈的头疼与眩晕。不过就像黎明到来一样，令眼前的景色猛然间变白、变远，飞一般迅速将启的意识带向远方。

第一卷 第二话

『红衣男孩〈まっかっかさん〉』

下雨天出现，打红雨伞，穿红雨靴，

穿红雨衣的小孩。

看到它的人会死。

要避免死亡，

穿上一些红色衣物为宜。

１

启在被窝上面醒了过来。

天花板被窗帘外面发白的灰光照亮，模模糊糊映入视野。此时，启还以为之前那些是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但是——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他立刻朝时钟看去，上面显示着这样的时间。

他忽然感到异物感，从胸口上抬起来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委员指南』

当他看到带有这个手写标题的简单册子以及封面厚实的日志簿这两样东西，他才幡然醒悟。

错觉竟是如此短暂。

………………

†

周末过去，到了星期一早上。

二森家只有启和母亲两个人，是个经济上、时间上都算不上宽裕的家庭。

今天，母亲二森慧同样一大早就打理好自己，把以吐司和鸡蛋为主的简单早餐一做好，自己连一半都没吃到就马上出门上班去了。这个时间比启去上学的时间还要早。

「那妈妈要出门了，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嗯」

「对不住啊。钱还有吗？」

「没事」

「好，那我走了。今天要继续努力喔」

「嗯，妈妈也是」

启目送母亲离开后吃完早餐，把餐具泡进厨房水槽，然后做上学的准备。由于从周末开始一直完全睡不着觉，睡眠比平差一些。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换衣服，他的伊芙全都是自己在二手店买的。启的笔盒、铅笔、装联系簿的袋子以及乐器等文具用品，全是外观非常不错的便宜货或二手货，基本都是启自己寻找挑选的。很少有时间能让他和母亲一起去购物，所以他自己东西基本上是拿到钱后自己去买。然后，他还进一步压缩本不宽裕的预算，用来购买画材。

他们是一个并不宽裕的母子家庭。

母亲惠虽然与丈夫离婚了，但离婚时几乎没有分得财产和抚恤金。

启的父亲收入高，也有地位，是个体贴妻子的好丈夫，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偷偷对自己的儿子启实施性质极其恶劣的骚扰。惠后来发现了他巧妙隐瞒的勾当，经过对话察觉到丈夫的变态心理，为了保护儿子而决心离婚。但是，她也深深体会到了通过法律与拥有金钱、地位的伪君子斗争是多么艰难，最终净身出户逃出那个家，这才好不容易只换取到了安宁的生活。

启这在几年的生活和成长过程中，亲眼目睹母亲为了保护自己受了多少的苦。

他也知道，母亲现在还在继续受苦。

家计困难是导致她辛苦的最大因素，启也明白，自己倾尽一切的爱好——绘画令本就困难的家计雪上加霜。但就算这样，母亲对启说他有天赋，所以绝对应该继续画下去。

启本来是个安静的孩子。

尽管他衣服专挑带些痞气的款式，但本性却与外在截然相反，是个又安静又老实，非常懂事的孩子。

启一直想着尽量不要给母亲增加负担，一直想着绝对不能劳烦已经那么操劳的母亲，想着不能让母亲担心，必须要做个好孩子。

他总是严格要求着自己。

所以，他没讲。

那种事

是那么的

————『放学后委员』的事，怎么能讲。

†

本来还留着一丝幻想，希望那不过是场梦。

到了学校，手拉着手包围学校的幽灵不见了，操场也没有变成墓地，抬头看去也没有在防护网上找到破洞。但是，在正准备去确认那个『打不开的房间』，来到那条走廊上时，惺却等候在这里。他用削尖了无名指指甲的左手合上等候期间在看的文库本，向启开口。到这时候，启不得不遗憾地确定，那一切都是事实。

「启，早上好」

惺有些尴尬地露出微笑，略低着头不敢看启，打了声招呼。

启也有些尴尬，不敢去看惺的眼神，干巴巴地作回应。

「……早上好。那件事，还真就是真的啊」

「嗯，是真的。很可惜，那就是现实」

惺同情地说道，启有些沮丧。

「真的非常遗憾。我猜肯定会有人来这里确认情况，觉得或许能给出点建议，就在这里等着了」

「原来是这样吗。你这点倒是没变呢」

惺这种特别爱瞎操心的性格真是跟开始无视启之前一点都没变。

「…………」

「…………」

然后是一阵沉默。正因为那时候事态异常，所以还能够对话，一旦像这样在安稳下来的地方见了面，这一年间的突然断绝往来所产生的隔阂便再度让双方的嘴变得沉重。

尴尬。但这也是彼此相互退让所产生那种尴尬。

但是，二人的人生经历都还没有丰富到能够理解它，将它化作语言，于是一时之间面对着面沉默下去。

不过即使是这样，过去共同积累的岁月货真价实。

二人在沉默之中，就像是静静捞起沙子，试图将因断绝往来而产生隔阂的关系重拾起来。

「你真厉害啊」

二年级的时候，启参加一场大型绘画竞赛，荣获最优秀奖项，作品被华丽地装裱起来送到学校，并挂在一进校舍大门就能看到的墙上。

裱在框中的画作，以及刻印有奖项和启姓名的金色铭牌。那是他在学绘画的培训班上用画室中图案细腻的墙壁为素材创作出来的风景画。有人问他要不要拿去参赛，他就答应了。直到早班会上老师公布之前，画被装裱起来，被送到学校，还被挂起来这些事情，他全都一无所谓。他万分吃惊，便去校舍门口亲眼证实。

然后就是在那里，当时同班的惺向他搭话了。这就是惺和启之间关系的起点。

在启的记忆中，自己那时回答得模棱两可。惺一看就知道是个引人注目的领袖人物，然后启完全相反，喜欢一个人静静待着。启对惺这个人尽管不抱恶意，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应付不来。

「你又喜欢的画家嘛？我也非常喜欢绘画」

惺向戒备的启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启心想「啊，是这一套啊」。他觉得这是常见的套路，领袖人物会向当时偶然引人瞩目的人提出建立友谊的要求。

而且这个提问他从大人嘴里都经常听到，但对此几乎没有美好的记忆。

大人知道启喜欢绘画，喜欢去美术馆之后，便会非常轻率地提出这个问题，但启诚实地做出回答，但那些作家名字对方全都完全不认识，结果对话题就这么断了，不了了之，不乏因此害气氛有些尴尬的情况。

但就算这样，启也没办法对绘画方面的事撒谎或掩饰。

所以，他就算基本预料到后面会跟平时一样弄得尴尬，还是直言不讳地把自己最喜欢的画家名字说了出来。

「……奥迪隆·雷东」

「诶！这真是没想到啊」

但是，只是小学二年级的惺却出乎意料地接上了惺的回答。

「你画的画远远看去就像照片，对光的表现非常有感觉，完全不是雷东给人的印象啊」

「……！」

启就是这个时候头一次改变了对惺的认识。

名为绪方惺的少年这方面完全不像这么小的孩子，对所有艺术皆有造诣。

他无需多言，生在富裕家庭的教养自然而然流露在外。他似乎对音乐、曲艺等都学过一番，但在这些当中尤其喜欢绘画，而且不止具备相关知识，还表示有段时间热情地尝试过自己创作。

启头一次听到这件事。上了小学之后，班上的同学们各自都有什么爱好什么特长这类事情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但是，如此引人注目的中心人物喜欢绘画的事情，估计班上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因为我画得不好啊。我实在不会画，怎么样水平都提升不了，这样还说喜欢未免太羞耻了」

他说，他是有意隐瞒。

「所以，这件事是我头一次对别人提。再说就算我说了，几乎没有小学生能聊绘画的话题。就算要聊，没有任何人懂的话就连炫耀知识都算不上了，再加上自己还画得烂，实在羞死人了」

他说的有点道理。而且，至少启自己也不会刻意主动向什么都不懂的同班同学讲述自己的绘画知识。

雷东、委拉斯开兹、沃特霍尔、雷斯达尔

这些喜欢的画家名字很多大人都不知道，惺是头一个全部知道的。

「哎呀，真开心。没想到能在同学里遇到能够好好畅谈绘画的人」

对于这点，启也完全同意。

但是，

「我是一直瞒着没说。只是要和其他同学搞好关系的话，运动之类的其他话题要多少有多少。为那种事不需要刻意用到对自己来说珍贵的，脆弱的部分啊」

反观启则是把惺所说的珍贵之物拉低到『爱好』『特长』之类的低层次展现给周围人才勉强维系住人际关系。启根据自身体会干脆地表示完全不同意惺的意见，然后惺没有恶意地笑了笑。

总而言之，惺这个人享受着上天的恩宠。

身世、教养、容姿、身体、才智、人格、交际能力，还有其他许许多多。

「我承认我生来得天独厚，但能够画出这种显然超出小学生水准作品的你肯定比我更加宝贵，我很羡慕啊」

但是惺这个人敢于真诚地夸奖别人，尊敬别人，向往别人，甚至达到了指出他这点都显得不解风情的程度。然后，启和那样的惺聊着聊着马上注意到了一件事。

「得天眷顾的人不是非得得到大家尊敬不可」

光看惺这个人，可以明白一个道理。

「但是像你这样不懈努力不懈积累的人必须得到尊敬，必须得到回报才行」

懂得尊敬别人的人，同样也会受人尊敬。

自不用说，没过多久启也践行了这一点。他们之间的纽带本质是什么，究竟有何种程度，这只有两位当时才知道。折断坚实的友情持续了大约三年，一直延续到升上五年级时突然断掉的那一刻。

于是。

「……惺」

启决定了。所以。

就在今天，就在昏暗的『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前，再次拾起那段已经彻底毁掉的友情。

「我知道了，我决定再信你一次」

「！真的吗！？」

惺猛地一下，惊讶地抬起来。

「所以你要告诉，待会儿全都告诉我」

「嗯，好，我一定」

面对启的表示，惺严肃地点点头。

这绝不是小孩子之间浅薄的人际关系，绝非浅薄的宽恕与浅薄的承诺。

不过，启和惺都是已经对此有些许认识的聪明孩子，所以不会像小孩子那样理解之后就让事情过去。

但就算这样，启还是决定，此时此刻就做个小孩子，摒弃前嫌。

在启的心里，他跟启之间这段过去的友情，分量就是如此之重（甚至突然而然的背叛，一年的无视，还有这稀奇古怪的和好契机都愿意接受的地步），而且充满价值。

２

不论身在其中的个人遭遇了怎样的情况，校园生活依然正常进行。

虽然那个『放学后』的情景不时在脑海中闪过，但白天的学校里并不会发生什么。

校园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一切如旧。要说有什么些许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像这样在学校度过时光的时候，目光会莫名停留在过去不曾在意过的人身上。

然后有时会目光交汇。

『放学后委员』在『放学后』的『打不开的房间』里相互见过面之后，尽管相互之间没有交流，但在学校里的时候还是会在意彼此。

忽然彼此进入视线，然后目光交汇。

见上真绚容貌打扮都格外成熟，个子也高，现实中总是露出在『放学后』中不曾见过的灿烂笑容，一开始就是个外显眼的人。原本启从不曾和她相互对视过，现在也会目光交汇了。

濑户伊露玛有着肌肤偏褐色的特点，但启过去并没有因此留意过她。其实她穿着启也记得。她衣服有点怪，是一件整体就像晴天娃娃一样款式的连帽卫衣。这两点在启的记忆中都对上了号。

小岛留希所在学年不同，而且没有伊露玛那么明显的特征，因此启过去并没有特别注意到他。但是见过一次面，而且得知他是男生之后，那容貌发型服装乍看上去都让人以为是女生的中性外表便特别吸引目光。

然后是——

「啊」

启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位少女的身影，下意识发出了声音。

若是换做从前，启必然就把她当成背景的一部分忽略掉了。她和其他『委员』比起来，容貌和服装都太平凡，因为是『委员』勉强才让启注意到。堂岛菊。休息时间，她在走廊正中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滑了一跤，摔倒了。

「！」

菊啪的一下，几乎不声不响难看地摔下去之后又自己站了起来，平凡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确认脚下。看上去也不像有什么大事，如果换成不认识的人，启这个时候应该就不会再感兴趣，直接走过去了。

周围的其他几个小孩子也是，虽然在菊摔倒的那一刻看了一眼，但发现她爬起来后就不再关注了。这时，菊难为情地站起来后，用贴着创可贴的手拍了拍贴着创可贴的膝盖，快步离开了。

启下意识目光循着她看去，又看到她楼梯上到一半的地方蹲了下来，手撑着地。

菊实在太笨了，在另一种含义上让启不忍移开目光。她没有注意到启在看着她，登上楼梯楼梯不见踪影。

……这人没事吧？

启这样想着想着，忘记了此时的事情。

过了一段时间，第二次看到菊的时候，她再次在走廊正中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滑倒了。

「！」

又是午休时间。她啪的一下摔下去，之后自己站了起来，膝盖上比上次见到时又多了一枚创可贴。

……那人搞什么？

启浮现出这样的感想。明明是同班同学，之前却根本没有意识到，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子？如果真的是，那也未免笨过头了吧？

她没事吧？启这么想着，观察着她，只见菊站起来后左右看了看，就像在确认有没有人在注视自己。然后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背后的启，停在原地，有些不满地盯着刚才自己摔倒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她忽然弯曲两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用极力张开的食指和小指比出一个扭曲的方框，并且闭上一只眼睛，单眼透过那个方框，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脚下。

那表情，极其严肃。

在启看来，她就像准备把自己不听使唤的脚画出来，正在取景的样子。

「……那个动作，是要画画吗？」

启来到菊身后，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那个构图。

「呀啊！？」

「换成黑白的画，海外照片明信片之类的东西上面似乎会用这种构图」

突然有人从背后低头看自己，菊在启的耳边发出尖叫。但启没去在意，一边想象自己会如何描绘从上方注视鞋子袜子和贴创可贴的脚的这种构图，一边从背后扶住吓得差点后翻的菊。

「咦！？咦！？呃……！」

「抱歉，能不能就保持这样，让我瞧瞧？」

启这样说着，同时还支撑着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的菊失去平衡压过来的体重。菊的脸就在启的脸旁咫尺之隔，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但启皱起眉头，好一会儿只顾盯着眼前的绘画题材。

然后。

「好了，谢谢」

他得出接受构图的结论，道了声谢后把菊笔直地扶起来。

「咦！？咦！？呃……不、客气……？咦……？」

菊红着脸，困惑地歪着脑袋说道。看着她的样子，启还是有些纳闷，但他刚才专注于思考绘画题材的事情，没有深入思考过菊的困惑。

「你也画画吗？」

然后，启问了出来。

「欸，呃，呃……我，并不画画……」

「刚才的，那个奇怪的取构图的方式，是什么？」

「咦，呃……构图，是说……？」

见菊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启效仿菊刚才那样，两手中指无名指弯曲，左右手一正一反，用小指和食指搭出一个框。

「这个」

「这、这是……」

瞬间，菊原本充满困惑，泛着红潮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啊呜……那个，呃，其实不是构图……是『狐之窗』」

听到这个回答，这次又换启感到困惑了。

「狐？」

「嗯，狐狸的窗口。透过这个窗口去看，能看到本来啊看不到的东西。能识破妖怪」

「啊，原来是那种东西……」

听到回答，切成绘画思维的启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中。不，不应该是被拉回到现实，被拉回到非现实或许更为准确。

因为他想起，这个少女是『放学后委员』的一员。

菊发觉启的情绪有所低落，跟着也露出沮丧的表情，垂下头不做声了，尴尬地把满是创可贴的两手手指在肚子前面换了个方式交扣在一起。

启也感到尴尬，看着菊那样子好一会儿。启为因为误解而向菊搭话的事感到难为情。

这尴尬的气氛也因自己而起，这也让他难为情。

所以启认为，应该由自己来打破这个沉默。他再次自己做了个刚才的狐之窗，伸出手向走廊透视。

「……我的话，看不见呢」

「啊，呃……这需要，有灵感，或者经过修行的人才行……」

「原来是这样」

「在过去，比如江户时代，有狐狸幻化成人，这就是用来识破的咒法……试图骗人的妖怪，普通人也能看破……但要看到别的东西，普通人大概就不行了……」

菊感到有些遗憾，并前言不搭后语地答道。启听到她的回答，点点头。

他尽管点了头，但认为菊所说的是真是假不能判断。尽管出于今后还要作为『放学后委员』打交道的考虑，启并不打算当即强行否定菊，但还是觉得可能需要多注意跟她交流的方式比较好。

但是

「啊，但是这样的话，或许能看见一些……」

菊说着，突然靠近启身旁，执起启的双手，然后从最初范本手型的『狐之窗』多次变化形状，把自己比出来的『狐之窗』重合盖在启正常画画时做成框的手型上。

「欸，这……」

启照她说的向框内凝视。

在那里，他看到了本来不存在的，穿着鲜红高跟鞋的脚————

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刚刚的那些怀疑全都吹飞了。他再次深刻体会到自己所处的『放学后委员』这一异常事态是多么现实，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背脊。

「………………！」

３

噶————————

咚————————

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响起刺耳的铃声，然后响起夹杂着噪音，召集『委员』的广播。启听着那些声音，因那声音引起的头疼和眩晕颦蹙着脸，从自动打开的房间槅扇迈入学校。

他今天没穿睡衣，而是戴着平时的鸭舌帽，穿着平时那身有些痞气的便装。然后，他悲伤背着在二手店买来后一直用了很久的，里面装满了绘画用品的，整个表面都被油画颜料弄脏的，只有结实这一个优点的帆布包。

他腋下还夹着一本写生簿。

这完全是启休息日外出作画时的装备。

唯一的不同点就是，他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把大尺寸的调色刀。那是专门用来把调色盘上凝固的油画颜料削掉的刀，以前绘画培训班上的大人送给他之后他几乎没有用过，本来一直埋在装画具箱底部，现在则当做武器带在了身上。

然后——

「……各位都看过『委员指南』了吗？」

惺把铲子立在身旁，站在『打不开的房间』的黑板前，面对集合的大伙说道。

站成一排的一行人穿着制服。所有人都是，当然也包括启。

一穿过槅扇，进入『放学后』的校园，一瞬间的强烈眩晕过后，回过神来启就发现，身上不是之前平时的着装，穿上了制服。不过，伊芙之外的东西没有变化。他依然背着脏兮兮的帆布包，制服口袋里也插着调色刀。就跟上次解说的一样，他成功把私人物品带了进来。

不止是启，这次所有人都把各自的包带了进来。

大家都拿着平时的包。其中伊露玛制服至上还套上了平时那件独特的晴天娃娃风格连帽卫衣。启是连帽子都变没了，所以这让他有些吃惊。

尽管一眼看不出来，但大家应该都带着笔记用具，或许还带着“充当武器的某种东西”。就像启把调色刀带了进来。上次听惺讲解时就说过要带这些东西过来，但并不只有口头提醒，推荐要带的东西也好好写在了『委员指南』上。

启姑且也看了一遍。

一提到学校方面的『指南』总让人联想到郊游和旅游，不免产生有些兴奋的印象。但实际看过这个『委员指南』后发现，里面的内容完完全全都是『委员』必须要做的心理准备和实际准备，以及为制作『无名不思议』记录进行管理的操作指南。

唯一像『指南』的地点，可以说就只有手写复印这点了。

不过它上面那些手写字很神经质，字迹工工整整，插图自然是一张都没有，仅仅是把两张纸折起来制作而成，没有半点花哨，如实地反映出写他的人的品质。

「那么老师，劳烦你鼓励大家」

「那可不是我的工作」

惺起了个头，那个『指南』的创作者『太郎同学』坐在房间深处的桌前背对大家，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的工作是提供讲解和建议，要是有看『指南』也搞不懂的事情再问我，没有那种事情可以不用跟我说话」

「老师」

时隔一周再次见到『太郎同学』就跟第一次见的时候差不多，释放只进行最基本对话的态度，就像一位正在工作，对找他说话的小孩子随便应付的大人一样，不停地一边阅览像是书和日志的东西一边写着东西。

「喂」

有人举手了。

是真绚。启不经意地听说真绚还在当儿童模特，她平时上学穿的便装好像都是刊在时尚杂志上的服饰，但在这个『放学后』穿上了和大家一样的制服。

但是，身上穿的明明是一样的衣服，但容貌和身材差距太大以至看上去像不同的东西。还有，真绚在这里不像白天那样面带笑容，甚至白天根本看不到她这样冰冰冷冷面无表情，跟在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可以提问吗？」

真绚一如那板着脸的表情，以毫无起伏的语气发言。

「问吧」

「那我就问了。你一直都坐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跟『委员工作』有关系吗？」

『太郎同学』转过头来，那张侧脸露骨地表现出讨厌。

「不是你说可以问吗」

「……」

真绚对此这样答道。正因为她人美，更显得态度冷若冰霜。二人之间短暂地默默相互瞪视，但『太郎同学』很快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把视线放了回去。

「……是啊，我一直都在这里」

然后，答道。

「我被『无名不思议』逮住，无法离开这个『放学后』，后来多少年一直这样。我奉劝你也最好是好好干，否则搞不好你也会弄成我这样呢」

『太郎同学』以还击式的语气发出忠告，哼了一声后把双臂交叉起来。这番话令启在内大多数在场的人禁不住面露惧色，但当事人真绚只是冷冷留下一句「是吗」，之后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这样的开头根本谈不上有好，但好像也算是引出了提问的气氛，这次留希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那个」

他穿着中性又可爱的便装，肩上挎着同样可爱的薄款挎包，但象征着他的警惕心一般，手里紧紧握着原本应该是装在包里的大型一字螺丝刀当做武器。

「我也可以提问吗」

「……问吧」

『太郎同学』虽然嫌麻烦，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回应了他。

留希问道

「这种『委员』，为什么是我被选中来当呢？」

声音有些发颤。

「竟然要管理怪物，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这个提问完全问在了点子上，意见也极为正当。站在附近的伊露玛也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对此的回答却很简单，也不讲理。

「不知道」

『太郎同学』直截了当地说道

「要是有什么被选中的理由，我也想知道。要是我遭遇这种鬼事真有什么原因，务必要让我知道」

他背对大家摊开双手，表示束手无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陷入这个情况，也就表示不知道如何逃离这里。面对蛮不讲理的处境，留希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受打击的样子。

「怎么能这样……」

「不过我像这样见过不少『委员』，能感觉到会被选中的人身上存在像是倾向的东西吧」

尽管『太郎同学』冷冰冰地否定过一次，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托着脸想了想，补充道

「算是我的个人感觉吧，来到之类的学生很多都是那种感觉」

伊露玛听到这么说，探出身子问道

「怎、怎样的感觉？」

「我想想，首先是『内向型的孩子』很多。适用爱空想、爱自省、爱分析、爱想哲学问题这类词，能够深挖自身内在面并进行表达的孩子。

然后是『特逼得孩子』很多。特别的出生、成长、能力、性格、气质。总之不属于普通的概念，特别的，或者奇怪的孩子经常被选中来到这里。

然后是『离群的』。加不进到小孩子的群体当中的，被赶出去的，总之是不在群体当中的。最后是『不像小孩的小孩』。出于家庭、交友关系等，理由很多，总之是小孩，内在却又不是小孩，或主动或被动，甚至被迫变成了大人或者其他的什么，或是在这个过程中的孩子」

『太郎同学』依旧右手托着脸，一边用空着的左手掰着指头，一边列举。

然后

「总而言之——我就属于。你们自己也有数」

这样说道、

一阵沉默在『打不开的房间』弥漫开来。

大家想象着现在这里的人，然后还有自己是否符合他刚才所说的。

启也在想。至少惺是个特别的小孩子，这在启看来非常明显。光从观察来看，真绚估计也是。虽然不能判断其他人符不符合，但说到内向这个特征，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人看上去也不能说没有那种感觉。

然后——自己的情况是……

「…………」

大家各自都在思考类似的时，陷入沉默。

但这个时候，『太郎同学』就像把刚才自己说的全部推翻似的，把弯起来手指全部张开。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不知道实际情况怎样，只是个人感想」

说着，他摆了摆张开的手。

「所以不要认真去思考这种问题，只是浪费时间罢了。再说你们仔细想想，别提被选为『委员』的理由，就连是谁选的不都不知道吗？你们觉的究竟是谁，怎样挑选『委员』，再用这种神奇的力量把人召集到『放学后』关起来？」

「！」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谁都没有那么想过。

最根源的异常被指出来，大家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所处的『放学后』的校园，看了看『打不开的房间』，看了看门口那边格外漆黑的学校走廊，然后看了看被束缚在那边的『太郎同学』。大家不禁怀着灰暗的，类似于畏惧的，冰冰冷冷的感情，到处张望。

「能办到这种事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沉默。

「『无名不思议』？这个学校本身？校长老师？还是说，莫非是神？」

「…………」

「算了，是谁都行，总之我们就连是谁让我们遇到这种事都不知道，连最根本的问题都不知道，所以你们思考被挑中的原因什么的就是白搭」

在性质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沉默之中，『太郎同学』嘲笑似的说道

「我都好早以前就不去想那种事了。还是放弃不必要的事情，老老实实完成『委员工作』要强得多」

然后他看不起人似的哈哈一笑。

那态度是藐视，是揶揄，是怜悯，是憎恨。又或者，是已经死了心。

但是那些复杂的情绪又究竟冲着什么呢？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这个笑声是那么空洞，完全不像出自小孩子的嘴里。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是谁让我遭的这种罪呢」

那样笑过之后，他又补充道

「要是知道了——我可得抱怨几句」

咿轧……响起轻微的声音。那是他改变姿势令椅子发出的声音。

但是在启等人总觉得像是听到，当中还夹杂着他把臼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４

「……」

跨过有高差的门槛。

启独自踏入『放学后』的屋顶。

他呼吸有些急促，原因是他一路上楼梯有些累。但是，从那个与那个播音室相连的广播喇叭里源源不绝传出的噪音，不知道潜藏着什么的校内周围，走廊上明灭闪动的昏暗灯光，以及因此所形成的铺天盖地的暗影，这一切都在不断消磨着人的精神。启的疲惫肯定与这些不无关系。

另外，上屋顶这件事本身对启来说就是精神重压。

那里有着『无名不思议』，有着自己接下来必须要面对的，不知底细的东西。

而且不止这样。他要去的『放学后』的屋顶，纯粹的太黑暗了。校舍中灯光虽然虚弱，但好歹被照亮着，但那条人工光源组成的带子到了屋顶入口就断了。而那外面，则直接暴露在那从整面天空中沉沉覆压而下笼罩整个校园，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启害怕黑暗。

用恐惧症来形容未免有夸大之嫌，但总而言之，虽然哪怕有一点点的亮光就能忍受，对彻彻底底的黑暗就会感到恐惧。

完完全全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线，完完全全货真价实的黑暗，大概几乎没有人见过吧？

而且经历过被独自一人扔在那种黑暗中的小孩子，这天下间又能有多少呢？

启就算一个。而且经历过很多次。

都是父亲害的。那个父亲过去多次把年幼的启带出门，或是扔在那种地方一走了之，或是直接关在那种地方。

「…………」

启，来到屋顶上，来到唤醒他恐惧记忆的黑暗之中。

喳哩……鞋底发出不同于踩在室内时的破碎声，风拂过肌肤，视野变得开阔。可是，本应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视野之中，包围屋顶的防护网外就只有仿佛刷上去一样的黑暗。启尽管留有视野变得开阔的体感，但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到。

是黑。

漆黑。

整面的漆黑。

启头顶上最后的电灯昏昏地亮着，艰难地照着屋顶，但光线还没把广阔的屋顶照到一半便耗尽气力，其余部分彻底泡在黑暗中，从门口看不到底。

浩瀚的黑暗势要用它无限的质量将灵魂碾碎一般自无际天空席卷而来。面对此情此景，启从从心底被彻底震慑。

面对光是看着，灵魂和身体仿佛就会被吸进去的茫茫虚无，明明站在灯光之下，本来沉淀在心底里的不安却被搅动，腾上心头。

「呼……呼……」

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调整粗到都能得听见的呼吸。

在电灯发出的灯光下，勉强只看得见呈半圆形被照到的混凝土地面。启与这样一个粗涩、冰冷、空洞的空间对峙。

然后，在那黑暗中，在被照亮的空间边缘处。在勉强照到的光和与之相邻的黑暗之间的夹缝中……

————模模糊糊

与黑暗交融在一起。

一个勉强算是人形的，像雾一样的红色影子站在那里。

…………………………

†

『日期』　　　　　　４月２８日

『负责人姓名』　　　二森启

『所在地点』　　　　屋顶

『无名不思议名称』　红衣男孩

『危险度』　　　　　２（感到可怕）

『外观情况』　　　　红色人影，溶于黑暗不是清晰可见，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其他情况』　　　　没有进入到光亮的地方

『距上次变化』　　　无

『备注／其他』　　　虽然是人影，但很扭曲，很可怕

†

那个红色人影静止不动却又飘摇不定。

它像雾一样无法确定轮廓，然后勉强看得出它形态是跟启差不多的小孩子，但想看个仔细凝目而视的时候，它的形状又像烛火一样不断飘摇着，全身形状都在黏糊糊地蠕动，一直剧烈地扭曲着。

在勉强照到的昏暗灯光下，它被模模糊糊地照出来，其身影大版本部分消融在黑暗之中，但能看到是个在不断变形的人体。而且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知道它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东西就只是站着。

就像穿着红雨靴的脚被固定在混凝土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它的身体应该也没有动才对，但越看越觉得觉得奇怪。仅仅直立在那里的它，脚踝之上的部分一个劲地，慢慢地晃动着，扭曲着。还有，直观上能够认识到那个矛盾是怎样一回事。

那就像是眼前有个屏幕，屏幕中的画面充满噪点不断扭曲，然后画面中鲜红的人钻出了屏幕，嵌在了眼前现实的景色之中。就是那么个出现异常的人物影像站在那里。

它明明只是静静地站着而已，明显看得出真的只是那样而已，但只要想去仔细观察它，呈现在视网膜上的一定会是模糊、摇摆、闪烁、扭曲、像在郁闷、在大叫、在苦闷的样子。

看着那个无声无息黏糊糊蠕动般扭个不停的东西，感觉就像脑浆在被乱搅。精神和理智被被一点一点扰乱。

那个身影从眼睛里不停地把大脑往外扒，令启渐渐喘不过气，冷汗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

………………

…………………………

†

启的首次『放学后委员活动』完成得比想象中顺利。

第一天的『工作』没有事先所想像的异常与危险，启在屋顶上面对并观察自己所负责的疑似『红衣男孩』的『某种东西』，就那么迎来了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最后结束。

启当然不是完全没事。他醒来时身心俱疲，一时间在被窝上无法动弹。面对那东西的时候也是，他害怕得不敢呼吸。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的情况下，全神贯注近距离观察完全不知底细的东西，这种行为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恐惧、紧张和疲惫。

但即使如此也远不到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况。

完全不知道『委员工作』具体要做什么，具体会发生什么，不过以比想象中要强的方式知晓了它的内容，醒来时的感觉就如同从噩梦中苏醒一般，尽管伴随着强烈的疲劳，同时悬着的心也防了下来。

仔细想想，他被告知的事情有，『工作』内容为观察并进行记录，制作出完美记录就能提前获释，以及『委员』在小学毕业的同时自然免除。总结起来就是，就算是害怕，只要忍着好好干，很可能熬个一年就能平安过关。

而且冷静想想，目前惺和菊两个人已经从五年级开始干到了现在，这一年里也没有出事。可是，自己却过度地笃定这里很危险。想想，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处境危险呢？这不得不说是最开始被卷入异常现象而引起恐慌，然后又被『放学后』的诡异氛围压倒所致。

总而言之，这个『放学后』的学校格外阴森诡异。

不论黑暗还是光明，不论寂静还是噪音，不论有形的无形的，从校舍散发出来的气场到所有一切，都威胁着身在其中之人的精神。

明明在白天那么熟悉的学校……不，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更可怕。

感觉只是待在里面，精神就被消耗着。消耗着，消耗着，最后内心的神经裸露在外，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五感接收到一切感觉都被放大，让人过敏……不，是让人发疯。

·『放学后』之中存在着摆弄心灵的东西。

启回忆『委员指南』中的这样一项。

想想发觉，惺在第一天也说过基本一致的话。当时他同时还展示了作为对策削得像剑一样尖的左手无名指指甲。

原来那是这么一回事。

但若是这样——就还没到承受不住的地步。对于那种不讲道理的『工作』，启之所以既不逃避也不违抗而是选择面对，是为了正面去抗争。这并不是因为他老实、缺乏主见或是只会随波逐流，他就是想要跟不合理正面对抗。

启厌恶蛮不讲理。

启记事左右之前的人生，受尽了父亲这个蛮不讲理的化身肆意折腾、蹂躏、威胁。

他现在依然受到其余波影响，继续过着苦日子。

所以，启厌恶蛮不讲理。他会同蛮不讲理作斗争，不顺从，不屈服。他不愿服输，但不会不过脑子地反抗，不会逃避。他认为那些做法都算是输，因为心里已经认输了。

启不过是个小孩子，不论肉体层面、经济层面还是社会层面都很弱小。

他过去弱小，现在依旧弱小。但是，弱小的启所能守护的，从来只有心。

启要奋起抗争，同把自己牵连其中的不合理抗争。仅凭这颗心。

他只能这么做。所以，就算对手是超乎现实的异常现象，同样就是一种压迫，跟过去没有区别。

无非只是又冒出了一个蛮不讲理的玩意。

所以，他不会逃避。他会抗争，会忍耐，会克服，而且大概办得到。

启已经做好了以『委员』身份去战斗的心理准备。

要说还有什么顾虑——那么只有一个。

就只有，他的母亲。

「……哎呀，手拾怎么了？」

启看着自己的左手指甲，不经意中陷入沉思，有意识地用无名指指甲扎进手掌，反复握紧左手。午饭上完菜的母亲惠端着盛满蔬菜的速食拉面的大腕，狐疑地对启问道。

现在是星期日，二森家正在吃午饭。很晚才起床的母亲去做午饭，对启说「很快就好了，你先坐吧」，启便听她的坐了下来。被母亲这样一问，他飞快地把手放回腿上，假装不知道的样子答道

「没什么」

「是吗……没事就好，但要是疼了或者不舒服一定要好好讲出来，不可以自己忍着哦？」

惠一副就当是这样的态度没有追问，提醒道

「你总爱什么都忍着，所以让妈妈不放心啊」

「嗯，我明白」

启这样答道。他是真的明白。不过他也知道，就算道理是这样，自己还是忍不住不去隐瞒可能会让母亲担心事情。

于是，启面对着母亲，开始吃饭。吃着饭，惠问了关于学校和生活的问题，大部分启都回答「没问题」。

「启，你等会儿准备干嘛？」

「我在考虑出门画画」

然后谈到了后面的安排。今天是对惠来说非常宝贵的休息日。惠的时间被工作塞满，累得睡到快中午才起床，之后还要处理积压的家务。启不想妨碍母亲做事，讲出了自己的安排。

「哦，那你在外面要小心啊」

「嗯」

启要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就运转不下去了。

她和母亲聊的事情也几乎是柴米油盐，很现实的事情。

离婚以前，惠其实也更有余力，还懂得幽默，有着许许多多的兴趣爱好，会说很多脱离生活的话。以前的惠过去还很爱开玩笑，总是朝气蓬勃充满活力，但艰苦的生活夺走了那一切。

「总是对不住你啊」

惠这样说道，露出微笑。

唯独笑容还保留着过去母亲过去阳光的面影。

那是过去曾经灿烂的母亲的，残骸。

是为了从不合理之中拯救启而失去切之后，剩下的残骸.

所以，启不准备从母亲身上再夺走任何东西。

启有一个梦想。

那个梦想就是，尽快靠画画养活自己，减轻母亲生活的压力。

他想让母亲从自己这个重担之下解放。

在此之前，他尽量不想让自己变成母亲的重担，尽量不要让自己的事情劳烦母亲。

不管过去还是以后，启最优先去考虑的总是这些。

自己的问题就自己来承受，自己来解决。

他一直都是那么做的，也只能那么去做。

否则，一旦现在的生活维持不下去就等于输了。启输了，为了拯救他而奋战过的母亲也输了，输给了那个男人。

所以，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为了维持母亲所赢得的最基本的平静，启不打算提『放学后委员』的事。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若无其事地生活，不能让母亲发现。他不去看坐在对面的母亲的眼睛，但确确实实地感受着坐在那的母亲，在心底里坚定觉悟和决心。

每周一次，面对『委员工作』。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逃，不能自暴自弃，每周一次，镇定自若地忍过去。

在上次『放学后』已经证实，自己办得到，自己要瞒天过海。启再度暗自下定决心。为了不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觉醒，他猛地把碗端到头高，把里面的汤一饮而尽————

「我吃饱了」

然后放下碗，抬起头。

飘忽……

一个轮廓涣散的红色的小孩子人影，正站在母亲背后。

５

「……启，负责『无名不思议』就是这么一回事」

星期一的早晨。

启到校后第一时间找到惺准备谈谈。启刚靠近，惺看到启的脸色后好像就大致猜到了情况，敦促说「去不会被听到的地方吧」。

然后在谈话不会被任何听到的地方——『打不开的房间』前面，启讲述了『红衣男孩』大白天出现在家中的情况。惺听完情况后，在表示同情的同时，给出了上面那个非常直白的回答。

「『无名不思议』会缠上『委员』。这是为了将我们当做“第一件轶事”，成为完成的怪谈」

启所看到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惺对此进行了解说。

「那些东西是刚刚诞生的『校园怪谈』。因为刚刚诞生，所以作为『怪谈』还未完成」

然后，惺竖起一根手指，提出问题。

「启，你认为『怪谈』要完成需要什么？」

换做平时或者过去，启一定答不上来。

但现在，他明确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登场人物」

「就是这么回事」

惺对他的回答点点头。『委员指南』上写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条目，启此时脑海中浮现出当中的一条。上面这样写道。

·要认识到，自己是怪诞的登场人物。

启最开始看的时候只是以为提醒自己要当点心，有些部分粗略地一瞟而过，然而此时此刻突然体会到当中其实带着具体的含义。

「『怪谈』是发生过的可怕事情，也就是『关于第一个受害者的故事』」

惺说道。

「不然，它们则无法作为『怪谈』成立。所以他们为了完成自己，会对我们做出『那种事』

『太郎同学』打过一个比方。『放学后』的学校是孵出『无名不思议』的“蛋”，『委员』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从蛋里孵化的“雏鸟”。那些玩意诞生，在蛋里发育到一定程度后便孵化成为雏鸟，然后我们被投喂给它们的“第一份饵料”。那些玩意吃掉我们，然后成长，成熟，作为『以这种方式吃掉过某位小学生的怪异』向外面的世界腾飞。

我只对你先把话讲清楚。『放学后委员』会一直被那些玩意纠缠，要么直至我们毕业，要么直到它们成长完成」

「……」

听完这番话，启痛彻地感觉到自己直至昨天之前所做的心理准备还是太乐观了，而且自己今后的处境会比所能想象的情况更加糟糕。

他紧紧把嘴抿起来，然后说道

「说是负责照看，其实根本就是活祭品啊……」

「……算是吧」

惺承认了启的感想。

「但我们不是毫无希望。所以，『记录』对『放学后委员』非常重要。我们要趁危害尚浅的时候识破它们，亲手将它们完成为『就是那样的怪异』。这样一来，那些玩意就无法再继续成长」

惺这样数总和，直直地看着启。

「它们似乎只存在于『放学后』当中。那些死缠着我们，在我们生活中出现的玩意，就类似于它们的影子」

「……影子」

「『放学后』中的那些家伙是本体。我们能对其进行观察。我们或许是活祭品吧，但我们也是能够进入他们卧室的人。我们能成就卡拉瓦乔画作《朱迪斯斩首荷罗孚尼》。所以启，你不要失去希望。我由衷地盼着你制作出完美的『记录』」

「…………嗯」

得到惺的鼓励，启点点头。这个比喻尽管其他人听不懂，但在启与惺之间心领神会。

巨匠卡拉瓦乔描绘了圣经中的一件轶事。美丽的寡妇赴侵略者的敌营，斩杀了睡梦中的亚述司令官荷罗孚。那惟妙惟肖的笔触，在二人脑海中清洗浮现。

那幅画风格黑暗，散发着血腥味，但这反而帮助现在的启坚定意志。

启从上次开始就对『委员工作』有个想法，现在他完全下定决心去实施它。

「我努力」

启轻声说道。

启的宣言语气虽然不强，但明确地带着意志。惺听到他这么说，露出像是放心，但又略显五味杂陈的看向启。

「……说实在的，我并不想这样激励你」

然后说道

「我唯独不希望你成为『委员』。我知道你的境遇本来就很艰苦，可居然又给你加上如此沉重的负担，神到底在做什么。其实我并不想鼓励你去面对，据我所知也不存在什么方法能够逃避，但看到你现在的态度，看到你冷静地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实话说我感到帮大忙了」

「帮了你忙？」

启听搞不明白这个奇怪的说法，反问过去。

「我，现在自发干着类似于『放学后委员』委员长的事情」

惺答道。

「然后，『放学后委员』不止你一个」

「……？」

惺这么说着，含糊不清地笑了笑。启不明就里，脑袋一歪。这段气氛微妙的沉默持续许久之后，启忽然又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找到了！绪方同学！」

气喘吁吁的伊露玛突然出现在漆黑的走廊拐角处。

真绚、留希也跟在后面出现。大家都一副像是走投无路，或是有事想向惺倾诉、询问的表情。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她们此时的表情，就跟启刚刚向惺倾诉『红衣男孩』在家中出现时的表情，可以说一模一样。

†

一个不经意，『红衣男孩』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放学路上，停在放下路闸的道口时，在铁道另一侧，

飘忽……

一个轮廓涣散的红色人影正站在那边。

随后电车驶过，人影被挡住，看不见了。

电车驶过去之后，红色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过桥的时候，红色人影在眼角是闪而过。

猛地转头一看，结果什么都没有。

感觉看到它的地方，其实是在栏杆外侧。

不是人站的地方。

…………

课堂上，唠叨太郎开始说教。

「在小学教书是我的工作。大人在讲话的时候要保持安静，这道理不用到了小学还讲，你们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应该学过。让你们保持安静并不能让我多赚一分钱。知道吗？知道吗？」

面对无休无止的说教，大家都低着头乖乖坐着。

有什么没做好的被他逮到的话说教又要延长，所有没人东张西望。

但是，一样低着头的启，眼角看到——

飘忽……

有张涣散的红色的脸正贴在窗外。

那脸直勾勾地盯着教室里面。

…………

那东西并不是每天，而是突然而然始料不及地出现。

正因为这样才不好办。最没辙的是，在家里慕情在的时候会看到它。

并没有看到过它整个样子。它总是在母亲身后，或是门的死角后面露出一部分。

但是，那种时候看到的红色人影感觉好近，仿佛伸出手就能碰到。在那么近的距离冷不防地看到那个轮廓涣散的红色玩意，让启禁不住动摇，很可能会被母亲注意到。

………………

†

「……我查到，遇到『红衣男人』就会死？」

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房间里响起电铃声，启被叫到『放学后』。在『打不开的房间』的准备室里，他脸上挂着难掩疲倦的表情，这样问道。

他问的对象是『太郎同学』。『太郎同学』听到这样的提问依旧背对着启，轻描淡写当即答道。

「都市传说『红衣男孩』确实是那么讲的」

他就像完全背下来了一样，书也不看便流利地展开解说

「在下雨天会有打红伞穿红雨靴穿红雨衣的小孩出现，看到它的人会死。不过当时身上穿着红色衣物就会平安无事。大概是2003年左右被报告的都市传说」

只看这个回答，几乎是对启下了死刑宣判。但『太郎同学』毫无歉意地又借着这样说道

「但你的是『红衣男孩（暂定）』，所以不用往心里去」

他晃了晃手中的笔。

「不如可能不往心里去才好，因为那是我仅凭所见所闻临时起的名字。尽管不久可能会变成那样，但目前还不是。你要是那么认定了，那真就会是」

『太郎同学』一定很聪明吧。他的见解很有道理。见解或许正确吧，但他非但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反倒用那种玩弄对方的口气。这让启联想到自己的父亲，有些后悔向他提问。

「……所以，想问的就这些吗？」

之后，第三次『放学后委员活动』开始了。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不只是启，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疲惫的阴影。

尽管程度上自然存在差别，但有所有明显都要比一个星期前疲惫。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这里的所有人都切身理解如此疲惫的原因。

因为，『无名不思议』入侵了生活。

长此以往，正常生活难以为继。

正当大家陷入沉默之时，

「想必大家都已经明白认真对待『委员工作』的意义所在了吧」

『太郎同学』一如顾问老师的态度说道。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以及没提交『日志』的人，今天要好好提交」

「…………」

不过是个喜欢讽刺，令人讨厌的老师。

惺苦着脸向他谏言「老师，麻烦注意下说话方式」。这次没提交日志的伊露玛低着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在她身旁，一样没提交日志的真绚冷冷冰冰地移开目光。

†

沙————————

广播喇叭里发出的噪音，倾泻在昏暗的走廊上。

楼梯比走廊更加昏暗。启登上漫长的楼梯，到达屋顶。

穿过敞开着的屋顶门，踏入洒着濛濛白光的，从黑暗中截下来的那片空间。他感受户外的空气和风，重新深深戴好帽子，继续迈出脚步，与眼前的黑暗对峙。

「………………」

与正前方的，如沉淀一般站在黑暗之中的，扭曲的红色人影对峙。

那东西一直飘忽不定地扭曲着，光是凝视着它，心就要被搅乱。

他感觉到像是沉淀一样的感情想要呐喊什么，从胸口下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往上漂。恨不得马上大叫着逃离这里的想法喷涌而上，明明冒着冷风却全身汗如雨下。

「……」

启先是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感情。

然后他像是抵抗那股压力一般，又向前走了几步。

启就这样站上前去，把提在一只手里装满水的洗笔桶和背在背上糊满颜料的帆布包放在混凝土材质的地面上，把夹在腋下的写生簿解开绳子，然后仿佛打开武器库沉重的大门一般，缓缓翻开还什么都没画的纯白一页。

「…………」

启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这么做。

既然做记录是『委员工作』，那就该这么做。对启来说最能够注入信息量的记录，才不是那种日志簿。

也就是说。

他要画出来。

把这个『红衣男孩』画进画里。

帆布包的侧面口袋里装着布笔袋。启打开鼓鼓的笔袋，取出深浅不同的几支铅笔，眼睛紧盯着眼前的『红衣男孩』，手里端好写生簿，将手中的其中一支铅笔横着叼在嘴上。

６

第四次『放学后委员活动』前的『委员会议』。

「……原来你擅长画画吗！？」

看到启提交的『记录』，总是一副嫌麻烦口气的『太郎同学』很罕见地表达出钦佩之情。

他正在看写生簿。上面使用了水彩等多种颜料调色，描绘出了从入口所看到的夜晚学校屋顶的模样。由于是夜晚的屋顶上，画面大半部分一片漆黑，但入口的灯光，混凝土地面，黑暗中的房屋网都以完全不像是小学生水平的精密笔触滑了下来。

就连地面混凝土、防护网油漆、电灯灯光的质感都描绘得非常清楚。

尽管黑暗是整面的黑色，但并非简单涂黑而已，反而使用了最为精细的色彩和笔触反复描绘而成。画中的混凝土地面朝着黑暗深处不断延伸，目光循着地面看去，仿佛自己的意识也迷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之中，黑暗深渊在纸上呼之欲出。

但是————

「真是太厉害了。如果它完成的话，没准能成为完美的记录」

「……」

是的，如果它完成的话。

正如『太郎同学』所说，这幅画尚未完成。

进一步说，最关键的东西还没画在这幅画上。

就像这幅画是由外向内来完成似的，绘制得如此细致的画作中央却只有裸露的白纸，呈现着铅笔草稿反复画了擦擦了又画的状态。

关键的——『红衣男孩』没画上去。

他没有画。没能画出那个轮廓飘忽不定，时刻都在扭曲，像雾一样的红色人影。用视觉去捕捉拿东西异常困难，想去仔细观察，像立刻又会丧失焦点。启还实在拿不定应该用何种方式去描绘它。

他能够捕捉到像不断扭曲的瞬间，复写下来。

那种将瞬间截取下来的感性与瞬时记忆力其实属于启的强项。

但是——那样不对。他也曾好几次准备那么做，但启的绘画感觉不接受那种做法，所以他没能那样去画。虽然屋顶与黑暗的景色这些背景已经完成，但关键的『红衣男孩』还没有画出来。

「…………」

其他的大伙并不知启在心中是多么不甘，他们看着写生簿，禁不住对他杰出的技术发出赞叹。

「哇」

「好强……」

「你或许是头一个这种类型的人材。绝我所知，擅长画画的家伙几乎都不会来到这里」

『太郎同学』无从知晓启内心的焦躁，转过头来对启说道

「不过，偶尔有会画画的人进来之后，那人插入绘画形成的『记录』整体完成度变得很高。『无名不思议』也相应地老实了下来。但就算这样，我从没见过画得有你这么好的人，这说不定真的有希望」

真是相当罕见的极力赞赏。周围的大伙也向启投来欣羡的目光。

但越是被他们夸奖、期待、羡慕，启就越忍不住脸色变得难看。

启忍不住讲了出来

「……但我觉得，后面要多花些时间」

他承受不住大家的目光，吐露心声。

「那个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而且一直都在扭曲，我还没定好该怎么去画」

「也是啊。『无名不思议』会成长变化，要是这么快就能够形成完美的『记录』，过去那么多『委员』也不会辛苦了」

『太郎同学』听到启的表态，接着讲出意见。周围目光对启造成的压力稍许缓解。

此时，真绚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说，既然可以用画的，为什么不拍照呢？」

大家都露出突然反应过来的表情看向真绚。

要是那样就能了事，确实很轻松。但是，『太郎同学』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这个主意。

「大家有次想到过这个主意，但进行得实在不顺利」

根本不屑一顾。

「要拍『无名不思议』的话，不是不能好好拍下来就是莫名其妙快门关闭，不论如何就是拍不了，最糟的情况相机还会坏掉」

「……」

「有次尝试把相机带进『放学后』，相机消失了。不过这也算是『记录』的范畴，你们不怕相机坏掉或不见的话可以尝试去拍」

没有那个小学生听完这番话还兴冲冲去试。相机坏掉对小学生来说可是重大损失。大家还以为这是个了不起的主意，兴奋到一半的情绪落得一场空，提出方案的真绚无趣地不说话了。

「别、别在意……？」

伊露玛畏畏缩缩地碰了碰真绚的胳膊，安慰真绚。

留希也在旁边露出关心的表情，观察她的反应。

大家好像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了关系，但启实在没有余力好好为此感到开心。

（……该怎么办，该怎么画？）

他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中，脑子里全在想屋顶上的『那东西』。

他眉头深锁地沉思着，安静但又显露出愁苦。惺，还有菊，担心地看着他。

†

启之后的记录进展极为艰难。

那是地狱的开端。他本来可以够到『无名不思议』的咽喉，原本笃定可以够到，但笔尖却在差之毫厘停下不动，就连它的轮廓都无法捕捉，彻底陷入了僵局。

经过了在那之后的第五次、第六次『放学后委员活动』，他依旧无法动笔去画中间。

「………………！」

启一天天憔悴下去。

画不出来，不知道怎么画，画出来也有明显欠缺。尽管缺了什么，但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不论怎么画都弄不明白。启在每一次草稿，每一次习作中都注入了自己的灵魂，但那样完全达不到。如何看待『那东西』，如何去表现，他做了种种尝试，但他全都知道……知道全都不对。

房间地板上满是撕破的习作纸，他每天就盯着它们度过。

然而这个期间里，启的生活仍在继续被『红衣男孩』的影子所侵蚀。

在公园里的时候，他眼角看到红的东西，大吃一惊转头一看。

什么都没有。那里看上去只不过是池塘的正中心，然后……

咕噗……

不自然的涟漪从那里开始，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

他在大型主干道的人行横道前等信号灯变。

看着大卡车嗡嗡嗡地来往穿梭，在身后

飘忽……

有个红色的气息。

它剧烈地扭曲着，一动不动站在后面。

………………

「我回来了」

星期天，母亲买完东西回到家。

启和平时一样来到玄关接东西、

「欢迎回家……」

飘忽……

脱鞋子的母亲身后。

正在关上的大门外面，站着一个红色的人。

………………

房间窗外站着红色人影。

红色人影轮廓不断扭曲着，看着这边……

看着在散乱着破写生纸的房间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启。

它暴露着飘忽涣散不定型，让人无从摹写的身影，直勾勾地凝视着启。

………………

母亲最终还是开始察觉到启越来越憔悴。

「启，你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我没事」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好多次。

母亲一方面一直以来对启寄予厚赖，一方面不太确定该以怎样的距离对待正在成长的儿子，另外本人也很忙，所以没有进一步踏进启的空间。启也知道会是这样，但他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还是要被追问。

（赶紧……必须赶紧画出来才行……！）

他感到焦虑。

第七次、第八次的『委员工作』中，他还是没能画出来。大家最开始还对启的画感到震惊，充满期待和羡慕，但因为后来完全没有进展，也纷纷感到失望，失去了兴趣。启在平时根本不会去在意这种事，但唯独这个时候却压迫着启的精神。

启出于种种理由，选择了以绘画进行『记录』。

这个选择，与启的本性密不可分。

启的生活已经容不下继续『委员工作』的活动。

然后『红衣男孩』对日常生活侵蚀的速度之快，启在这一期的七名『放学后委员』之中最为突出。

大家都没有这么频繁地遭到『无名不思议』入侵。

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

「对『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就是一场胆量较量〈Chicken Race〉。越深入越理解就越接近那些家伙的心脏，但同时也在他们嘴里探得越深」

『太郎同学』打了个这样的比方来描述情况。

启已经深入『红衣男孩』。但把这当做一次纯粹的作画，不顾一切深入题材属于理所当然。

更何况，它还和启固有的个性密不可分。

启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了，当时有些东西他画得最多。

死。

怪物。

以及——父亲。

画那些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恰恰想法。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着奇怪的执着，那就是执拗地去画自己厌恶的东西与恐惧的东西。

据说有种心理作用，经历过战争和灾害的孩子更会去画那些东西。

人类拥有着以这种方式帮助自己客服心灵创伤的本能。启的情况毫无疑问就属于这种。

启怀着绘画天赋降生在世，饱经虐待的生活又让他进一步显现那份才能。启喜欢画画，也想画好，想把画画得漂亮的进取心。但是，让他真正注入灵魂去画的东西不在那里。他会倾注灵魂，倾注情感的东西，就只有带着恐惧、痛苦、悲伤、愤怒、蛮不讲理的东西。

启为了克服而画。

他要细致入微地把自己的地狱复写在纸面上。

启喜欢奥迪隆·雷东。那是位用木炭描绘黑暗与怪物的画家。

据说，雷东所创作的就是自己内心之中的黑暗，是孤独、臆想和恐惧、启总是怀着深深的共鸣，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种直接将内心摹写在纸上的画作，看着境界超出自己所能的画作。

和母亲开始单亲生活之后，启画过一幅从未给人看过，他最为倾注灵魂的画作。

它画的是一栋虽然气派，但平淡无奇的住房。只不过，它的笔触与色彩能让你仔细看着它时渐渐陷入不安。画上房子的名牌部分被涂掉了。

在涂掉之前，上面写着母亲和启抛弃的姓氏。

『八纯』

那是父亲的姓。启倾注情感，将门柱上刻有那个姓氏，自己过去住过的家完完全全画在纸上，然后把画放进再也不打开的写生簿中。

启自从画了它之后，就再也不曾向画中注入情感。

这是因为，已经不需要了。而现在，启再一次着手创作那样的画。

启会通过作画，迈入地狱。

在环境的作用下，他已与生俱来的才华弄得如此扭曲。

那样的启面对『红衣男孩』，转瞬之间掉进了地狱。在这片血红血红的地狱中，双方要相互争夺已然暴露在外的灵魂，要么启把『红衣男孩』彻底画出来，要么自己丧失神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启还要在大家面前，以及在目前面前装作平静。

启不以软弱的模样示人，早已习惯掩饰。他不被任何人察觉到，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已经深入『无名不思议』的腹中。

『记录』——绘画进程的停滞令他处境雪上加霜。

没过多久，惺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情况，提醒了启，但那个时候为时已晚。

启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而且此时如若停下手中的笔，松懈下来的心定然瞬间会被侵蚀。他已经进入了这样的阶段。

不画就要死。

这是灵魂的厮杀。

但是，启在这场厮杀中正逐渐落败。

启不是自己所崇拜的雷东，他只能画出眼睛看到的东西，那种明明看着却又看不清的东西，他从没画出来过。

「……那我去去就来」

第九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委员』负责的地点各不相同，不在一起。启身为其中一人，活动前会议一结束，他马上一脸疲倦地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他比其他『委员』更有模范风范，既冷静又积极。

『工作』有些停滞而苦恼，认真却得不到回报。

他表现出这样一位『委员』的形象，不让任何人察觉到他内侧血红血红的空洞，今天依然走向了屋顶。

「…………」

一个少女。

默默注视着他的情况。

７

启再次站在了屋顶上。

他带着两册写生簿。一册是原来那册写生簿，画好的全被撕了下来，几乎已经没有内容；一册是用来习作的写生簿，撕下来的那些被夹了进去，现在变得鼓鼓。启夹着那样的两册写生簿，站到照亮入口的灯光之中，没有像平时那样放下帆布包，只是一声不吭地面对『红衣男孩』。

飘忽……

黑暗中，雾一样的红色人影依旧飘忽不定地蠢动着。

那东西释放着令见者战栗的阴森气场，依然站在那里。『那东西』的姿态和形状每一刻都在扭曲，不论如何都无法捕捉到它的身形，没有办法把它画下来。它沉浸在凝重空虚的黑暗中，以那无垠的黑暗为背景，就像从出了故障而闪烁不断的屏幕影像中走出来的小孩子。

「…………」

不论怎样观察，不论观察多少遍。

它一直是一个样子，一点没变，同时每一瞬间都不相同，时刻都不一样。

启将这些以文字描述写在『日志』上。

『距上次变化』无。

他只能这么写。但启其实一直都很清楚，那肯定错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嘀咕出来。

红色人影犹如昏暗的烛火，不变地晃动着。

人影当然不会回答。启非常清楚。这只是去证实一样。启向前迈出一步。满是沙粒的混凝土地面发出喳哩的声音。

仅仅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是启面迄今为止面对『红衣男孩』从未迈出过的一步，是从入口灯光照亮的半圆形空间，迈向外面的一步。

这么做显然很危险，也很可怕，所以他迄今为止从来没这么做过。因为实在太危险，他从未下定决心闯进那种不知底细的东西所在的空间。

但他已经决定了，现在就要踏进去。

他离开了光明，走向『红衣男孩』真正所在的黑暗。

他要站在同一个地方，要自己踏进去。这的『红衣男孩』一次也不曾进到亮光之中。想到这里会发现，这么做明显属于自杀行为，但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他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就看不到。

启

「…………」

启伸出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摆出一个长方形的框，将『红衣男孩』纳入框中。

夹在腋下的写生簿掉在地上，承受不住落地的冲击与自身的厚度散开来。夹在里面的大量描绘『红衣男孩』的习作乱七八糟散落出来，被屋顶的风吹飞。

启看也不看飞舞的那些习作，继续上前。

他逐渐靠近，靠近『红衣男孩』，为了实实在在地捕捉到它的身影。

喳哩

喳哩

脚下的声音，与自己发出的，听起来大得不正常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随着朝纳入四方框中的『红衣男孩』一步一步靠近，启也在渐渐靠近黑暗之墙，那庞大的漆黑气息化作冰冷的重压，进一步压迫他的心和身体。

「………………！」

呼……呼……自己模糊的呼吸声传在脑子里响着，让他特别烦。

身体、肺，都在害怕。就算这样，他依然保持将红色影子纳入方框之中，继续前进。

方框，纳入了红色影子的头部。

对着不断激烈扭曲着、抖动着的『红衣男孩』的头部，调整构图。

「……我早就注意到了」

然后，启顶着紧张的呼吸，低沉、小声地说道。

「我————还没看过你的“脸”」

没有看到。还不够。什么都不够。要把它画出来，还需要它的形状、深度、轮廓、质感、阴影，这一切都不够。

看不到，不充分，画不出来。

启一直苦恼不已，但在地狱般的煎熬之中终于找到了尽头。

他发现了要把这个『红衣男孩』描绘出来，最最欠缺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是“脸”。

他注意到了。为了描绘这个“人物”所最最欠缺的————最最必须看清楚的，就是脸。

「……喂」

启，朝人影问过去。

呼吸被强烈的紧张感箍得紧紧，但还是非问不可。启已经走投无路。

他被眼前的存在逼到走投无路，同时也被迫奋起反抗。

走投无路，危机，恐惧。还有被迫奋起反抗，对蛮不讲理发起的抵抗，凭着身为画手的意志与执着。

启的一切，全在这里。

他被所有一切逼迫着，呼吸已经像是喘息，意识随时消失都不足为奇，但就算这样，他还是问了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

他问了。

然后。

「不————不对。你是“谁”？」

他一边问一边走近。

靠近。一步……然后又一步。

喳哩、喳哩

启继续靠近，但纳入方框之中的红人影，大小和构图并没有随着靠近的脚步发生任何变化。

他依然飘忽不定地扭曲着，涣散着，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怎么样靠近都没有缩短距离。

启向他逼近，张大双眼，连眨眼都忘记了，极度害怕着把他看丢。感觉一不留神的瞬间就会消失，启在这种感觉的驱策之下目不转睛，逼近黑暗之中他。

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和脚步声。

喳哩、喳哩

启就像把弓弦拉满一样，绷紧全身的神经和感觉，紧紧盯着光线已经找不到的黑暗之中，对方框中的红色人影紧追不放。眼前完全被黑暗所包裹，已经连位置都无法分辨。同时，黑暗的恐怖开始从外侧渐渐入侵灵魂，削磨他的心。

猛然间，浑身上下冒出冰冷的汗水。

肺和心脏被勒紧，呼吸越来越浅，脉动越来越大。

比着框的手颤抖起来，意识和腿都快要萎靡。他被困在不管怎样往前走都前进不了，如同噩梦般的感觉之中，焦虑与恐惧在心头膨胀。

承受着这一切————

「……！」

喳哩

要继续前进。

他很清楚，不前进就要丧失理智。

要逼近红色人影，抓住他，捕捉到他的身影，看清他的脸。

所以要前进，启已经只剩前进一个选择。启在黑暗中前进，继续逼近，眼睛只管紧盯着方框之中，其他都别管，驱策马上快要僵直的腿只管向前，向前，专心致志继续向前。

喳哩

喳哩

睁大的双眼，粗乱的呼吸。

紧盯的人影，只管向前的脚。

喳哩……

喳哩……

喳哩……

脚步声。黑暗。

风，焦躁，急切。

被怎样都缩短不了的海市蜃楼拉扯着着，脚步渐渐变大，变快，而此时对黑暗恐惧之心仍在继续膨胀，终于快要溃决，从内心满溢而出——————

「……！！」

他准备开始奔跑。

他已经那么做了。

但刚奔出第一步，地没了。

「！？」

踩穿了。不对，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启一直只盯着手指比出的框，以及框中的『红衣男孩』，此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把脚踩出了屋顶边缘。

瞬间……

「————停下！」

女孩的声音。坠落。冲击。

天旋地转。在踩向屋顶外面的那一刻，启背着的帆布包被奋力往后拉，在踩空的同时倒向后方，屁股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哇！？」

先是强烈撞击带来的疼痛，摔倒的感觉，同时脚被摔向半空。启腰部重重砸在混凝土地面上，虽然感到很痛，但紧接着发觉一件事。自己的下半身竟从校舍屋顶边缘伸了出去，吊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

启霎时面无血色，什么都还没弄明白，总之拼命两手乱挥，全力抓住摸到的防护网。他手开始发抖，好不容易弄明白自己的情况。

启，人在防护网的破洞。

他不知不觉间，正要钻过第一天看到的那个防护网破洞跳下去————快要掉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身上的帆布包被扯住，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结果人挂在了屋顶边上。

不寒而栗

全身寒毛倒竖，紧接着，大量的汗水喷涌出来。

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大脑、全身以及灵魂需求着氧气，全力喘息起来。

他一边喘气般急促呼吸，一边抬起头，结果对上了眼。出现在那里的，是扔掉了扫帚，用贴满创可贴的双手抓着启的帆布包艰难把启拖回来的，挂着跟启同样的拼命表情的，菊的脸、

「…………！！」

「幸好……！！」

菊神色迫切，张大眼睛俯视着启，但和启目光对上之后马上松了口气，失去力气原地瘫坐下去。二人一样浑身冷汗。启拼命向还在颤抖，无法完全自如的身体里注入力量，爬一样把自己拖到屋顶上安全的位置。

「谢、谢谢你，得救了……！」

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总之先对菊说道

「但是，为什么……」

「绪方同学不放心二森同学，让我盯一下」

菊答道。她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就发现你样子不对劲……幸好赶上了……」

刚才真的很危险。菊现在瘫软着，动弹不得的样子。启也僵在了爬的姿势无法动弹。二人一时间就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吹着屋顶的风，继续喘着粗气。

最后

「……可恶」

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启咒骂着站了起来。

然后他抿着嘴，板着脸，向依然瘫软的菊伸出手，抓住她还在颤抖的手拉她站起来，接着向防护网的破洞，以及洞口外虚无的半空看去。

「到头来还是没看到，就只是被他给骗了」

然后，启不甘心地说道。防护网的那边没有人影。那么自己刚才还盯着的又是什么呢。本来应该这一路一直逼近的『红衣男孩』，现在却像原来一样站在屋顶黑暗中的正中心，继续不断扭曲。

「还是不行吗……」

启看着『红衣男孩』，咬牙切齿。

「看不到。看不到就……画不出来」

「……那个」

这个时候，在启身旁害怕地跟启一起看着『红衣男孩』的菊，听到了启的这声嘀咕，向启看去。

「之前一起用『狐之窗』看到过……试试说不定能看到」

菊这样说道。

「什么？」

启不假思索反问过去。

「那个，上次二森同学通过一起摆出的『狐之窗』看到了，所以……『狐之窗』能看破那些东西……虽然不是一定能看破……但可以试试吧」

菊一边吞吞吐吐地解释，一边拿起启的双手，转向能看到『红衣男孩』的方向。

然后

「作窗试试……」

「这样？」

启用手指比出一个框。

菊把自己满是创可贴的手扣在框上。

然后，启就像之前多次尝试过的那样，透过框向『红衣男孩』看去，结果————

在那里的，是启。

从头到鞋子全身沾满血的启自己站在那里，笑着。

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启完全理解这个『红衣男孩』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

启僵住不动。

他解开了『狐之窗』。

菊看到那个非同寻常的模样，神色变得不安。启豪不避讳她的目光，眼睛继续直直盯着『红衣男孩』，从口袋里抽出调色刀————

扎进自己手心。

噫——喉咙里发出屏息声。

接着，尖叫声响彻屋顶的黑暗。

…………………………

………………

†

「原来是『二重身〈ドッペルゲンガー〉』啊」

『太郎同学』用既非讥讽也非钦佩的口吻说道

「看到另一个自己就会死的『二重身』。『红衣男孩』也是看到就会死，结果确实一样呢。既然这样，把那个『红衣男孩』当做是『二重身』也没有任何毛病。原来如此啊」

『太郎同学』这样讲着，同时看着启的『日志簿』，同时还有写生本中那幅上次看时还未完成的『放学后』的屋顶。

过去未完成的画作中央，现在画上了『红衣男孩』。

上面是仿佛走在血雨之中，从头到脚被血染得鲜红的，二森启自己的身影。

话中的启，手里拿着调色刀。

然后，他将两手握着的调色刀举至胸前，然后在难以言喻飘忽不定的感情作用下，脸上露出异样笑容，把刀尖刺进自己脖子。

「…………」

启听着评论，现在人站在『打不开的房间』里。

他左手绑着医用胶布，手心贴着纱布。启用调色刀扎破了自己的手，而这个样子是用惺以防万一带进来的用品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理的结果。

当时，启使用了自己左手流出的血。

那不是自残行为。至少在启的认识中，那是为了获取绘画材料，完成这幅画不可或缺的材料。他把自己的血用在了『太郎同学』正在看的那幅画上，用作颜料画出了站在中央的启从扎进自己喉咙的调色刀上流出的血。

启完全明白过来。

得知那个『红衣男孩』的脸就是自己的瞬间，也就是察觉到企图杀死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

没有错。确实启心底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去死。

虽然迄今为止想法都不鲜明，但他早就意识到了。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在了，母亲应该能活得更加幸福。

母亲离婚也是因自己而起。

都怪自己——这个想法一直在潜意识的底层暗暗燃烧。

要是没生下来该多好——这也是那位父亲对启说够好几次的话。

『要是你没生下来该多好』——正因如此，启否定它，一直把它压在心底，但它确确实实变成了诅咒，一直从潜意识中腐蚀启内心的根。

那个『红衣男孩』，就是选择死亡的启的形象。

所以，死亡的影子在启潜意识中考虑死亡的地方显现了身影。

显现在寻死的地方。显现在考虑去死的空隙中。

还有——显现在在母亲所在的地方。

看到就会死的『红衣男孩』出现在那种地方属于理所当然。

他理解了。理解，并且画了出来。

当他画作完成的瞬间，站在屋顶上的『红衣男孩』消失了。

但是，启依然留在『放学后』。『红衣男孩』的气息也并没有彻彻底底从屋顶上消失。

大概还是有些不够吧。

还差一点。但他有种感觉，那个“还差一点”必定无法填补。

不，要说『必定』或许有些过了，但那个“还差一点”肯定一辈子都会死死缠着自己。启觉得，自己要花上漫长的时间才能将它填补起来。

然后，当启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红衣男孩』还会再次出现。

然后他一定会引诱自己。

去往那个地方。

去往防护网破了洞的，屋顶上。

「…………」

无关乎启复杂的内心活动，得到了本届『放学后委员活动』开始后的第一份捷报，『打不开的房间』充满安心与羡慕相交融的气氛。

「根据相关书籍的描述，在台湾那边好像穿红衣服的死灵特别危险」

出乎意料的是，连『太郎同学』也心情不错，一边在空中转着笔，一边向启讲出他渊博的知识。

「有种鬼怪叫做『缢鬼』，是让人相继自杀的死灵。那玩意极度危险，被人们深深恐惧，有说法那玩意也是“红色”。没准『红衣男孩』也可能起源于此呢」

他说着，在簿子上做了许多记录后，以一丝不苟的动作合上了启的写生本，连记录簿一起交给了近处的惺。

惺接过写生本和簿子，向启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惺没有接到任何指示却心领神会一般，将簿子和写生本分门别类放进柜子一角。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思议』沉寂化啊……」

『太郎同学』感慨地说道。

「这个情况前所未见，也许可以堪称一次壮举。我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但还是没想到你又如此级别的绘画造诣，而且还能将它作为无与伦比的优势发挥出来。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羡慕。大家都羡慕地看着启。

这是希望，也是羡慕。在这异常的『委员工作』中好好干出成果，带来了希望。干出这个成果的启，有希望最先提前解脱，这让大家投来的羡慕。尽管并不十分明朗，但自从『委员工作』开始后，现在是最为光明，最为积极的气氛。

在这样的气氛中，惺插了句嘴。

「也不全是好事啊，真是千钧一发呀，启」

他伤脑筋地叮嘱道。

「你为了画『无名不思议』，结果转眼功夫就不顾一切一头扎进去，遭受侵蚀的速度快得惊人啊。我虽然担心你，也在盯着你，但那速度快到已经快到通常的担心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要不是堂岛同学注意到，你现在就已经没命了」

「…………」

大家看着启，脸上显得有些尴尬，但『太郎同学』把手交扣在脑袋后面，深深地靠在椅背上，说

「结果好不就行了」

「老师……」

惺露出为难的脸色。

「结果好，就可以」

『太郎同学』又说了一遍，转头看向启。

「喂，你知道吗？像你我这样有能力的家伙，就容易被命运戏弄」

启时隔已久地看到了『太郎同学』的脸。

「千万小心，别让自己弄成我这幅德行」

『太郎同学』在腿上拍了下。

启头一次看到『太郎同学』笑着的样子。

†

这一天，一缕曙光照进『放学后』。

这份曙光给所有人带来希望，这个『放学后』不是让人束手无策的地狱。

大家都知道了活路的存在。

然后，就在这一天。

见上真绚，死了。

第一卷 第三话

『红斗篷』

出没于学校厕所。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你想要红斗篷吗？」的问话，

只听得见声音，但看不到人影。

你如果会「要」，你就会从背后被刀捅死。

说是，背上被流出鲜血，

看起来就像披着红斗篷。

１

看到黑板上写的那串文字之时。

见上真绚以为那是偶尔会遇到的找碴行为，未曾怀疑。

『放学后委员 见上真绚』

总之就是挖苦自己因为有工作就可以免除班级事务，放了学就能走。所以真绚叹了口。然后也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绚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她意识就圣湖左爱那样的世界里。

真绚是个容貌出众的少女。

小学六年级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打扮时髦，皮肤雪白。漂亮的黑色长直发，长长的睫毛，形状优美的薄嘴唇，还有小巧端整的五官。

她还没上小学之前就不时以儿童模特『真绚』的身份参加工作，被刊登在杂志与商品目录之上，偶尔还会出现在电视上的角落，深受朋友们的赞赏和羡慕。跟她交际的朋友都是特别喜欢娱乐和时尚，性格开朗的孩子。在那样的女孩子上层团体之中，真绚与其说站在团体中心，不如说她身处团体的象征或者偶像的位置上，每天都对周围的人们笑脸相迎，散播存在感。

「啥啊那是？」

那些朋友看到黑板上的记录，一边关心真绚，一边为真绚义愤。

「又是那个吧？好久没碰到了」

「找碴？谁写的？」

「这个嘛……」

面对大家这样的反应，真绚伤脑筋地一笑。

「大家算了吧，也别找谁写的了」

「可是……」

「瞧，我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再说找到也没什么好处」

「是吗？」

面对真绚息事宁人的态度，大家勉为敛去攻势。

其中一人说道

「我先去把它擦了」

然后朝黑板小跑过去。

「谢谢你，小春」

「一点小事，没关系啦」

突然而来的小小麻烦就把团体弄得一惊一乍。

团体里的大家虽然是朋友，但同时也想着通过和真绚做朋友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因此总是捧起真绚，抬高真绚。

我是那个『真绚』的朋友——被以此为自豪大家的大家抬着，真绚总是露出灿烂的笑容，又是把登了自己的新杂志带到班上，为大家追捧的偶像提供些许风光事迹。

人就看外表。

只要外表好，就能快乐幸福地活下去。

虽然也有些人并不采用那种生存方式，但真绚没有尝试过那种方式，所以并不明白。因为从别人眼中只能看到一个人的外表，所以外表应该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吧？

至少，真绚现在用的是那样的方式生存。

不过这样一来————自然就会出现接受自己的孩子，和有意疏远自己的孩子。

道理就是如此，亘古不变。

所以，黑板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板书同样不算什么。

对于真绚来说，很久以前就时不时地遇到那种事，所以早就习惯了。就算情况有些不太对劲，但也只可能是什么人在搞恶作剧，除此之外丝毫想不出别的可能。

†

噶————————

咚————————

「………………！？」

当天夜里，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的房间里突然响起那个刺耳的激烈铃声。真绚被吓得跳起来，就那样紧紧抱住剧痛的脑袋——随后抬起脸的时候，目睹到了异样的情况。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而且门那边连接着学校的走廊。

「咦……什么情况……！？」

夹杂着杂音的校内广播响彻房间和走廊。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啊……！？」

一切都无法理解，真绚茫然地听着广播。面对这个就像在做怪梦一样的诡异状况，真绚在茫然中起身，提心吊胆地朝门走去，确认门那头的情况。

「…………」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散发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

那种夹杂着尘埃，散发着建筑材料死气沉沉的气味，干燥冰冷的空气，灌入到房间里飘着熏香的温暖空气当中。

真绚向吸入着那种空气的房门靠近，向内窥探。

自己房间所连接的地方，确实是学校的走廊。只不过里面是深夜的学校，灯光前所未见的昏暗，所有窗户黑洞洞。

「咦……」

就算把身子也探了进去，看到的还是学校的走廊。

不是自己家的走廊，也不是幻影，学校的走廊就在门外，没有消失。

面对过分离奇的情景，真绚还在怀疑自己身在梦境，想也没想就踏了进去。

紧接着。

她发现自己被留了下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深夜的学校走廊里，也没有回去的路。

「咦……」

过来时进的那扇门，消失了。

然后，接触肌肤的伊芙触感不一样了。刚才还在身上的柔软暖和又可爱的品牌睡衣，被换成了从未见过的像是制服的服装。她对这个情况感到无比困惑，四下张望，结果背后不远处有灯光突然闯进视野。

那是，女厕所的入口。

在一眼望去全都笼罩在昏暗之中的走廊的景色中，只有那孤零零的一道光。不懂为什么唯独女厕所的灯光那么亮，那亮得奇怪的光从厕所入口刺眼地洒在走廊上。

「………………」

缺乏光线的世界中，只有那一处灯火通明。

可是，那光实在假得很，不能让人感到安心，反而散发着不自然的阴森感觉。

仿佛就像民间传说中，迷路进到夜晚的深山之中，遇见独一户人家的灯光。

又或者是夜路上遇到的，叫卖荞麦面的摊贩的灯光。一看就知道，那光显然是非人之物引诱牺牲者的灯光。可是，周围的环境也一如民间传说里常常描述的那样，放眼望去只有昏暗的走廊和黑洞洞的窗户，除了那里之外，不存在任何感觉靠得住的东西。

和男厕所并排的两个入口。

唯独那边的女厕所，亮着光。

「………………」

真绚呆呆杵在原地，但试着等了许久，梦还是没有醒来。

等得越久，寒气、现实感，以及扭曲现实的噪音就侵蚀得越厉害。

过了一段时间，真绚无奈之下迈出脚步。她靠近眼前那女厕所的灯光，心不在焉走出让她感到不安的昏暗，踏入洒在走廊上的灯光里。

然后————真绚向内窥探，结果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了。

「…………什么啊这是」

她不禁发出一声呢喃。

里面是被照得透亮的，已见惯的学校厕所，隔间以开着门的状态平淡无奇排列在那儿。但是，她在正中间的一个隔间里，看到有怪异的东西。

红。

有某种很大的红色东西，挂在厕所的隔间里。

是布。是装饰体育馆讲台上的那种，学校旗帜大小的，纯红的布。那东西显然当错了地方，但现在理所当然一般在隔间里从天花坝上吊着。

天花板上装着一个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大钩子，一条绳子从钩子上垂下来，把布吊着。布四个角被一条绳子单边系着，以耷拉着的状态挂在隔间里。

只是这样。

仅仅只是这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确确实实只是这样。

尽管它很是诡异，令人毛骨悚然，但有些超现实，仅此而已。

「…………」

真绚像中邪了一样呆呆杵在原地，看着那东西。

她就那样一直看着。但是，真绚突然听到有人叫喊，大吃一惊转过头去。

「……难道是，见上同学？」

「！」

是个少年的声音。

只见身后的走廊那头，正好在上楼梯的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生，正看着真绚所在的方向。

真绚记得那个长相。他是个又成熟又帅气的男生，在女生之中很受欢迎，在男生里面也特别出众。真绚那些超喜欢娱乐的朋友也经常谈到他，评价他完全不输给那些艺人，所以记住了他的名字。

她说出了那个面子。

「…………绪方同学」

绪方惺。他快步向慎选所在的地方靠近。

真绚吃了一惊。尽管有着男女与细部的差别，但他身上的制服显然跟自己现在穿着的一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明明是教学楼里面，他却一只手里提着铲子。真绚尽管对他的样子感到可疑，但下意识还是准备和平时一样笑脸相迎。

但是

「果然是见上同学」

惺略显急迫地停在真绚面前，然后看向真绚刚刚窥探的厕所，迅速问了过来

「见上同学，你来之后，一开始来这里？」

「是啊……」

真绚回答了他。虽然是回答了，但她对于眼下这个情况提出这个问题感到很没教养，另一方面她又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结果平时用于社交的微笑露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没必要对没教养的人特意摆出笑容。如果这里是梦，那就更没必要了。

结果，几乎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冷漠的真绚，板着脸对惺问道

「喂，这是不是梦？」

这次换惺回答她这个不愉快的提问。

「很遗憾，这是现实」

「……」

真绚不满地抿着嘴。惺目光在那样的真绚和厕所之间往返，观察了一番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幸好你好像还没有遇到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真绚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嗯，之后会好好解释」

惺点点头。

「但是说来话就长了，你先等等。待在这里或许会有危险，先换个地方吧」

然后惺这样说道，率先迈出脚步。真绚当然不可能接受那样的回答。

「厕所里的那个，是什么？」

真绚在身后又向惺问道。

惺没有回头，没有止步，继续快步往前走。

「……」

「喂」

真绚跟在后面，继续质问。

她得到的，只有一个短短的回答。

「无名不思议」

２

真绚被带到的地方，是传说中的『打不开的房间』。

她头一次见识到开着的『打不开的房间』里面。惺把她请了进去，说

「你在这里等等，我还要找到其他人带过来」

然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

这段时间，真绚被留在『打不开的房间』。不过，房间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白发少年。但是那个少年背对真绚，头也不回，不做自我介绍，什么话也不说，所以真绚也没有主动说一句话，一声不吭只盯着他的后脑。

真绚在从事模特工作的拍摄现场比普通人见识过更多样的发色，但她也不曾见过如此长度的完美白发，更别说是还是在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子身上了。如果说见过同样的东西，那么只可能是在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出场的老婆婆身上见过。

————也罢，这根本无所谓。

真绚这样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这段时间里，惺回来了好几次，把其他的孩子一个个带来留在这里。一段时间里，真绚跟那些像是吓坏了的小孩子们也是一句话也没交流。最后，当房间里的小孩子合计达到七个人的时候。

「……哎，真受不了。这下全都到齐了吧？」

白发少年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就是见上真绚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的开端。

†

真绚的『工作』，就是观察那个吊在厕所里的红布。

那个红布是『无名不思议』。

名为『红斗篷』

……太傻了。

真绚的感想就只有这些。

这个异常的现象也是，得到的解释也是，被强加的工作也是，还有之后遇见的人也是————进一步说，还有醒来时手里拿着『指南』和『日志』，以致于自己无法否认的现实也是，全都蠢透了。

自己便卷进了荒唐的情况。这就是真绚的认识。

自己负责的那什么『无名不思议』单纯就是一块布，这实在太蠢，也是让真绚缺乏危机感的最大理由。但就算抛开这点不谈，真绚还是很冷静。准确地说，应该是冰冷。

她虽然无奈地承认了这就是现实，但她并没有完全相信绪方惺和那什么『太郎同学』的解释，也不打算听从他们。

那个『太郎同学』不论外表、身世还是言谈都很可疑，被他像小弟一样随意使唤的绪方惺也纯粹的靠不住。真绚和她的朋友们不同，对惺并没有对异性的那种兴趣。干模特工作的话，看那些光脸长得好看的人就像逛超市。

『放学后』没有多可怕。

只是可疑，然后烦人而已。

可是，真绚又不知道逃离这里的方法。

她不接受这一切，但又凭着小孩子的变通性，以冷静怀疑的态度也不否认这个异常的现实。但从结果来说，这反倒让真绚比其他所有人更加迅速地适应了『放学后』。

她不哭，不怕，也不闹。

要是被认为脑子有问题也挺麻烦的，所以她也不对其他人吐露自己的想法。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打算老老实实执行那什么『委员工作』。

这绝不是对待『放学后委员活动』的理想态度。但讽刺的是，尽管谁都没对真绚讲过，纯粹以面对『放学后』的人的态度来说，真绚基本能得满分。

因此——

「那么从今天起，要正式开始『委员工作』了」

同样是星期五，再次被铃声召集过去。

第二次『放学后委员活动』在惺的这句话之下开始，除了『放学后』的学校的气氛实在令人不快之外，非常平稳地迎来了结束。

惺好像在不动声色地监视者所有人的动向，那个目光很烦人，所以真绚姑且去了女厕所，去面对了那块红布。可是，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之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就只是这样而已。时间渐渐过去，真绚没多久发现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之后真就开始一边上网一边打发时间，就这样迎来了结束的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结束了那样的『放学后』之后，忙碌地度过周末，星期一再次上学。

「那、那个……见上同学」

早晨，在刚刚踏进校门，还没见任何人，一个人的时候，真绚在教学楼大门附近突然被女生的声音叫住。

「……那个，记得你是————濑户同学」

向她搭话的人是濑户伊露玛。

「啊……你记住我了啊。好开心……」

被真绚喊出了名字，伊露玛害羞地低下头。看样子，伊露玛应该是一直在这里等着真绚到校。真绚平静地露出微笑。

「怎么了？」

「那个，我想和你谈谈，『放学后』的事情」

「……」

真绚猜到就是这样。

她和伊露玛在白天的学校里一次都没有说过话，所以除此之外一个话题都没有。但实话说，就算是关于『放学后』的事情，真绚也觉得跟她完全没什么可说的。

真绚尽管这样想，但还是用担心的口吻对伊露玛表示关心。

小小年纪便已经历社会的真绚，潜意识里早就沾染上了交流之道。

「你没事吧？」

「嗯，还好……也、不能算好吧……」

伊露玛低着头答道。

真绚看着她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你负责的，有那么可怕嘛？」

「嗯，很可怕啊」

伊露玛点点头。

「是吗，是怎样的东西？」

「呃，那个，可怕是可怕……但因为可怕……我没去看。这段时间『委员工作』的时候，我太害怕，从没去过自己负责的地方」

「这样啊……」

原来如此。真绚在心里点点头。在那边的成员之中，伊露玛是负责害怕的角色，因为好奇怎么回事就问了过去，得到的是能够接受的回答，所以真绚很满意。

伊露玛无从得知真绚内心那样的想法，

「……谢谢你替我担心」

率真地以为自己被关心了，向真绚道谢。

「见上同学又漂亮，又温柔」

然后还一无所知地夸奖了真绚。

「而且，还很强大」

「强大？」

真绚唯独无法理解伊露玛后面给出的评价，这次完全发自内心地感到纳闷，歪着脑袋。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人觉得坚强的事情啊……你是在指什么事？」

「那个，在前阵子的『放学后』，见上同学独自顶撞了『太郎同学』」

伊露玛为了表达感受，手舞足蹈地拼命答道。

「我看到你跟他争论，死磕到底，就觉得那种事我绝对办不到……所以，心里畅快了些……」

「啊，那件事啊……」

上次『太郎同学』荀彧提问的时候，真绚就问他「你一直都坐在那里吗？」，结果轻微地吵了起来。那次真绚确实不能说完全不是故意挑刺，但更多的是真的好奇，所以就问了出来而已。真绚也并不是专门要跟他死磕才问的。

「这件事，稍稍让我鼓起了勇气……」

伊露玛这样说道，用无比真挚的目光看着真绚。

「虽然有些奇怪，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声谢谢。我今天想说的就是这些」

「是吗，谢谢你。但是我并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啊」

真绚说道。事实也是如此。但是，真绚这样的回答反而让伊露玛看她目光更加充满尊敬。

「『放学后』里的见上同学虽然有点可怕，但是非常坚强，非常可怕。不过，平时的时候总是面带笑容，非常温柔，人又漂亮，是我向往的目标」

伊露玛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

「我也想像见上同学你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

面对低自己一年级的女生向自己投来的真诚崇拜与好意，真绚回以感谢以及格外温柔的微笑。

但是——

微笑着的真绚心中，却是空的。

没有开心，没有欣慰，没有任何感觉。但是，也并没有感到憎恨或是疏离。

真的是毫无感觉。

真绚早已完全习惯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过度暴露在从不遗余力的赞赏到人格否定的轻蔑，犹如坐过山一样的毁誉褒贬之中，会对那些东西产生感触的心早已彻底磨灭，不复存在了。

人很漂亮，但好打交道。

当自己长得漂亮就嚣张。

人又好看，心地又善良，平易近人。

人长得是好看，但很可怕，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周围的人总是对真绚各种评价。

诚实的乖孩子。

瞧不起身边的人。

没想到挺认真。

讨好老师，心机很深。

诸如此类，五花八门。

但是。

这所有，这一切，都错了。

这是因为，真绚心里————从来不存在自己。

真绚就是一具人偶.

她首先是父母的人偶，其次是工作中遇到的大人们的人偶，然后还是朋友们的人偶，再然后是那是那是遇到的那些人的人偶。

自己是个只会按照周围所期望的去说话，去行动，脸上笑眯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的人偶。真绚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出于自己想要怎样，想要让别人如此看待自己儿做过什么。

真绚平时的言谈举止、态度表现、时尚品味，给别人看的一切全都是照着妈妈制作的说明书以及社交需求养成的。

从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一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对她实施严厉教育。工作的时候自当不论，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时时刻刻也要——也就是说日常生活的几乎一切，她都必须照做。

因为，漂亮可爱的『真绚』时时刻刻都在被人看着。

所以，真绚必须展现出理想的外貌与举止。

当然，最常看她的人是『妈妈』。外人严重的真绚，完全就是按照妈妈的意思制作出来的，理想的女儿。

这样做。那样做。这就是道理。

真绚从开始记事之前，事无巨细都会被要求，一个劲地一直就光扮演着妈妈理想中的女儿『真绚』。

真绚尽管很少挨吼挨打，但很小的时候常常被连续灌输几个小时对所有言行的要求，直到『听懂』。然后在那种时候，母亲常常把压抑的烦躁朝物件和爸爸身上发泄。

真绚自己的东西里，没有一件是从很小的时候一直保留到现在的。因为每当母亲有什么不满意，她的东西就会被扔掉。家里没有一件东西从真绚很小的时候一直留到现在。因为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母亲在把不满爆发出来的时候，东西都被砸坏了。

有天晚上真绚没能达到妈妈的要求，母亲说了句「晚安」把真绚赶进我是，之后就开始夫妻吵架。那次吵得太可怕了，动静响彻了整个家，主要是母亲的怒吼声。真绚那天晚上一边听着吵架的声音，一边吓得用被子捂着头，缩着不敢动弹。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看到爸爸和妈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谈笑的样子，实在不敢相信，甚至怀疑那是一场噩梦。

那样的种种事情，让她很讨厌，很害怕。

但是自己做得好的时候，妈妈对自己又会温柔得就像蜜糖。

为了讨好那样的妈妈，真绚的幼年期一直是默默顺从。

而结果当意识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有一件喜欢的东西，成了一个那样的小孩。

所有的言行，都已别人如何看待为标准。

也就是说，母亲如何看待自己就是标准。

真绚是一台按照母亲的程序运行的机器人，所以自己说的话、行为、微笑当中，都没任何自己的好恶或意图。所以当大家看着真绚，说真绚是怎样的小孩，又怎样的想法，想做什么，这些对内在和意图的猜测全都错了。

一切都是只是『看上去那个样子』的幻影。

所有人都只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想看到的真绚而已。

包括以为她出乎意料的人好，关心亲密的朋友们；包括觉得她嚣张，不是很熟的班上同学；包括看着真绚，想象着她是怎样一个女孩的杂志读者——也包括眼前这个，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伊露玛。所有人，全都是。

真绚是人偶。

徒有外表，不存在灵魂，空荡荡的人偶。

真绚是是有外表的存在。

包括言谈举止都不是内在的流露，已经被妈妈调整成外表的一部分，跟服饰和化妆是一回事。

妈妈只夸真绚的外表。

父亲也只夸真绚的外表。

工作伙伴也只夸真绚的外表。

朋友，还有其他所有看着真绚的人，全都只夸真绚的外表。

真绚。

那个名字，是赋予这副外表的名字。

真绚根本不存在自我。

至少被喊那个名字的东西，毫无疑问从不曾包含过可称为自我的东西。一次都没有。

大家——妈妈，爸爸，朋友——

老师、同学、工作伙伴、看杂志上真绚的人们——

眼前一边跟自己聊着，一边向自己投来崇拜目光的伊露玛——

见上真绚。

喊的都是这副外表。

都在用那个名字，喊着这副外表。

「…………」

真绚挂着空荡荡的微笑，看着伊露玛。

她没有任何想法想通过这个微笑传达给伊露玛。伊露玛此时此刻看着的正是她自己想看到的真绚，领会着自己想要的内在意思。

「用不着变得像我这样，濑户同学已经很可爱了啦」

真绚说道。

这是真心话。偏褐色的肌肤，闪亮的大眼睛，可爱的卫衣，洋溢着内在性格的言行。伊露玛不论外貌、时尚品味还是内在都非很有个性，然而却说自己想变成真绚这样的空壳。

「但是，那个」

被夸可爱的伊露玛害羞得一边交替搭着手指，一边说道

「当然也有说外表，但是——我想让心也像你那样」

「心？」

真绚不解。

自己根本不存在那种东西。

「我想成为像见上同学你那样，遇到讨厌的事情也不逃避，可以好好顶回去，内心坚强，温柔，帅气的人」

但是，伊露玛这样说道。

真绚感谢伊露玛的夸奖，但她夸奖的其实是甜甜圈中间的洞。

「原来是这样啊」

真绚对伊露玛答道

「我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你愿意就好」

所以她不说破，把话语、笑容，都模糊过去。

伊露玛对真绚抱着好感，会擅自把那些话当成善意。伊露玛脸微微红起来，然后再次开口

「所以……」

就在伊露玛正要说出什么的时候。

伊露玛的目光不经意转向真绚身后————随即，她眼睛大大张开，泛红的脸顿时血色全无。

然后

「噫……！」

喉咙里发出屏息的尖叫声。

伊露玛脸上写满了恐惧。真绚不得不大吃一惊，转头看去。

「咦……？」

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了也什么都看不到。

哪里只有早晨的教学楼大门，以及一如既往人来人往的景色。

许许多多平淡无奇背双肩包的小孩还有老师来来去去，就只是那样的景色而已。

「什么？怎么了？」

真绚问过去。

但伊露玛脸上依旧是怕得绷得紧紧的表情，一点点向后退，退到能让真绚挡住对面的位置上。

然后

「为什么——」

嘟哝了一声。

她双眼大睁，就像很艰难地挤出来一样，就像压抑着叫喊一样，嘟哝了一声。

「为什么——『紫镜子』在这里……！？」

「！？」

面色苍白。

真绚听到这话，再次看向自己身后，但在那里依然只看到平淡无奇的人群，怎么找也找不到让伊露玛脸色大变的东西。

３

伊露玛早上在学校里看到了应该是『无名不思议』的东西。

之后又问出小岛留希昨天也在家里看到了什么。

根据交谈，二森启也有相同遭遇。

然后，惺照看伊露玛，询问情况之后向大家解释情况就是这么回事。大家的日常生活会被逐渐侵蚀。这正是『放学后委员』的命运，是负责『无名不思议』的真正含义，然后正因如此必须做好『委员工作』。

「！」

然后当天，真绚在回到家，走进妈妈所在的客厅的那一刻，她惊讶得愣在了原地。她看到客厅正中间，吊着一块大大的红布。

「那、那是……」

「真绚，怎么了？」

妈妈以一身完美的白色基调打扮，坐在客厅里的大沙发上，在电话里谈着公事。她看到真绚的样子便捂住了手机的麦克风，问了过去。真绚下意识条件反射地回答「没什么」，但刚才明明还清清楚楚就在那里的红布，此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幻觉。

心脏在惊吓的余波中扑通扑通跳着。

真绚立刻掩饰，露出惊讶的表情，对等待回答的妈妈说

「就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吗，那就好」

妈妈这样说着，又继续打电话。

真绚用眼角看着刚才那个地方，离开客厅。

然后——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真绚回到自己的房间，让内心镇定了下来。

她脱下配色为成熟的棕色，款式小巧的定制双肩包放在柜子上之后，想起早上伊露玛的样子。然后，像事不关己一样这样这样心想。

………………

†

之后迎来第三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这一天的气氛显然跟前两次不一样。

原本被召集到『打不开的房间』中的大伙之间弥漫着的，是面对这异常又蛮不讲理的情况所产生的害怕、不满与哀怨。但如今，那些情绪已然掩盖不住，彻底流露在外，化作凝重的紧张情绪，统治整个房间。

今天大家身上，是疲惫与悲壮感。

不知底细的怪物从这个『放学后』的学校，入侵到了普通的生活中。面对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大家开始感到走投无路，这种情绪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填满房间。

情况最为严重的人是二森启。

他所负责的『红衣男孩』好像是看到就会死的都市传说。

在那层含义上，真绚负责的『红斗篷』也是带有死亡危险的都市传说。但是，至少在真绚自己看来，『太郎同学』的命名方式不得不说非常随便。

那就只是一块红布。

仔细观察根本不是什么斗篷。

那是根据听到的外观描述，凭感觉武断的想象。所以真绚内心认为，启也大可不必对『太郎同学』命名当真。

那是别的东西。她那么认为，也愿意那么相信。

话虽如此，她也并没有讲出这些观点来激励启。因为自己没义务那么做，也没好处。

她跟启之间甚至没有好好说过话。如果他像伊露玛那样找自己说话，给他一点点建议当然也无妨。

「想必大家都已经明白认真对待『委员工作』的意义所在了吧」

『太郎同学』面对大家的困境，说道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以及没提交『日志』的人，今天要好好提交」

「…………」

伊露玛一直逃避着自己负责的『工作』，当然也没有写『日志』。她现在一副快哭出啦跌表情低着头。

真绚跟她一样，但皱起眉头。

真绚觉得那些至少跟自己无关。因为她并不害怕『红斗篷』，而且自从那次在家里客厅看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在日常生活中见到过『红斗篷』。

「啊，见上同学稍微等下」

然后，在大家准备前往各自负责的地点，从『打不开的房间』里解散的时候，正要离开真绚被惺叫住了。

「方便占用一下时间吗？」

「……」

真绚答应了他，但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对真绚来说，笑容和亲切都是『工作』的一部分。那些是为了让模特工作顺利进行，扮演模特『真绚』，继而扮演妈妈理想中形象的『工作』。这个『放学后』……至少『太郎同学』跟真绚的现实并无联系，所以真绚没必要送上福利。

最开始她当这是场梦，扔掉了亲切的假面具。

她现在知道不是梦了，但从结论上来说还是保持着这个状态。

反正事已至此，真绚索性把这个『放学后』的现实和自己的现实区分对待。即便之后在『放学后』中表现得冷冷冰冰，其他人也把那当成是真绚面对蛮不讲理表示愤怒的毅然态度。真绚从跟伊露玛对话之中了解到了这一点。

她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不满和愤怒，所以身处这种状况下还让她表现出亲切态度的话，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现在用不着那样毫无疑问正好求之不得。

所以，真绚面对惺时同样冰冰冷冷面无表情。

「……什么事？」

「有点小事，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

大多数人被真绚这样冰冷对待，通常都会格外害怕。但是，惺并没有表现出在意，若无其事地讲正事。

「能不能帮忙把这个贴在你负责的地方？」

惺说着，递过来一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之上用马克笔写着字。

『有』

是目前在『放学后』的学校里已经见过多次的那个警示单。由『委员』张贴在已确定存在『无名不思议』的地点，用于警示。

「见上同学来之前，并没有关于那个女厕的目击情报」

惺说道。

「因为是新出现的『无名不思议』，所以还没贴警示单。我知道你并不服这个『工作』，但可以的话，还是想请你帮这个小忙」

「……」

真绚一声不吭，粗鲁地接过和小号胶带一起递过来的警示单。

「谢谢，帮大忙了」

惺对真绚这种态度表现得毫不在意，笑着道了谢。

真绚不做任何回应，转身就要走。

这时，惺又连忙拉住了她。

「啊，再等一下，还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真绚转过身来。见真绚止步，惺松了口气，然后以早已习惯似的友好态度说道

「见上同学，你看上去好像比其他人更加从容不迫，实际上是怎样？」

「…………」

真绚向惺投去差异的表情。

「啊，不想回答我没关系，如果你真的有余力的话，我想请你稍微留意一下其他的人」

惺应该知道说的话很没礼貌，一副不求真绚答复，只把该说的事情说出来的态度。他直直地看着真绚，继续往下说

「这纯粹是我的请求，你可以不当回事。我就是希望你可以的话就照顾一下跟你一样新来的女生」

「……」

「因为，濑户同学总像是非常痛苦的样子。当然这不是说见上同学你就不痛苦，或许你也只是在默默忍受，但每个『放学后委员』是否撑得下去完全不能一概而论，跟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的危险性、相性、本人内心强度等种种因素相关，所以情况允许的话，有余力的人最好是能照顾一下没有余力的人。这都是为了让大家一起平安度过『委员活动』」

真绚一声不吭地看着惺。惺没有被真绚的气场吓到，眼神中透着坚强的意志，嘴上露出微笑，正面注视着真绚。

「行不行呢」

「…………」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真绚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答道

「……好吧，就帮一点」

「谢谢！」

惺开心地笑逐颜开。真绚心想，反正就算自己不想帮，伊露玛也已经来求自己了，到时候的情况肯定就是多安慰几句，既然如此权当给惺卖个人情也不错。真绚本来是怀着几分心机答应下来的，结果惺竟然真诚地为此开心起来，这反倒真绚内心五味杂陈。

「太好了。我就知道跟见上同学是能好好对话的」

惺笑着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

真绚皱起眉头问过去，惺略显落寞地答道

「濑户同学多半是怕我吧，然后小岛同学也有点，我们到目前都没能对等交谈」

真绚不禁说道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

「当然。被卷入如钟异常的情况中，我却表现得那么积极配合，难免被大家怀疑」

惺承认了。

「但我这么做，从结果来说要更加安全快捷。先定好规则并要求配合的话，就算大家会抵触，但真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会更加果断。等大家真的遇到糟糕的情况导致无法挽回的话，再让大家齐心协力很可能就太晚了」

真绚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这是去年的教训？」

「是啊。还包在我前面『委员』的经验」

惺点点头。

「实话说，我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被人讨厌，一直被人讨厌也挺疼头的，不过我们需要一定程度被人恨的角色。当然，让老师来当那个角色最轻松，不过别看老师那个样子，其实内心很敏感呢。所以只能厚脸皮的我来当了」

「喂，别胡说八道」

一直静静坐在房间深处的『太郎同学』发出抗议，惺「哈哈」开心地笑起来。

「……关系真，让我好羡慕啊」

真绚酸了一句，转过身去，这回准备真的离开。

「看起来像吗？谢谢」

「喂，把话收回去」

真绚听着身后二人嬉闹的声音，怀着扫兴的心情迈出脚步。

这时，背后传来惺的声音。

「啊，对了，要提醒一件事。我虽然拜你关心别人，但最应该关心的还是自己！」

这句提醒话里有话。

「千万注意不要跟她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有什么瓜葛！」

「知道了知道了」

这回真绚头也不回随口应付，摆了摆手中的『警示单』，这次真的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

已离开房间，被排除在『打不开的房间』之外的刺耳噪音与昏暗氛围再次将真绚吞没进去。

『放学后』的走廊上充斥着淡淡的不快与紧张感。暴露在这样的空气之中，一旦停下脚步，不安便会透过皮肤透进内心。

独自前行的真绚只把腰杆挺直，加快脚步，驱散袭来的不安。

那股不安越是强烈，对安全的『打不开的房间』也越发恋恋不舍。她将涌上心头的那股依恋也抛弃在意识之外。

「……搞什么啊」

真绚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和惺他们之间的对话。

那是和无法信任的人之间的对话。正因如此，真绚只能变本加厉地回以讥讽、顶撞与难听的话。

因为，现在的真绚受着那样的期望。

尽管本来就怀有不信任与方案，但偏偏在这里立场最近接的伊露玛和留希对真绚存有那样的需求，因此事实如此让她无法否认。

だが――――

但是——

……为什么。

为什么呢。真绚其实没那么讨厌那番对话。

真绚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总之那段对话给自己一股莫名的清爽。

耐人寻味。讽刺、顶撞、难听的话，肯定都不是希望在平时的『真绚』身上出现的行为，换成平时她总是条件反射地去避免，就算只是产生那种念头她都产生轻度的自恶与自省，驱之不散。

那样的行动，脱离了几乎已经深入他骨髓的规范之外。

然而，讲出那些话的时候，竟让自己感到出奇的轻松。

那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莫非其实是那种，可以用讽刺来排解压力的，性格糟糕的人、

不知道。

可能是吧。

但是，这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真绚自从来到『放学后』之后，一次也没有假笑。

然后，不用假笑非常的轻松。

身处这个异常事态当中，虽说也有被异常所打乱的原因成分，总之真绚头一次觉醒了不需要扮演『真绚』的自我。

现在的真绚，不是『真绚』。

但是，她只了解扮演『真绚』时的自己。

真绚就是那副外表，时时刻刻被人看着，时时刻刻被人的目光跟着。真绚通过感受着那视线来认识自己的形象。

但是，『放学后』从现实世界隔绝开来，除了『委员』之外真的没有其他人。在这个『放学后』，真绚得以从人的目光中解放。这里不存在让真绚去意识要当真绚的根源。

总之意思是——

妈妈的目光，不在这里。

绝对触及不到这里。

既然如此，现在身在此处的，又是什么？

现在所感受到的感觉，由何而来？

真绚是具空壳。

一具空壳正在这里往前走。

本该是这样才对。所以真绚什么都搞不懂，就这么沿着走廊继续走。

†

这一天，『红斗篷』发生了变化。

真绚去看过发现，红布和上次一样吊在厕所隔间里，但是样子有些不同。布给人感觉莫名沉重，还散发出起劲没有过的臭味。

真绚感到可疑，靠近仔细观察，发现布湿漉漉的。

红色的水滴从重重垂着的湿布末端滴落，啪嗒、啪嗒落在正下方的便器里。

水滴落在便器里的积水中。

水滴每次落下，就像墨汁落在水里一样，鲜红色的颜色像雾一样扩散开来。

那个臭味来源于从它上面冒出水汽，扩散在整个厕所。

那是真绚知道的臭味。

是带着铁锈味道，腥臭味。

血的腥臭。

看到它的那一刻，真绚吃了一惊。

但是，也仅仅只是吃了一惊。

光这样根本没什么。湿漉漉的红布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也并没有任何其他情况，就只是单纯地吊着而已。

………………

４

『日期』　　　　　　

『负责人姓名』　　　见上真绚

『所在地点』　　　　三楼女厕所

『无名不思议名称』　红斗篷

『危险度』　　　　　

『外观情况』　　　　

『其他情况』　　　　

『距上次变化』　　　

『备注／其他』　　　

真绚没有报告『红斗篷』发生变化的情况。

她本来就根本不记『日志』。

然后，还有一件事她没有报告。

红布开始缠上她了。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和妈妈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红布的边缘会出现在她的眼角，悠悠摆动。

………………

†

第四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启以作画作来完成『工作』。尽管还只画了背景，但水平相当惊人。

班上的同学们在美术手工课上见过启画的画，他的话有着天壤之别。真绚从未和启交流过，也丝毫没有关注过启，这天她终于真正认识到启这个人。

「哇」

「好强……」

伊露玛和留希都禁不住发出赞叹。

就连不讥讽两句就不会说话的『太郎同学』也罕见地坦然称赞。

但是，启看上去在为还没画出关键的『红衣男孩』而感到不甘，没听进大家的赞赏、

他应该是有艺术家气质的人。

她只在几年前见过一次那种类型的摄影人员跟别的工作人员还是艺人起冲突的情况。

因此，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说，既然可以用画的，为什么不拍照呢？」

尽管提了出来，但被否决了。

「别、别在意……？」

伊露玛安慰真绚，但真绚其实并不在意，只不过是没有笑被擅自当成了生气而已。

「……那个，见上同学……？」

然后，这一天的活动前会议结束了。

真绚离开房间正在去女厕所，半途被伊露玛叫住。

真绚转头一看，只见披着晴天娃娃罩衫的伊露玛和小岛留希一起站在那里。

「怎么了？」

真绚询问。她脑海中浮现出上次惺的请求，让她关心这两个人。

伊露玛犹豫了一会儿，后来抬起脸，问真绚

「呃……那个，见上同学总是上三楼……是不是在做，『放学后委员』……？」

听到这话，真绚顿时明白了。

伊露玛感到了不安。不论真绚在没在做『委员工作』，伊露玛都会孤零零一个人。这种情况让她不安，没有同班的陪伴让她感到害怕。

「地方还是去的，不过什么都没做」

真绚答道。她没有什么必要说谎。

「被人发现，抱怨我偷懒的话也挺麻烦的，而且也没有其他去处。所以我只是过去那里，然后打发时间而已」

「原、原来是这样……」

伊露玛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真绚反过来问她

「那便是小岛同学……？你们关系很好嘛？」

她看向留希。

对上目光的留希害羞起来，把手里的『日志簿』楼在胸前，目光垂了下去。

「与其说关系好吧……因为就我们两个五年级，所以就相互帮助」

伊露玛说道。

「原来是这样。相互帮助……成立了吗？小岛同学好像提交了『日志』」

「日志我也不想写。但是，小到同学害怕可能挨骂，就写了」

真绚指出来后，伊露玛不满地作出解释。

「明明是男生，一点都不勇敢。那个模样也是」

伊露玛的措辞让留希感到愧疚，还有些伤心，但留希一声不吭缩了起来。他的外表确实几乎完完全全就是个若不经风性格内敛的女孩子形象。进一步来，据真绚的知识，他在学校里的着装以及挑选的小物件，也都是面向女孩子的品牌。

但要说不勇敢的话，伊露玛没有资格批评别人。

她起码跟留希差不多，甚至跟糟糕。伊露玛对留希的指责，简直就像是在对伊露玛自己说的。

这属于同类厌恶，就像照着镜子会生气一样。但是，目前这些不重要。

真绚个人对伊露玛刚才说的话有些听不过去，禁不住开口

「拿外表说三道四是不是不太合适？」

「啊……对、对不起」

「外表看起来如何，某些方面不是本人能左右的」

她教训了伊露玛。伊露玛失落地垂下头。

「能明白就好，所以你也别太消沉了。谁都有不小心说错话的时候」

「嗯……」

「正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所以才要相互帮助。我也会帮你们的」

真绚说道，微微一笑。作出了微笑的样子。

「嘿」

然后，她拿起伊露玛卫衣画着晴天娃娃脸的兜帽，奋力往郁郁寡欢的伊露玛头上一套。

「哇……」

「呵呵，好可爱的帽子。真少见，是我见过独一无二的」

「这件衣服……不是店里卖的。是妈妈做的……」

「原来是这样吗？真厉害」

伊露玛一边整理着被随便戴上的兜帽和乱掉的留海，这样说道。真绚对她予以真诚的称赞。

这天，真绚就这样和伊露玛还有留希聊天，一边让他们打起精神一边让时间过去，最终都没去看『红斗篷』。

……这样就算稍微『关心』他们了吧。

真绚一边和他们说话，脑海中一边浮现出『打不开的房间』里惺那张澄澈的面孔，这样想到。

这一天。

真绚终于还是在『放学后』，变成了『真绚』。

†

第五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这天的『红斗篷』与上次没有变化。

只不过，明明过去了一个星期布也没干，还是湿漉漉的。

它依然滴着红色的液珠，啪嗒啪嗒落在便器里。

………………

†

「……！！」

客厅里再次吊着红布。

尽管事发突然，让真绚吃了一惊，但也只是这样。这唯独只是让母亲对她感到奇怪，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问题。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真绚。有工作的事情要谈谈，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什么事？」

真绚以平静的表情与妈妈交流。她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而且早已习惯隐藏惊讶不形于色。看到启的表情日渐严肃，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真绚觉得自己负责这个『红斗篷』大概算是抽到了上签。

「……」

妈妈以平时那打扮得无懈可击的形象从沙发上起身，以各种角度仔仔细细观察站在客厅入口不动的真绚。

然后

「很好，今天也很可爱。记住不要大意」

这样弄了一番之后，妈妈点点头，这样说道

「不过皮肤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啊，你有好好睡觉吗？」

「可能是有些时候睡不着」

「这可不行。吃药也没关系，总之要好好睡觉。这是时隔一个多月的工作，一定要先调整好状态」

「嗯，我懂」

真绚老实地点点头。

每当工作定下来，妈妈就会这样检查真绚的外表。

因为有一点时间没有接到工做了，也许是心理作用，妈妈的检查比以往要热心，感觉到了像是对工作的执着的东西。

妈妈同时兼任着真绚的经纪人，给真绚争取工作的人也是妈妈。妈妈每天就坐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又是推销又是建立关系又是收集信息，热情地干着事业。

但是，从工作存在好长一段空挡就能看出来，真绚很难说正活跃在一线。因此，妈妈总是很心急。真绚其实怎样都无所谓，没雨任何想法。对振轩来说，工作就跟她从记事之前开始没有听过的练习没什么不同。热心于真绚的工作的人不是真绚本人，而是真绚的妈妈。

毕竟一脉相承，真绚的妈妈人也很美。

妈妈好像年轻时梦想过当模特或是明星，但家人并不赞成。她不顾家人的态度，上了大学之后还是执意开始了演艺活动，但最后并不顺利。从真绚记事之前，妈妈就反复向真绚灌输自己的遗憾。

热心的人，是妈妈。

妈妈把自己年轻时候渴望却没被给予，没能得到的机会和各种东西，竭尽全力尽可能多地提前为真绚准备好。

经验心得，训练，父母的协助。

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一次实现梦想。

妈妈的梦想的确实现了。应该算是实现了吧，从大的层面上来说的话。当然，妈妈并不对此满足，为了更上一层楼，最重要的是为了不下滑，拼上了命。

「……」

妈妈接过真绚的书包放在沙发上，向真绚做下一次工作作说明，当中不时还对各种细节予以提醒。

真绚一边听着妈妈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

看着妈妈，还有——

就在妈妈身旁，无力吊着的红布。

跟之前不一样，那湿漉漉的红布没有消失。但是，妈妈却对它看也不看，而且碰到好多次也没有察觉到的样子。

啪嗒、啪嗒……红色的液滴落在桌子上，形成红色的水洼扩散开来。但是，母亲也没有看到那红色的水。

「情况就是这样……你能做好吗？」

「嗯」

妈妈以严肃的表情耐心讲解工作中的注意事项，她的右半张脸，已经被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红布盖住。

如此一来，真绚便明白红布是幻觉。

她尽管觉得那个模样有些滑稽，但依然不改认真的表情，像个老老实实的点头娃娃一样回复妈妈。

………………

†

「可以提个问题吗？那个垂着的红布是什么东西？」

第六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真绚在其他人离开之后不动声色地一个人留了下来，然后对『太郎同学』问道。

「我哪儿知道。你又没向我提交『日志』，我不知道任何具体细节」

『太郎同学』把头转过来一半，侧眼看着真绚，不满地答道。

「就算交了『日志』，到最后也完全搞不明白的情况也挺正常，我又凭什么知道」

「是吗」

真绚也只是试着问问，所以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准备离开『打不开的房间』。启离开之后，惺一直不放心地看着启离去的背影，惺听到刚才的对话，露出发愁的表情转过身来，以调解的态度对『太郎同学』说道

「老师，见上同学好不容易提出问题……」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太郎同学』哼了一声又把身子和目光转了回去，只露出满是白发的后脑。惺不介意他明确的拒绝态度，又叮嘱了一声

「不要这么说。就算只是联想到的也行，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那种东西知道了也派不上用场，没有意义」

『太郎同学』

「当然有意义啊，比方说满足好奇心」

「是啊，你肯定是！」

听到惺的反驳，『太郎同学』厌烦地粗声说道。

「但是老师，除了能作为满足求知欲的契机之外，『无名不思议』真的是没有任何价值吧」

「这我承认！但你没把我辛苦的价值算进去吧！」

尽管『太郎同学』发出抗议，但抗议被惺厚厚的脸皮挡住，没有达到效果。『太郎同学』轻轻沉吟了一会儿，但见惺依旧直直地盯着自己，最后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联想到的，就是『吊物系〈さがりものの怪〉』了呢」

然后这样说道。

「吊物系？那是什么？」

「不过，『只是某种东西吊着』这种怪物或是妖怪，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不知为何全国流行」

『太郎同学』回答惺的提问。这个时候，惺用手势示意让真绚留下来，于是真绚也停下脚步姑且听听说法。

「什么啊那是」

「我想想。在山里或者走夜路的时候，遇到树上吊着马的头、马的脚、火、药罐、袋子之类的」

『太郎同学』进行解说。他轻轻抬头看向上方，用自来水笔在那一带的半空中勾勒，表现出树上吊着东西的形态、

惺一点也想不明白，说

「呃……药罐？」

「是啊。药罐，还有袋子，那种东西从树上吊着。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太郎同学』直白地答道。惺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亲眼见过『红斗篷』的真绚完全接受了他的解说。

惺问

「那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什么的我哪儿知道，可能根本没有意义。总之就是那样的东西」

提问完全没被当回事。

「总之存在着那样的妖怪。马的叫『吊马』，茶罐的叫『吊罐』，袋子的叫『吊茶袋』。虽然有的除了吓人没有其他危害，但也有看到就会生病，最糟糕会死的要命玩意」

「原来如此……」

惺先点点头。

「记得见上同学的『红斗篷』也只是吊着的吧」

惺说着，看向真绚。

「是吧？」

「……没错」

被这样问到，真绚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承认。

「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提心吊胆，但毕竟有可能是让人生病的东西，所以千万不要大意」

「……」

心中想到的事情被精确地指了出来，真绚脸色沉了几分。

这个时候，『太郎同学』故意恶心真绚。

「跟『红斗篷』最最近的就是『吊茶袋』，是让人生病的玩意呢」

「老师……」

惺叹了口气。

「甄选说道」

「总之我知道，给怪物起名的那些人没什么品位。『吊茶袋』『红斗篷』，都是只看外观起的外号，根本属于小学低年级的水准」

这话讲得几乎指名道姓。被骂的『太郎同学』只是这样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多好懂啊」

「什么『红斗篷』，根本就不是斗篷」

「……」

「就是一块红布而已，跟怪谈『红斗篷』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就跟一年级男生瞎起难听外号没什么两样」

「不，那是……」

但结果没有反驳过去。尽管事实上成了死磕『太郎同学』，但真绚这几乎是头一次这样说别人。

对振轩来说，跟人起冲突是禁忌。

她不想和妈妈发生冲突，也不想跟其他人起冲突。虽然即便她不想，冲突还是会自己出现。

然而，她并不清楚自己心中出于何种动机，竟想要把话说到那种地步。

真绚看着哑口无言的『太郎同学』和愉快的惺，站在那儿疑惑不已。

「……」

「以外表来起外号，确实是小孩子做的事呢」

惺笑着对『太郎同学』说道

「老师，你被人说了呢」

「你好烦啊」

『太郎同学』哼了一声，开始闹情绪。惺看着他那样子，又笑了一次，然后再次面对真绚。

「话又说回来，见上同学真是又聪明又冷静，让我大吃惊。直到在『放学后』和你好好谈话之前，完全没有给过我那种印象」

然后他夸奖了真绚。

聪明？真的吗？头一次被人这么说。想来，因为妈妈总是教导「注意不要表现得嚣张」，平时很多事情都只在脑子里想，没想过一五一十讲出来，而且从来都没想到会被夸奖聪明。

这样的夸奖很新鲜，但同样仅仅只是停留在真绚的表面。

聪明，冷静，印象——到头来，惺说的话肯定也跟其他人没什么太大区别。包括聪明，包括冷静，这些迄今为止没有表现过的东西，也同样全都只是表象。既然这样，根本不用在乎。

只要不对自己构成直接危害，只要妈妈不去在意，真绚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

到头来，夸奖也跟外号没什么太大区别。

然而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反驳呢？

真绚想了许久，但还是想不明白。之后谈话结束，她离开『打不开的房间』，站在『红斗篷』跟前时，她意识到了。

啊，因为说的不是自己，所以才想去反驳。

对于针对自己的评价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然而确为什么故意想跟『太郎同学』死磕到底，又为什么一直对『太郎同学』心存反感呢？是因为无法接受『红斗篷』这个命名，感到膈应。

†

这一天，红布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因为听了那番让人不安的话，总感觉它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让人不舒服了。

５

早晨，在客厅。

看到的瞬间，强烈的恶寒侵袭而来，全身肌肤汗毛倒竖。

「………………っ！？」

发生变化了。

吊在客厅镇中央的红布变成了红袋子。

真绚从『放学后』一切正常地醒来后，将一切『放学后』的证据藏了起来，做好最基本的穿衣打理。然后，当她走进客厅的那一瞬间，便看到天花板上吊着红袋子。不过，那个袋子跟之前的红布不是不同的东西。本来布只有四个角被绑在一处，边缘无力地耷拉着，而现在所有边都绑在一起，形成袋状。

袋子，湿淋淋。

湿淋淋的红袋子憋憋地挂在这里，红色液滴从袋子末端滴出来，啪嗒啪嗒落在桌子上。

真绚张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但勉强忍住没喊出声。

她绝不能喊出声来。因为妈妈和爸爸在客厅里。

「真绚，早上好。睡得好吗？」

妈妈一大早便精神饱满地问候道。爸爸只朝真绚看了一眼。

二人待在真中央挂着巨大红袋子的客厅里，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异常，正常地度过早上的时光。

妈妈在忙碌地打理自己，做工作上的准备。难得在家的父亲交替同事看着商务新闻和经济报刊。一个是将女儿打造成模特的经纪人，一个是年轻有为的企业社长，夫妻的清晨时光羡煞旁人。红袋子吊在这幕光鲜景色的正中央，红色的液滴啪嗒啪嗒落在爸爸正在看的报纸上。

「早、早上好……」

面对此情此景，真绚愣了片刻，但立刻又装作平静，回以问候。

妈妈突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真绚——是不是被妈妈察觉到了什么？真绚内心动摇起来，但妈妈在真绚目光的高度拍了两下手。

「喂，表情太灰暗了！阳光一些！」

他敦促道。

「你今天也很开爱，拿出自信！亲爱的，你也夸两句啊！」

「嗯，今天也非常可爱」

「真是的！夸得太随便了！亲爱的是真的不懂啊！」

妈妈不满意爸爸的夸奖方式，抱怨起来。尽管这样，爸爸当妈妈不在，和真绚独处的时候会更加真诚地夸奖真绚。但是和妈妈也一起的时候，却像是触犯到爸爸心里的执着，爸爸会故意用随便的方式夸奖真绚。

「亲爱的你真是……啊，真绚，今天也麻烦你自己去弄早饭」

「嗯」

「注意别受伤」

「嗯」

妈妈还在向爸爸不停抱怨，捡着空又向真绚嘱咐。真绚就跟平时一样，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厨房。

妈妈不愿真绚受伤——更准确地说，是不愿模特的肌肤受到伤害，所以从未让真绚拿过菜刀之类尖锐的东西。她从袋子里取出妈妈特别喜欢的，不抹黄油也好吃的主食面包放进烤面包机，然后从洗碗机里取出大号杯子，从冰箱取出蔬菜汁，倒上一满杯。

真绚的早餐基本总是就这些。

她就这样站在厨房里，等待面包考好。

「亲爱的，你要更加更加认真地看着真绚」

「我知道啦」

厨房台面因为使用频率不高，保持着干净。隔着台面能看到客厅。客厅里，爸爸和妈妈正在交谈。

「毕竟是你搭配出来的，当然无懈可击」

「你真是的，动不动就爱用这种方式随随便便结束止话题……」

双方都在桌上探着身子，妈妈把新闻报刊放到一边，爸爸一边伸手把报纸拿回来，一边说。

就在他们脑袋旁边，那个袋子晃啊，晃啊。

滴落的红色液滴已经在桌上形成一摊血泊。他们把手撑在血泊里，把头紧紧贴向袋子，以手和脸沾满血污的模样进行着日常对话。

啪嗒、啪嗒

红色液滴，滴落下来。

从袋子上，从桌上，从二人手上，头发上，顺着脸滑下从下巴上——红色的液滴啪嗒、啪嗒，不停滴下来。

把那两个人，地板，桌子，还有沙发，逐渐染成鲜红。

然后，染红墙壁，然后整个客厅。血液被甩得四溅飞撒，妈妈和爸爸在血中叽叽咕咕继续说话。

他们对客厅里的东西，对客厅里状况毫无察觉。

对自己是怎样的状态，毫无察觉。

他们看不到。看不到袋子在那里，看不到袋子在滴血。

他们看不到。看不到吊着袋子的客厅，看不到客厅里已经到处是血，看不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还在交谈的自己。

「…………」

看着血淋淋的房间里，眼中已经没有自己只顾交谈的父母浑身血淋淋的模样，真绚感到自己稍一松懈表情便会绷得紧紧，手也快要颤抖起来，但静静地强忍下来。

一大早——『委员活动』刚结束的一大早就突然在无处可逃的情况中目睹这一幕，真绚不可能控制住内心的动摇。眼前的异常以及突然的变化，与昨夜得知的不祥信息交融在一起，超出真绚那虽然小但本来应该十分坚固的心脏的容量，快要满溢而出。

面对由自己父母在眼前上演的，鲜血淋漓的怪异一幕。

看着到今天早上形态突然变化的，『红斗篷』的模样。

在真绚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昨晚关于『吊物系』的事情。

那是不祥的怪异现象，据说看到就会生病。吊在客厅里的『红斗篷』明显接近那东西的形象。

它所招来的，将是疾病，甚至死亡。

它冒着血。象征着不洁、危害与死亡的，色彩浓重的红色血液，湿淋淋，黏糊糊地落在父母身上，糊满视野。

「……………………」

面对那像是噩梦又像是幻觉的情景，承受着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不祥预感，真绚维持着随时可能控住不住的状态，等待着。

她等待着。等待着面包烤好，等待着父母把话讲完，等待着结果，是这个幻觉先结束，还是自己的神智先耗尽。她按捺住自己动辄就要过呼吸的敏感反应，并专心保持着微笑，在仿佛世界的一切快要远去的感觉的之中，静静地，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一直等下去。

…………………………

………………………………………………

†

『红袋子』——招来病疫的怪异出现在家中的这个周末，真绚担心着是不是真的会生病或者发生什么不幸，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但周六过去，周日过去，妈妈爸爸还有她自己都没有生病的迹象，更没有死。

星期一。即便到了工作日，『红袋子』依然在家中的客厅里。就这样一周过去，到了周五，家里还是没有任何人得病，没有遭遇意外等不幸，更没有死。

人是善于习惯的物种。

尽管不可能完全心态平静，但还是会习惯。既然担心的情况没有实际发生，就算那么放任袋子吊在客厅里，任凭袋子滴血，只要真绚当做没看到就完全不影响生活。

所以真绚选择了无视。无视吊在客厅里的『红袋子』。

无视妈妈爸爸面前吊着那样的东西却毫无意识一切如常的反应。

无视他们头上淋着血毫无察觉的模样。

真绚选择了无视。选择对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视而不见。

在就想漏雨一样滴血的房间里，看着妈妈浑身是血却还笑着的异样模样，真绚把因此而生的感情驱赶到意识之外。她早已学会故作平静。尽管免不了要减少呆在客厅里的时间，但她本来在家里多数时候就是待在自己房间，何况工作日要上学，待在家里的时间本来就不长，所以不至于引起妈妈的怀疑。

妈妈什么都没发现。

真绚只要掩饰情感，摆出笑容，妈妈就会被蒙骗过去，不会发觉。

妈妈不会发现真绚心里藏着事情，不会发现真绚内心怀着不安。像这样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妈妈看到真绚戴上面具之后，反倒会从那厚厚的面具之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根本不属于真绚想法，认为真绚对接下来工作干劲十足，认为真绚很喜欢这次的工作。

大家都会从单调的面具之上，自顾自地看到真绚的内在。

自顾自地看到，根本不存在的，真绚的内在。

包括朋友门，包括妈妈，大家全都是。

这对真绚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然后——这又为什么呢。真绚和『红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现在，却开始对那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痛苦。

人就看外表。

这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人莫名难受。

不光是妈妈。还有朋友说的话，朋友，和老师。

然后还包括伊露玛说的话。大家把自己从真绚身上看到的“内在”告诉真绚，让真绚感到非常难受，痛苦。

好奇怪。

为什么。

明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她心想。这该不会是……

『红袋子』招来的病吧？

†

第七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变成袋子的『红斗篷』吊在厕所隔间里。

『红斗篷』看上去明明那么的不祥，明明在家中客厅里弄出如同地狱的景色，但当真绚面对在『放学后』昏暗的教学楼内，在孤零零亮着光的厕所里，在那隔间里静静吊着的那东西[/b]时，却说不出为什么，总之有种内心特别平静，就像是此前充满心脏的难受感觉都脱落下来的感觉，在孤独之中面对『红斗篷』，一直，一直，一直，心如止水地盯着那东西看。

６

第八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想来，这个『红斗篷』从来就没一次符合过那个名字。

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斗篷，就一块布，然后现在又成了袋子。不过它就因为特征有几分符合，样子去有几分相似，被人家光凭道听途说来的感觉起了那个名字。

一切理所当然。

只把它前后调转一下，就跟自己根本没有差别。

可是，

然而，

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如此膈应呢？

†

第九次。

启『无名不思议』的绘画完成了。

「原来是『二重身』啊。看到另一个自己就会死的『二重身』」

『太郎同学』表现得钦佩不已，他的感想回荡在『打不开的房间』里。

启的画本来一直迟迟没有完成。因此，尽管最开始看到没画完的那幅画时大家很吃惊，但后来渐渐丧失了兴趣。启的画现在完成了再一看，确确实实足以让所有快要失望的人震惊不已。

「…………！」

明明不是照片，但认识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上面的背景画的是学校的屋顶。

防护网画得细致入微，混凝土地面就连凹凸都分都清晰可辨，这些东西的质感也体现了出来。

可是靠近仔细看会发现，那些事物并非像照片那样被一切照搬描绘上去，而是通过安排省略与精细层次变化表现出了那种感觉。它看上去像是照片，同时又明显是透过启的观点，在启的技术之下诞生出来的东西。那完完全全，就是启眼中世界的摹本。

这幅画太精湛了，风景中甚至载着阴暗的情愫。但最有价值一讲的，是仿佛要把那精细的风景吞噬殆尽一般，从构图的深处向跟前逼近而来的，幽深的黑暗。

那幽深黑暗在描绘在纸上虽是平面，当中却仿佛无底洞。没学过绘画的真绚等人甚至想象不出来那是使用怎样的颜料，通过怎样的技法描绘出来的。

然后是——站在那种景色和黑暗前面的，鲜红色的少年的身影。

那个少年，『红衣男孩』用匕首刺进自己的喉咙，伤口流出的血把他的衣服还有肌肤染得鲜红。

那吸了血的布，那染血的肌肤，光是看着仿佛就能感受到它的触感，闻到它的气味。然后是使用了那些表现的，『红衣男孩』的慑人表情，以及脸上像是开着窟窿的空洞双眼，这些同样一眼就能分辨，就是二森启本人。

「原来如此啊」

「………………」

无与伦比的画作面前，所有人说不出话来。

那幅仅仅画在纸上的画，向每双看着它的眼睛，强烈地释放着慑人的压倒性气势、气息和存在感。

那正是，『无名不思议』的气息。

这幅画简直随颜料一起将不存在于这世上之物的气息摹写在了纸上。

画中明显注入了『信息』、

这都不能称作『记录』，还有什么能称作『记录』。

『太郎同学』也为此背书，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思议』沉寂化啊……」

「………………」

看着那样的画，看着启。深深体会到跟自己一样是小学生的启画出了这幅了不起的画，深深体会到他已独自捷足先登，脱离了让在场所有人烦恼害怕的异常事态，脱离了『无名不思议』。

达成这件事的启，是特别人。

大家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

真绚也注视着他。

她看着启和画，张大双眼，紧紧抿着嘴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怀着嫉妒与羡慕，就跟其他孩子一样。可是，此时真绚心中的东西，完全不是那些。

她，明白过来了。

真绚眼里注视着启和画，却又没在看他们。她看着的，是存在于那边的一个事实。

周围的对话变得遥远，她处于自己仿佛从时间中被分离出来的感觉之中。

突然，她被拖进真相的海底，到达了海底的深渊，思考与感觉出于极地。

「………………」

终于意识到了。

意识到那个『红斗篷』到底是什么了。

意识到为什么会对出现在家中客厅的『红斗篷』感到不愉快和焦躁，为什么又忽然在『放学后』看着那东西开始产生像在自己房间里的奇妙平静感了。

意识到，为什么对那命名莫名反感了。

意识到，那股突然开始缠上自己的，说不清楚的难受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一直当成天经地义接受的『人就看外表』的道理，为什么突然让自己感到痛苦了。

然后还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联系着。

意识到，那个『红斗篷』——就是自己。

看到启将『红衣男孩』当做自己画出来的那幅画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在真绚的脑子里联系了起来。

那东西，就是自己自身。

没装东西的布，空荡荡的袋子。那就是自己。谁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害怕呢。

所以，真绚看到『红斗篷』从未感到过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就是自己。还有，在家中客厅里看到『红斗篷』时所感到的恐惧，并不是对『红斗篷』本身产生的恐惧。

真正让她恐惧的，是明明和流着血的那东西在一起却没有一丝察觉，照常生活着的妈妈和爸爸的模样。

真绚所感到的恐惧，其实是对和流着看不见的血的那东西共处一室的爸爸妈妈明明距离都近到被那血从上淋下来却根本看不见还正常生活谈笑自若的模样所感到的厌恶与绝望。

那袋子，就是自己。

流着看不见的血，没有内在，空荡荡的袋子。

连家人都注意不到的，流血的袋子。

那也就是——不被察觉到的，流血的，自己。

我。

我是……

终于意识到了。身为一个空荡荡的人偶原来很痛苦。

其实从来都是这样。

只是从来不肯自己去正视，只是从来没有察觉到而已，其实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啪嗒啪嗒流着血。

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妈妈身边了，所以没能察觉到。

因为一直照妈妈的意思去做，照妈妈的意思去表现，只跟妈妈中意的孩子交际，时时刻刻都离不开自己心中妈妈的视线范围，所以没能察觉到。

只有自己的外侧让人看到，其实很痛苦。

就只是通过不断抛弃自己的内在，不断抛弃原本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内心的东西来去适应……这样的生活方式，其实非常痛苦。

真绚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因为来到了这个『放学后』，终于意识到了。

因为来到了妈妈目光绝对够不着的这个地方，而且在那种地方和妈妈一定不认可过深来往的小孩子们交谈了。

离开了妈妈的自己。

能容忍，而且已经容忍自己那么做的地方。

本应不可能的事情成真了。所以她发觉到了，所以她看到了。

自己身体里，有个流血的袋子。

那个袋子就像被关在冷清狭窄的厕所隔间里孤零零吊着的，没装任何东西，流着血。

那个袋子爸爸和妈妈都看不到，都认识不到它的存在。

那个袋子甚至自己都看不见，后来看见了还被当做不存在，可怜兮兮。

那个袋子，仅仅因为外表被起了个名字，叫做『红斗篷』。

不，那个袋子最开始甚至都没形成袋子的形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里面设么都没装，是个无比可悲的，连袋子都算不上一块布。

对呀。所以自己不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那个命名。

因为，自己在内心深处，在这一存在的最深的底部，知道『红斗篷』其实真正是怎样的东西。

看上去是那样而其实又不是。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真绚心中从不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绚一直生存的世界，是个仅仅只在乎看上去如何的世界。然而时至今日，她最后明白了。自己里面，一直空荡荡的自己字面，其实存在着一个外貌不同的，拥有想法的自己。

「…………」

真绚直直地看着启。

她看着启，看着他画的画。启完成了那么厉害的一幅画，快人一步得到了摆脱『委员工作』的机会，但他对此没有喜悦，没有表现出自豪，反而像残兵败似的紧紧握住自己的左手，沐浴在赞赏与忌妒之中却毫无感触。

启看到的是那样，所以画成了那样。

他摹写的是外貌，却将超出外貌的本质也摹写下来，以绝技绘制成画。启是拥有那种天赋和技术的人。

「…………」

真绚已经听不进周围谈话的内容。她看着眼前展示的那幅画，只听得到从自己的里面不断涌现出来的，思考以及独白的声音。

之后画被收了起来，话题也结束了。

当大家准备执行『委员工作』，开始解散的时候，真绚问了出来。

「二森同学，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

启被问到，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看向真绚。

「如果让你以我作为模特，你能画吗？如果能画，我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提问，大家都禁不住看向真绚。在大家的目光中，神情疲惫的启看着真绚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竟以格外明确的目光和言语回答了真绚的提问。

「……一般肖像画的话画得出来，但要像那幅那样的话，我画不出」

他这样答道。

「见上同学，你从表情到指尖的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为了给人看而表现出来的。让我来形容的话，见上同学看上去全身就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膜——没办法用那幅画同样的方式画出来。如果现在要画的话，我会用白色的什么来涂盖」

「是吗」

真绚点点头。

「谢谢你」

这番对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困惑，但真绚毫不在意。她发自内心接受了启的回答，抛下不知所措的大家，迅速地转过身去，独自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见上同学……？」

真绚听到伊露玛在身后喊自己，但头也没回。

她毫不理会，离开房间进入走廊，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前行。没有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绷得紧紧。

「……」

没错，绷得紧紧。

接受了。

完全接受了。

完全接受了启刚才的那番话。

『看上去全身就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膜』

将本不可能有人知道的事情，被指了出来。

真绚活到现在为止，无时无刻不对自己产生那个感觉。

从记事开始，她总是有种像是自己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膜的感觉。

她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感觉，自己意识，自己行动，这些与自己自身，与这个世界之间隐约隔着一段距离，世界对于自己也因此有些遥远。这种感觉，时时刻刻都在缠着真绚。

就连呼吸，都有几分遥远。

那个感觉时刻存在着，天经地义。

本来以为是天经地义。

但是，当它被别人指了出来，被启指了出来之后

被指出来是不对劲的事情之后

那个感觉……一下就变得可怕了。

「…………！」

回过神来，真绚已经飞快地与『打不开的房间』拉开距离。

她突然害怕被人的目光，突然害怕被人看到的自己，想要逃离他人的目光。

她就像得了自己不能被人看到的病，或者就像被人发现了自己不是人，被这样一股异样的不安驱策着，在学校里无人的走廊上快步前进，逃离。

然后，她所前往的地方，他说冲向的地方，就是那个女厕所。她所负责的『红斗篷』吊着在的那个，漏出灿灿灯光的厕所。

在真绚现在所知范围内，这里是全世界最最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因为，『放学后』没有普通人，而『委员』基本又会尽量避开，不跟不是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产生瓜葛。

真绚逃进了最不可能有人来，也最不可能有人在的地方。

她想要这样，想要自己一个人。当只有自己一个人，然后……

她独自一个人，站在盥洗台前面。

在镜子前面垂着头，调整了一会儿因快步、不安以及紧张而紊乱的呼吸之后——真绚抬起脸，看向镜中的自己。

抗拒感。

瞬息之间，心被厌恶感一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恶心得要吐出来，连忙捂住了嘴。

「！？」

又硬又冰冷的镜子表面，映出自己的脸。看到自己这张以普世审美观而言应该很美丽的，雪白端正的脸——看到自己这张应该是每天花费时间打理肌肤，练习表情，提升了商品价值的脸，竟感觉完全不是的脸，强烈的抗拒感侵袭而来。

那种感觉，就像不属于自己的人脸皮贴在自己脸上……就像惨白的，没有体温的，完全陌生的死人的脸皮，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恶心得让自己鸡皮疙瘩直冒。

不要。

那不是自己。

看着自己，竟是这种感觉。

镜子里白白的，就像从尸体上倒模得到的死亡面具的脸，还有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说不出为什么都不像自己的东西。

白，是妈妈喜欢的颜色。

那个颜色，紧紧覆盖着脸，紧紧覆盖着手和脚。

「不要……！！」

真绚两眼大张，恨不得用指甲去抓似的用力触摸自己的脸，触摸自己的肌肤。可是，这肌肤不是自己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再怎么用力去摸也摸不到，摸遍每寸肌肤都感觉不到是在明确摸着自己的脸。

不止是这样，甚至感觉不像真的是在用自己的手来摸脸。

手指上，手上，都有白色的薄膜。被那层膜隔着，自己什么都摸不到。白色薄膜从脑袋到脚尖，覆盖全身上下所有地方。然后，自己的感觉被它覆盖在下面，被它封锁在下面。

隔着膜呼吸好沉重。

感觉自己缺氧，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她喘息，她平明吸气，但肺的内侧也被薄膜覆盖着，不论怎么稀奇，氧气都到不了肺的角角落落。

「………………！！」

全身都被覆盖着白色。

皮肤、内脏，甚至头脑里面都被覆盖着。包括身体、心、思考，以及灵魂。

然后原本应该真实存在的，属于自己的颜色被这层白色抹掉，掩埋在下面。

看不见自己，感受不到自己，所有感官都捕捉达不到自己。

看上去的自己，摸上去的自己，全是白色。

自己的颜色，哪里都不存在。

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了，感觉要疯掉了。

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有自己所在的这个厕所里的景色，看上去的色彩都只有白色。脸、墙、天花板、门，什么都是白色。白，白，看见的一切全是白的。看上去把自己从头覆盖，融化掉似的。

真绚喘着气，充满恐惧，精神接近崩溃。

白。

白。

白。

一切都是白的。恨不得放声尖叫。

但是，拼命寻找着色彩的她，看到了镜子里面。

在那里面是——点点的红。

那东西独一无二，在隔间里吊着。

当那东西进入视野的瞬间，小小的依托感在心田扩散开来。从红袋子中啪嗒啪嗒滴下来的东西化作依托感，在整面全是的白色的不安之中点点渲染开来，看上去仿佛就像割开白色的皮肤，从中露出来的内脏。

色彩。

从白色里面冒出来的色彩。

她忽然把手伸到眼前，看向自己的皮肤。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那色彩，心想……要是把自己这白色的皮肤，把妈妈一直严格要求不能伤害的白皮肤割开来的话，下面是不是就存在着只属于自己的色彩呢？

「………………」

真绚……

凝视着镜子，在小包里摸索，先拿出手机放在盥洗台上。

接着，她取出一个小小竹叶状的金属。它是个启封器，真绚作为『委员』武器把它带了进来。妈妈决不允许真绚受伤，而它勉强符合妈妈的严格要求，可以说真绚唯一允许携带的，能算作是金属刀具的东西了。

真绚张大双眼，注视启封器的尖端。

它是用来启信件的刀，刃没开锋，在皮肤上划是划不开的。

但是，它的尖端相对锋利，用力压的话就能刺破皮肤。真绚直直地盯着那个尖端，不久换反手把启封器紧紧抓住，顶在自己手腕上，屏住呼吸，猛一用力往下压。

「呀！！」

痛楚扎进了手腕。

对于严格要求不能受伤的真绚来说，这是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痛楚。

尖锐的金属扎到手腕薄薄的皮肤，扎到肉，扎到神经，传来火一样的痛楚。金属尖端刺破表皮，陷进肉里，扯断里面的神经和血管。

但是——

这份痛楚，也刺破了包裹真绚的薄膜。

痛楚贯穿远去的现实感，刺激了这具肉体和肉体的感觉，让真绚自记事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感受到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真绚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成属于自己的了。

她当然不喜欢疼痛，会感到害怕和难受，这正是这份强烈的痛楚，让真绚终于感受到了『自己』。

然后，色彩一点点地从狠狠摁下去的启封器尖端渗出来。

点点的红色色彩渗出摁出坑的肌肤，沿着肉眼看看不见的表面细微凹凸薄薄扩散。

真切地感受到了。

是存在的。自己的里面也是存在的。

是自己的色彩。从自己的里面冒出来了，随着真实无比的痛楚从自己的里面涌出来了，这就是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色彩。

「………………！」

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色彩是这么的强烈。

真绚从手腕中拔掉启封器，血液从坑状的小伤口里扩散开来。凝视着小小的血珠，脑子，眼睛，被那渺小但却鲜亮的红色填满。

变得沉迷。这就是自己。这就是真切的感觉。

感觉色彩和感觉从虚假的白皮肤下面获得解放，直接接触到了世界。甚至觉得，好想索性把这不属于自己的皮肤扔掉算了。

就在此时。

「你想要对吧？」

突然，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厕所里响起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声音。

瞬间，真绚一下子僵住了。难道有人？心脏猛烈地跳起来，目光下意识滑向镜中的自己身后。

「！？」

在那边，只有一排空荡荡的白隔间，和一个吊着的红袋子。一个人也没有。

目光扫变镜中的每个角落，但到处只有白色的景色，看不到任何人在。

这里无处可藏。

背后空无一人。

然而，刚才听到了。

毫无疑问从这里头听到了。

是谁！？

什么东西！？

冷汗喷涌出来。

鸡皮疙瘩从脚尖飞快蔓延至头顶。

屏息之后，周围一片死寂。在冰冷紧张的空气中，真绚凝视镜子，目不转睛。

「…………………………………………！！」

凝视镜中的自己，凝视自己身后并排的白色厕所隔间，凝视那个红袋子。

鸦雀无声的寂静中，目不转睛地凝视。

寂静，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迹象都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

「……」

什么都没有.

绷紧的心和身体稍稍松懈一点。

瞬间。

「来割吧」

声音传来。

「！！」

只感到一阵恶寒，随即一把抓起手机转过身去。

并排排列着的，白色隔间。

从敞开着的，没有藏身余地的隔间里的，所有的天花板……

一条又一条，一条又一条，一条又一条……

垂下无数条红色的手……拿着刀……

倾泻而下……

「噫」

…………………………

………………………………………………

７

惨叫。

「…………………………！？」

是女性的叫声。那个声音传来的瞬间，整个『打不开的房间』就像冻住一样，里面的气氛骤然转变，大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不约而同面面相觑。

『放学后』的学校里除了他们『委员』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除了广播喇叭里放出的噪音之外一片死寂。在如此令人提心吊胆的氛围中，本来就可怕的惨叫更是转变成猛烈的毒，把听到的人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见上同学……！！」

所有受惊害怕之时，惺面色紧绷地抬起头，喊出不在这里的人的名字。尖叫声从『打不开的房间』外面传来。然后现在，不在『打不开的房间』的就只有刚刚一个人离开的真绚。

唯一镇定的『太郎同学』狐疑地转过身来，说道

「看来出事了」

这句话代表了所有人此时的感受。在不久之前那番交流之后，真绚一个人匆匆离开。大概是她当时的神色显得很不开心，以致于房间里的氛围变得微妙。此时，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迫。

「怎、怎么了？」

伊露玛面色铁青，看向惨叫声出哪来的方向，说道。

「谁在叫？是见上同学吗？她、她没事吧？」

不安，担忧，声音发颤。她看上去很像立刻去确认情况，可是腿完全没有要动的样子，只是杵在原地。

「……我去看看」

惺立刻抓起立着的铲子，准备离开房间。伊露玛和留希看着惺的行动，眼中怀着不安、害怕以及几分期待。这个时候，低着头的启抬起脸，敛去表情，紧随其后。

惺简短地警告启。

「启，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启这样回答后，惺不再阻拦。

「……对不起。实话说，帮大忙了」

「别说了，走吧」

在即将离开之时，启转头看了看菊。自从在屋顶上被菊救下来之后，启便对菊心存感激，作为朋友也稍稍拉近了距离。

「堂岛同学，你照顾下他们两个」

启指向伊露玛和留希，说道。

这是分工合作。但菊听到指示后，却直直地回望着启，这样答道

「不，我也要去」

没理由拒绝，所以启也点头同意了。

「好」

「等等，不要抛下我！」

见状，伊露玛尖叫似的喊起来。剩下的两个人也慌慌张张跟了上来，结果所有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他们像第一天那样抱成团，走过充斥着噪音与昏暗的走廊上，前往真绚负责的『红斗篷』所出没女厕所确认情况。

匆匆的脚步，拖曳着紧张与不安。

听着彼此的脚步声、沉默与呼吸的声音，内心紧张不已。

就这样，一行人不久到达能看到能够看到女厕所的地方。

位在校舍一端的那个地方，

灯火通明——

孤零零地，浮现于昏暗的走廊上。

唯独女厕所的入口，唯独那个地方是亮着，亮得匪夷所思、

从昏暗的外面看过去，里面的状况被强光所掩埋，白灿灿的根本看不清。那人工灯光白得要命，如此强烈，在这『放学后』之中实在是格格不入，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地方不对劲。

「…………」

大家看到那光愈发紧张，继续靠近。

所有人一言不发，只顾凝视着前方的灯光，散乱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把呼吸都渐渐压抑下去，就像是自己的呼吸声都大得让人承受不了。

唯独心脏跳动的生意你越来越大。大家听着自己的心跳，紧张地绷着脸，抱成一团，继续前进。

然后

「………………」

所以人到达了入口跟前。

真绚在这里面吗？尽管为了弄清情况来到了这里，但启他们碍于性别，女生又太害怕，结果谁都没能马上一探里面。

紧张的沉默降临在所有人身上。沉默之中，大家全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但是，从里面感觉不到有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任何迹象。

唯独只有

死寂……

空无一人的寂静。

那个空间之中，除了灿灿的光，一切都静止不动。

沉默持续了继续，惺缓缓上前一步。

他朝着里头，喊了一声。

「见上同学？」

他喊了过去。

但无人回应。

里面唯有冷冰冰的寂静。呼喊的声音仅仅被寂静吸收掉，里面又重新充满原先的寂静。

再喊一次。

「见上同学？你在不在？」

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惺表情苦涩地转头看向大家，语气压抑地说道

「……是不是不在这里呢」

「…………」

这话让大家的不安情绪更加浓重。

那么真绚又在哪里？紧张的气氛之中，所有人一言不发，但他们想表达的事情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惺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大家的注视之下开始操作，说道

「先发个讯息问问在哪儿吧」

惺好像不知不觉地跟真绚交换过联系方式。他这样说着，给真绚发送了讯息。手机发件声响过后，除了微弱的噪音之外，周围又失去了声音。所有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默默等待着真绚的回信。

然后，几秒钟后。

砰

传来微弱的手机铃声.

可是大家都注视着，声音并不是从惺手机里传出来的。

所有人大吃一惊，齐刷刷地朝那声音转头看去。

收件提示音侍从厕所里传出来的。

众人都僵住了。本来没有半点人的气息，没有半点声音的厕所里，却对惺发送的讯息产生反应，传来收到讯息的声音。

所有人，以及现场的气氛，都僵住了。

众人僵住不动，注视厕所的入口。那边漏出灿灿的灯光，依旧只有令人恶心的满满寂静。

「………………」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什么气息也没有。

感觉不到任何人在里面。

但是，接收刚才那则讯息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

大家沉默不语。

第一个行动起来的人，还是惺。

他目光落向手中的手机，再次操作起来。他操作着手机，目光再度投向厕所的入口。大家隐约看到惺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电话功能，正在开始拨号呼叫。

随后。

从厕所里，播放出电话的来电旋律。

哑口无言。已然没有余地否认了。

来电旋律从死气沉沉厕所入口，微弱地，要原地，略显苍白无助地传出来。惺看了看众人的样子。大家像是冻结了一样，盯着传出来电旋律的厕所入口。

此情此景所营造的不安，令大家神情紧绷。

尤其是伊露玛的表情，看上去随时大叫出来都不足为奇。

惺做出决断，向大家喊道

「去看看吧。不好意思，我要进去确认情况」

然后，他把脸转向抱着扫帚呆呆站着的菊。

「堂岛同学，可以和我一起吗？」

「咦……啊，嗯」

被惺叫到，菊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二人一边保持戒备，一边踏入还在响着来电旋律的空间中。启一言不发跟上二人。

剩下的二人面对这个情况不知所措。

「咦，咦……？」

三人把另外二人留在身后，踏入进去。

「………………」

里面是苍白，冰冷，死气沉沉的空间。被白灿灿的光照亮的冷冰空间。

踏进去的三个人头一次看到，在敞着门的一排隔间其中一个里面吊着的，『红斗篷』。

鲜红的从红袋子上滴下来，啪嗒啪嗒滴在便器的水中。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止不动的冰冷空间中，充斥着同样静止不动的冰冷空气。

然后空气之中散发着，恐怕来源于那『红斗篷』的铁锈气味。

那是血腥味。血清的气味淡淡地充满着冰冷的空气。

在如此不祥的空间与空气之中，来电旋律菜帮空洞地响着。

那不是直接暴露在外的手机所发出的声音。声音被压抑着，听上去模模糊糊。模糊的声音来自白色空间的某处，连绵不绝。

三人默默寻找着听上去应该不远的声音。

此处空无一人，把洁具箱一打开就再无藏身的地方，但却找不到在这里明显属于异物的手机、

唯独来电铃声，还在波荡。

三人竖起耳朵，寻找那个声音，寻找声音的位置。

竖起耳朵，转动眼睛。

屏住呼吸，用耳朵和眼睛在冰冷的空气中循声而去。

他们找不到来源，目光循着声音彷徨着，彷徨着，然后……

不知不觉间，不约而同地，三人的目光汇聚在了同一个地方。

「…………」

汇聚在声音传来的地方，也是最最吸引目光的地方。

红袋子。

三人眼睛大张，连呼吸都忘在脑后，不知不觉地注视起那个东西。

大家一言不发，只是站着。大家都无法理解……不，是不愿理解，不愿相信自己正看着的那个东西，结果在茫然的沉默之中无法动弹，仅仅只是杵在原地。

来电旋律是从……

那个滴着血的鼓鼓袋子里面，传出来的。

红袋子沉甸甸地吊着，里面装着柔软的，饱含水分的什么东西。

里面的东西快把袋子撑破，血液缓缓渗出来，打湿袋子表面，顺着布料在底部凝集，化作水珠一滴滴落下去。

「…………………………」

凝重冰冷的沉默中，只有旋律空虚地响着。

机械的铃声旋律，在白灿灿的灯光中，死气沉沉的白色空间中，从那吊着的，唯一有似是血有肉的袋子里，空洞地播放着。

背后响起声音。是两个脚步声。

留在外面的两个人不堪忍受过分漫长的沉默与停滞，提心吊胆进来看情况了。

「……说、说话啊」

然后，伊露玛问过去

「找到了吗？说话啊……怎么了啊？」

她问了过去。但站在前面的三个人什么都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

「说话啊」

沉默。面对这不对劲的样子，伊露玛在不安的驱策之下焦躁起来，走上前去。

然后，伊露玛透过三个人中间缝隙中看到隔间里吊着的『红斗篷』，面对那格格不入的物体，面对它的荒诞，茫然地愣在了原地。就这样看着它，就这样只是听着来电旋律，最后在漫长的空白时间过去之后，她终于理解了一切。

「————————————！！」

充满恐惧与悲伤，内心崩溃般的惨烈尖叫从她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响彻这个闭塞的空间。

第一卷 第四话

『以前是墓地』

很多学校都有的传闻。

学校的院地原先其实是墓地。

相传这就是鬼故事诞生的原因。

有的学校确有其事。

１

深夜，漆黑的学校里，有时女厕所里会亮着灯。

这个时候进去，就会看到隔间里有『红袋子』吊着。

如果有人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人就会被杀了之后切成碎块，塞进红袋子里面，吊在隔间里。

………………

†

「呜、呜呜……呜……呜…………」

抽泣声回荡在漆黑的操场上。

和这个声音一起，还有铁锹翻这硬土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天上的沉沉黑暗如覆压一切般低垂着，『放学后』的操场靠着校舍几扇窗户的灯光与校园外围的零星路灯勉强能看到个大概。五名少男少女站在这里，心情沉重地注视着地面。

他们注视着，惺正用铲子翻动的操场地面。

所有人身着老式的制服，因此这一幕显得格外充满仪式感。伊露玛嘤嘤抽泣着，留希低着头，启用手电照着亮，惺用当做武器在『放学后』中携带的那把铲子，默默地铲着店面。

「…………」

铿哩……铿哩……。金属撞击混着砂石的硬土。

不住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铲土的声，都随着五个人的沉默，犹豫地、空虚地、无情地在包围这所学校的厚重黑暗之中扩散开来，逐渐消弭。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工作继续作业。

惺继续挖着坑。操场上土被夯得结结实实的，铲子纵然有着尖锐的铲斗也难以向下挖掘，作业进展缓慢。

但就算这样，惺还是挖出了一个能够放进一只手的洞，这时停了下来。

然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之后向守候在旁的菊看去，伸手敦促。

「堂岛同学」

「……」

菊默默上前，将一直抱在手中的木棒递给惺。

那是锯断拖把柄用绳子困成的十字架。惺把十字架接过来，插进地上的洞里，一边用身体撑着它，一边灵巧地单手用铲子把土填回去。

把混着碎石的沙土回填好后，他用脚把土踩实。

然后，他又转向留希。

「那么，就放这里」

「嗯……」

身后在旁的留希，一直像抱遗像一样把一本簿子抱在胸前。

那是『委员』日志本的封皮。封皮正面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名少女的名字。

『见上真绚』

留希走上前，轻轻将它立在十字架脚下放稳。

手微微颤抖的着从日志簿上松开，留希退了一步。然后，所有人都以沉痛的表情注视着手电灯光下照亮的日志簿。

「要是找到私人物品，好歹本人就算得到安葬了」

惺平淡地，但又悲伤地说道.

然后他把铲子靠在自己身上，神情严肃地对这个刚刚刚刚立好的简单墓碑双手合十。

「对不起」

惺，沉沉地说道。

菊也跟着在胸前双手交扣，无比强烈地祈祷。

在他们周围还有不知几十个几百个，无数像眼前这个一样自制的墓碑。

在变成墓地的操场上。

对于正在祈祷的二人之外的其他人，终于知道了这片墓地的真正含义。

少女的抽泣声，在这里哀伤地久久回荡。

………………

†

绪方惺从去年一位叫做『篠学姐』的六年生手中继承了掘墓人的使命。至少惺自己这么认为。

『篠学姐』个头高高，波波头发型，目光锐利，穿着膝盖手肘用皮革加强的牛仔裤和牛仔夹克，就像惺现在这样带着铲子当做武器，不论遇到任何异常状况都不会后退一步。她的品质用勇敢来形容已不够贴切，更接近于野蛮与毁灭倾向。

她态度冷淡，说话粗鲁，给人几乎是不良少女的印象，因此大家最开始都躲着她。但是，她总是率先接手谁都不愿干的任务，等意识到的时候，所有人都依赖着她。

然后，其中最最『没人愿意干的使命』，就是『掘墓人』。

在这『放学后』，会有『委员』变成『无名不思议』的饵料。掘墓人的任务，就是将他们埋葬。这个任务应该要有人去做，但眼前出现了牺牲者，大家被恐惧和悲伤所笼罩，相互之间推来推去，一般耗去很长时间之后才会有人无可那何地接手去做。但是，筱学姐二话不说主动接手，在大家的协助下完成了那个任务，因此去年对牺牲『委员』的凭吊进行得很充分，很顺利。

筱学姐和惺一样是在五年级时被选中成为『委员』。

正因为她是前年的唯一幸存者，所以知道什么事情非做不可。

惺同样身为幸存下来的五年级，认为自己应该一样那么去做。所以，惺现在将铲子作为自己的武器。

筱学姐本人肯定不会承认的吧，她其实是个能够为他人而生的人。

惺渴望成为是为他人而生的人。正因如此，惺十分尊敬筱学姐的生存方式。

然后他的期望实现了。他挖了第一个同伴的坟墓。

这来得，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大家没有讲」

在『打不开的房间』的房间里，惺面对大家开口说道

「希望大家冷静听我说。去年的『委员』，七个人中死了四个」

「！！」

这番话就像一颗炸弹，扔进在哀伤、恐惧和动摇之下郁郁寡欢的众人之中。

「我觉得最开始就告诉大家，只会让大家陷入恐慌，所以就没讲。对不起」

「…………！！」

「我本来打算等大家再稍稍对『放学后』习惯一些之后再找机会告诉大家的，但启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错过了时机。照理说，本来我本来应该在那之后马上就告诉大家，重新唤醒大家的注意，拦住见上同学讲清楚来对的」

惺，低下头。

「所以，我正式告诉大家。『放学后委员』，每年超过一半会死」

「…………………………！！」

听到这话，众人噤若寒蝉。

其实在真绚的墓加入到那无数坟墓中的那一刻，大家就已经隐隐约约有所察觉，然而此时此刻得到的现实，却远比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得多。

惺、启、菊、伊露玛、留希，以及真绚。

今天死了一个人。然后今年才刚刚开始，接下至少会死一半。

这些人中，一半要死。

大家看了看彼此。现在这些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现在这些能思考能动的人，一半将死去。

最后不能再动，不能再说话，失去生命。

眼前的朋友、熟人，可能还包括自己将最终失去生命，变成冷冰冰的肉块。

想象那个情况。那个情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事实。

所有人都不曾想象真绚会死，但突然之间，就在今天，真绚死了。

谁都看得出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启，还有一行人中最最胆小害怕的伊露玛，都还活着。然而，无所畏惧，如同女王一般的真绚突然就死了。

随时可能，谁都可能

不知何时，不管是谁，就会变成那样。

五个人实实在在感受着这就是现实，分别露出害怕、恐惧、坚定、死心相交融的神情看着彼此。

这个时候，『太郎同学』依然像平时一样靠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补充道

「顺便提一下，全军覆没的年份都挺正常」

「……！」

「我想你们也差不多丧失不该有的希望了，而且是到可以讲的时候了。根据留存下来的记录和我亲眼所见，『委员』能或者『毕业』的比例为三分之一。

去年六年级全军覆没，没有任何人成功『毕业』。即便如此整体上看，还是有三个人生还，已经算是干得好的了。我承认这次头开得很理想，而且过来人也很多呢，但也是时候正视现实了吧？」

『太郎同学』淡漠地说出讨厌的话。这种时候，惺往往会说声「老师……」规劝他，但唯独这次什么都没说。

凝重的沉默，进一步强调眼前的就是事实……自己这些人会被杀的事实，会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被『无名不思议』杀死的现实。

「…………」

难以置信，不愿相信。但是……

真绚就那样，人说没就没了。再怎么想去否定，再怎么试图不想去想，再怎么挣扎，还是被拉回到已经亲眼目睹的那个事实当中。

「所以，为了尽可能提升得救的概率，你们都得好好完成『委员工作』」

『太郎同学』朝着沉重的沉默之中，不留情面地扔下话来。

「从结果来说，那是最好的办法。那么做最有希望，就算最后白费力气，也能稍稍弱化『无名不思议』，于是最终结果上可以『稍稍』减少被离巢的『无名不思议』所袭击的小孩子人数。如此一来，就算人死了，肯定最后也会上天堂吧」

一行人中让人觉得最不相信天堂存在的讽刺者说出这番话，自然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唤起抗拒心，徒增沉默的重量。

「来吧……」

伊露玛已经不哭了，但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此时，抬起了脸。

「你倒是说啊……一开始就告诉我啊……！告诉我们不『工作』会死啊！那样的话，明明我也会好好干，见上同学也……」

伊露玛狠狠瞪向披着白发的后背，发出抗议。

「见上同学也，不会遇到那种事了……！」

「不。就算最开始说了，你们也肯定不信」

但是，『太郎同学』头也不回，一句话就否定了伊露玛。

「就算最开始告诉你们，你们肯定要么不信，要么不当回事。而且有些人就算信了也什么都不做，最糟糕会引起恐慌，造成无法挽回的情况。

我是过来人，所以很清楚。你们这样的小孩子我见多了。是啊，从结论上来讲，这次是搞砸了。我承认二森同学的表现带来了太大的震撼，以至于没有及时讲出来。但是，我之所以没能看到见上同学身上出现危险证照，还是因为见上同学自己从没交过『委员日志』。另外，二森同学突然陷入危险处境，见上同学突然遭遇那种事，都明显比往年速度要快。今年是个大灾之年……虽然这么说像是在找借口吧。

我又何尝不是急得想抱住脑袋。但那种事情根本预料不到，再说完全不糟糕的年份一次都没有，差别只有就只在稍微强一点到糟糕透顶之间。本来每年就是这个鬼样子了，结果每年首场演讲上就讲『你们会死』，每次不是大吵一架就是陷入恐慌，甚至是引发更糟糕的情况的导火索。要我以那种方式开场，把一整年弄得像地狱一样吗？抱歉，我可没那种糟糕的兴趣」

『太郎同学』一鼓作气把话说话，摆出事实。

「……」

伊露玛不甘心地盯着『太郎同学』的背影好一会儿，最后脸低下去。

又落下一阵凝重的沉默，糟糕透顶的氛围持续许久。后来，『太郎同学』像辩解似的简单补充道

「……不过我承认，看到二森同学的经过和结果之后，我也忍不住抱起了希望」

他讷讷地说道。

「这确实是我的食物。哪怕你们所有人都怀抱希望，唯独我决不能抱有希望」

他背对着众人，耻辱地说道

「都多少年了，还抱什么希望」

「……」

听到这声忏悔，只有惺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现场即将重归沉默之时，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留希畏畏缩缩开口了

「那个……之后会怎样？」

她稍稍举起手，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嗯？什么怎样？」

「见上同学她……『委员工作』失败了对吧？那么，『红斗篷』会怎样？」

听到这个提问，『太郎同学』终于略微转过头来。

「你说的会怎样，到底是指什么？」

『太郎同学』侧眼看着留希，催他接着讲下去。

「就、就是……我在想，负责的人不在了之后……『红斗篷』接下来会不会开始袭击人吗？」

其他的大伙也注视着留希。留希犹犹豫豫，但努力摸索语言，讲了出来

「就是……莫非，我们也很危险？」

「……」

他手指交扣在胸前，目光落在手上，讲出了自己的不安。伊露玛听到他的提问大吃一惊，听完后的『太郎同学』重重叹了口气，以安抚的态度，郑重地给出回答。

「失去了负责人的『无名不思议』确实危险度会上升」

「……」

留希听到这个回答，轻轻屏住呼吸。

「但危险的不是『委员』，而是白天上学的普通孩子」

「！？」

这一次，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已经知晓过去情况的惺和菊，表情再度变得严肃，点点头后垂下了头。

「我所知道绝大多数负责『委员』不在之后，只要不跑去那个『无名不思议』的地盘就不会有什么。它们已经对这边失去了兴趣」

『太郎同学』背对着众人说道。

「要说为什么，就是离巢的『它们』会把嘴伸向白天。离巢的鸟还会刻意在巢中等人喂吃的吗？『放学后』之中的饵料就我们七个，而饵料更多，多达上百人的新捕食场就在旁边，当然是会去那边了」

『太郎同学』装腔作势，故作邪恶地摊开双手。众人听到这番解释，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幕情景。

那是发生在真绚身上的情景。

以及，它去袭击不认识的孩子们的情景。

女厕所里成排的隔间敞着门，然后所有隔间里吊着塞满血肉的红袋子，红色的液滴从袋子上落下，啪嗒啪嗒滴在便器的积水里。

「唔……」

伊露玛捂住了嘴。

留希也面色铁青，但还是向『太郎同学』问了过去

「那么……明天开始就会变成那样吗？」

『太郎同学』答道

「不，不会马上。但厕所的『怪谈』会渐渐传开，不久就会出现牺牲者」

听到这个回答，留希继续提问

「会、会有多少人？」

「看情况」

「一直都会那样吗？」

「这个也看情况。要说为什么，因为离巢的『无名不思议』绝大部分会原因不明地在短时间内消失」

咦？不止留希，启和伊露玛也露出怀疑的神情。

「咦，会消失……？」

「是的，会消失。『那些家伙』离巢之后仅有一小部分能增强力量，成长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扩散至全国。但其他的则会消失。长则撑不到一年，短则一个月都撑不到。只不过，即便会在短时间内消食的东西，消失之前也会残害数名校园里的儿童，而他们的牺牲无法挽回」

一瞬间还以为是希望。但『太郎同学』的回答内容却太过空洞，太过徒然，太过虚无缥缈。

伊露玛挤出压抑的声音

「怎么能会这样。根本毫无意义啊！白死了啊……！」

「是啊。那就是凄惨，无谓，毫无意义的牺牲」

『太郎同学』肯定了她的感想，又深入说道

「但是，能够减少那些牺牲的就是我们『委员』。进行相应程度的『记录』后，『无名不思议』离巢后的力量则相应大打折扣，未能制造牺牲便直接消失的情况不在少数。这样一来，毫无意义的牺牲就减少了。所以，我们追求的目标，就是算不上最好的相对较好。横竖都得死，不觉得那样死得更更有分量，更加有意义吗？」

『太郎同学』给出冷血无情的结论。

那是冷血无情的，『老师』的正确理论。

「……！」

伊露玛丧了气，肩膀锤了下去。

谈话再次中断。可是，之前一直默默听着的启，在这个时候缓缓开口了

「提问可以吗？」

「……请讲吧」

『太郎同学』一直讲了好久才停下，似乎开始累了。他尽管嫌麻烦，但还是回应了启。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在现在这个时代里有小孩子死掉的话，一般事情不都会闹得很大吗？」

在操场上『埋葬』了真绚之后，启一直保持着独自沉思的状态。他所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完成那幅画就像消耗掉了灵魂一样，今天的情绪与反应一直很迟钝。但相应地，他得以在混乱之中留有旁观者的冷静。

「这不奇怪吗？如果像你和惺说的那样，每年都有好几名『委员』死掉，肯定要闹出大事才对」

这是极为合理的观点。

「可是，我却一次都没听说过那种事。见上同学的遭遇也是，她要是照这样下去行踪不明，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留希和伊露玛像是「啊」的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是，这里面也存在着难以解释的内情。

「……启」

惺皱紧眉头，苦恼着该从何解释，插嘴道

「这个嘛，之后我会向大家解释……」

「现在就别管了吧」

但『太郎同学』打算了他，撂下话来。

「咦？」

「离开『放学后』回去之后，你们马上就知道什么情况了。与其在这里解释，不如亲眼见证方便的多」

惺对这个提议有所迟疑。

「老师……」

「至少我会轻松些。不对吗？」

惺尽管有所迟疑，但与转过头来的『太郎同学』心不在焉地对视着，渐渐发觉自己确实也已经非常疲惫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点头同意。

２

「有句俗话说得好，十岁神童，十五才子，过了二十就是凡夫」

课上。

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班主任唠叨太郎的声音。

「记好。在座的各位也差不多也到开始瞧不起大人的年纪了，我想你们大半人也瞧不起我，你们自以为聪明，自以为了不起，但这是纯粹的错觉，转瞬即逝。小孩子在人们眼中总是好可爱好可爱，做什么都被夸好厉害好厉害，但单纯的家伙会信以为真，开始瞧不起大人。等你们不再可爱之后，你们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得到宽恕。你们马上也会长大， 渐渐不再觉得自己特别，接着不经意间就变得和你们现在瞧不起的大人一样」

「……」

班主任一如既往的说教让教室里的气氛十分微妙。大部分同学要么不知作何反应，要么感到反感，不然就没好好去听。启属于当中最后一类。启在课上有个毛病，当无意中看到什么引起注意或联想到什么的时候，就会在半无意识的状态下画成涂鸦。今天也是，他漫不经心地运着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上涂鸦。

他现在画的是黑板。

这并不是抄写板书，而是将黑板所在的教室前方，从板书内容，写板书的老师，再到张贴在墙上的东西，像微缩画一样缩小复写在笔记本下方三分之一的纸张上。

精确但不考虑平衡，有些部分描绘得异常精细，有些部分却只潦草地画出最基本内容。这种精湛但不平衡的随笔涂鸦，占据了启的大半本笔记本。

「…………」

启回到了日常生活。

离开出了大事的『放学后』回来后，即便上了学——不，正因为来到学校才无法专注于学习，一直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这里看上去截然不同，但毫无疑问就是发生那件事的地方。

待在这种地方，他不可能不受影响。启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件事，上课的时候也总是不经意地看向，看向如此刻空无一物的操场一角。

然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有——吊在厕所里的『红袋子』。

鲜红的布袋沉甸甸，里面塞满了饱含水分明显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撑得快要破掉。袋子上还有血滴下来，充斥着血腥味。

启，还有大家，都带着关于这些事物的深刻记忆，返回到了现实。

见上真绚的死已作为一场可怕的事件，烙印在了他们身上。他们为了见证事情的结果，回到了校园。

然后，他们所目睹到的是——

没有任何动荡，风平浪静的校园。

没有上新闻，没有全校集会，甚至老师什么都没提。

听不到发生事件的传言。总是和真绚在一起的那群女生朋友也并没有聊到真绚，就跟平时一样聚在教室里，热火朝天地（仔细看好像觉得跟平时比稍稍显得没劲）聊着电视上的、网上的还有时尚的话题。

没有人瞎吵瞎闹。

就像没出过任何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太平。

但是，并不是没有变化。

在教室里，真绚的座位消失了。

本来属于真绚的座位上，现在坐着其他人。然后，那群总是聚在真绚周围，把那列座位挤得水泄不通的跟班们，现在把聚集场所换成了其他同学的座位。

消失的不止是座位，还有教室后面的柜子。

贴在柜子上的名字不见了。然后，全班同学贴在墙上练字展品中，真绚的也消失了，而且理所当然般连排列方式也跟着变了。

见上真绚消失了。

不是失踪，不是失联，而是就像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一个人，其存在，其证明，其痕迹，统统从校园里消失了。

到底是怎么搞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启一个小学，又是男生，又不在一个班，实在没有办法确认具体情况。所以，这些就是他所了解的全部。就算这样，他还是已经充分认识到，现在明显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情况。

真绚的存在，消失了。

根据今天早上到校之后所目睹的一切，只能这么认为。

发生了明显不对劲的情况。

遮蔽人死，还要异常。

†

「……嗯，大家看过之后都明白了，你们想的没有错。被『无名不思议』杀死的孩子，存在本身会消失无踪，变成不曾存在过」

下了课，放了学。

五个人为了对发生的情况寻求解释，又或是为了提供解释，找到彼此之后自然而然集合到了一起。然后，惺面对集合在一起的大伙，神情严肃，沉重地这样说道。

地点在教学楼外一处周围看不到的建筑物背阴处，到了午休常常有孩子们在这里逗留聊天。现在，五名『委员』聚聚集于此，惺的说法为这里带来安静的紧迫感。

「………………」

众人都已见证真绚的情况，并用一天时间得出结论。就在此时此地，惺肯定了大家的结论。

「『太郎同学』用『被吃掉』来描述那个状态」

「………………」

众人表情要么变得僵硬，要么变得扭曲。惺对他们说道

「『太郎同学』推测，被『无名不思议』杀死不是单纯死掉，可能其存在本身会被纳为怪谈的一部分。怪谈中存在受害的登场人物。被『无名不思议』杀死后，牺牲者就会变成『那个』。如此一来，牺牲者被怪谈作为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相对的，本人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

这样的解释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实在是可怕至极。然后，对于正在经历『放学后』的五个人来说，尽管这个说法听上去又古怪又不现实，却特别的生动逼真。

不是死亡而已，二货思从这个世上消失。

消失后，成为怪谈的一部分。

伊露玛想像之后大受震撼，话都说不出来。

留希跟她一样紧紧搂着自己的身体，垂着头。

然后……

「……就像活祭品一样啊」

启，嘟哝了一声。

这毫无疑问只是纯粹的感想。但是，惺却予以肯定。

「这么想，应该也没错」

「咦？」

启不禁向惺看去。

「我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么想是对的。打个比方，我们就好比是被放进弥诺陶洛斯迷宫的活祭品」

「弥诺陶洛斯……？」

启也嘀咕着，把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弥诺陶洛斯是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凶残怪物。它的一段轶事中描述，被关在迷宫里不能出去，但每隔九年会送七对少年少女进去作为贡品。

西洋画作是惺和启共通的话题。

西洋画作常以神话作为题材，因此自然拥有很多相关知识。

所以

「七个人……」

启一如惺的期待，立刻就察觉到相符合之处。

「是的，七个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发现。我也是这么觉得。虽说神话中讲的是七对男女，有些许不同就是了。但我才想，弥诺陶洛斯的迷宫或许是发生在过去的，与我们类似的情况」

「！这……」

启本来想说「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也未免太夸张了吧」，但这些混沌地杂糅着，没脱口而出便消失殆尽。

「……」

惺与同为『过来人』的菊用眼神交流后，不约而同地相互点点头。

菊也讲过同样的话。旁边的伊露玛和留希好像没听懂要表达的内容，惺便对他们简单解释

「我们是说，『放学后委员』可能侍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延续至今的东西」

二人目瞪口呆。

「咦……」

「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存在，一边改变着形式一边延续至今，从未被世人所知」

惺这样说着，以一副忍受不住的表情笑起来。

然后，惺忽然问

「接受不了对吧？包括你们自身所处的状况，也包括见上同学的遭遇」

「！」

伊露玛吃了一惊，看向惺。隔了几秒钟后，她目光焕发些许愤怒与憎恨的色彩，用力点点头。

「……嗯……！」

「要是这样，我有一个建议。这虽然可能不能当做安慰，但非常有助于我们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惺和伊露玛眼神交汇。

接着他看向启，又看向剩下的其他人。

「我们正在遭遇没天理的状况。所以，我们必须接受」

然后，他说道

「让我来解释也无妨。但是，还有一位在知识、理解、研究、所花精力心血都远胜过我的人」

他朝教学楼里『打不开的房间』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具体情况，就问『太郎同学』吧」

３

于是迎来星期五。第十次『放学后委员活动』。

「……那就来解释吧。从结论来讲，就是这样」

等到启从距离最远的屋顶上赶来，所有人在『打不开的房间』中到齐，『活动前会议』开始后，得到惺事先知会的『太郎同学』深深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不带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始讲述。

「你们，包括我，也包括见上同学，都是活祭品」

「！」

『太郎同学』断定道。众人不禁屏住呼吸，但得到的结论并没有超出他们这一周以来的觉悟、预想和理解。大家沉重地，安静地接受了这番话，但『太郎同学』紧随其后讲出的话，却从别的方面轻松超出了所有人所做的心理准备。

「进一步说，所有小孩子全都是」

「……咦？」

伊露玛惊呼出来。

「我的意思说，不止我们几个，所有小孩子全部都是活祭品。我自从遭到这种事情一来，一直在这里积累知识，一直不断思考。现在就讲我的结论。小孩子原本就全部都是献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们的活祭品。从几百年前……不，估计从几千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我们小孩子一直都是神明、妖魔、鬼怪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们的饵食」

「…………………………！？」

所有小孩子。这个词完全理解，但无法套用在自己身上，无法套用在自己所知的世界之上，无法真切感受地去理解。启、伊露玛还有留希经『太郎同学』之口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只能哑口无言。

「……哎，那么荒唐的事情，通常又有谁会当真呢？」

『太郎同学』见众人的反应觉得天经地义似的，点了点头。

「但是，这种事情在自然界中并不少见。鱼会产下大量鱼苗，绝大多数鱼苗会被捕食者吃掉，只有趁着兄弟姐妹们的牺牲逃出生天存活下来的小鱼才能长成大鱼，这很常见对吧？自然界里的生物基本都是那种感觉。我表达的无非是，人类其实也是如此」

「！」

『太郎同学』予以解释。讲到这里，众人似乎总算理解了一二。

「我认为，人类所面对的捕食者，就是『那些家伙』」

然后，他接着往下说。

「『那些家伙』从自古以来就在偷偷捕食人类。自古传承的妖魔鬼怪以及恶神，说的就是『那玩意』。

大家知不知道有句老话？『七岁之前都在神明身边』。过去医学不发达，导致不满七岁的小孩子很容易死，所以七岁之前的小孩子依然身处神明的世界，很容易就会回去那边。现代将这句话被解释为安慰与无奈」

『太郎同学』一边讲，就像对自己讲的内容镇定不下来似的，还在一边小幅度地晃着身体。椅子脚被晃得咯吱作响。

「……我的结论不是那样。我认为这句话是说，七岁前的小孩子是被神，也就是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捕食者盯上的食物。

常说过去的人寿命很短对吧？但历史上出现的人物通常活到了六七十岁。然而要说寿命为什么缩短了，就是因为大半的人在十五岁以前就死了，拉低了平均水平。小孩子死得特别多，而人们对此束手无策，所以才无奈地认为小孩子还不存在于人间、

现在的人们通常认为过去死亡率奇高的原因在于疾病与外伤。从常识来出发，确实应该这么想。但是，过去的传说并不是这样描述的。许许多多的故事中有杀小孩吃小孩的怪物出场。神隐之类拐走小孩子的传言数不胜数。过去医学不发达，确实有很多小孩子死于疾病吧。但如果仅仅只是那样，为什么鬼怪的故事却比疾病更流行呢？然后，我们现在知道『那些家伙』真实存在。那么多小孩子死去，有几成出自『那些家伙』的手笔呢？

我猜，过去的人们也隐约发觉自己正在遭受捕食的情况。我认为，这才是『七岁之前都在神明身边』的真相。而证据是，过去人们的迷信思想比现在的人们深得多，但不满七岁的小孩怎么冲撞神明都不会动怒，找理由掩饰。然而到了祭祀的时候，人们却让不满七岁的孩子直接负责给神明上贡品，完全不顾孩子可能会冒犯神明。

这是因为，大人不敢直接面对可怕的神明，刻意把小孩子送上了神明的餐桌。小孩子就是『成本』。也就是说，一部分小孩子从一开始就被默认当成了活祭品。用所能容忍的牺牲填饱『那些家伙』的肚子，控制其他损失，让其余的小孩子长大成人，于是对整体社会来说的美好结局便达成了。

于是，在人们一直延续这个传统的过程中，人间的科学逐渐发展，夜晚被点亮，迷信被破除，『那些家伙』所控制的地盘荡然无存。小孩子和大人被分割开来，过去大人还记得小时候见过『那些家伙』，后来却彻底遗忘了。默认牺牲的事情也一并遗忘了。『那些家伙』被遗忘，变成了不存在。

但是就算大人们忘记了，『那些家伙』却依然存在。既然存在，就还会制造牺牲。不论现在还是过去，『那些家伙』一直把小孩子当成饵料，盯着小孩子。然后，过去小孩子类似于在整个村子里放养的状态，于是不小心离群的孩子就会被吃掉。而现在，小孩子在什么地方呢？」

『太郎同学』一定幅度晃着身子，像演讲一样连续讲了好长好长。那讲话方式就像回要把听者甩在身后，但本人却又似乎没有那种意识。

就像是被自己的话语、思考还有想象驱赶着。

越是往下说，就越是在自己的话语之下渐渐丧失冷静，停不下来。那样的模样格外鲜明。

他的解说，已有一半不是解说。

那是灵魂深处的感情。是憎恶，是愤怒。那是『太郎同学』针对自己遭遇的无妄之祸，一直以来不断思考，再将思考不断积攒而成的解释。那是他向众人所做的解释，同时也是无处寻找本应针对的对象而无处宣泄的批判。

「……」

然后这时，『太郎同学』的兴奋劲头戛然而止，肩膀垂了下去。

不知是累了还是冷静下来了，他突然沉默，变回平时那种透着几分慵懒的讽刺口吻，最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提问。

「充当『那些家伙』饵料的小孩子们，现在整天大半时间在什么地方度过？」

「…………」

令人感到讨厌的沉默弥漫开来。

多久过去『太郎同学』也没给出答案，惺和菊也一言不发。最后屋内之下，启说出了答案

「小学」

「答对了」

『太郎同学』口气中没有赞赏.

「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小孩子被一起集中在小学。所以，现在这个混凝土盒子里面就是『神明身边』。在『那些家伙』眼里，巨大的饵料盒大功告成。『那些家伙』像是从文明社会销声匿迹一样，但并没有消失。无非是有了效率这么高的饵料盒，没有必要专程再待在外面罢了。

如今大半的怪物都在学校。『那些家伙』不被大人们所目睹，在小学里捕食，繁衍，消失，实现了这样一套系统。我们在那个诡异的系统之中，被选为了过去祭祀中『负责伺候神明的人』。伺候，照顾，兼食物。那就是我们『放学后委员』。『那些家伙』被关在现代版弥诺陶洛斯的迷宫中，我们作为现代版的活祭品被送入进去。通过我们——见上同学的牺牲，来让其他所有人得救。你们接受吗？」

收尾。

总结。

『太郎同学』叹了口气，这次确确实实把话讲完。

大家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无话可说。不久，伊露玛忍不住嘀咕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只有我们呢？」

这轻轻的一声嘀咕，却是带血的提问。

「为什么我们要遭这种罪？为什么见上同学她……」

「我哪儿知道。这谁都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啊」

『太郎同学』冷漠无情地答道。

「为什么弄成这样？是哪里不对？我做错了什么？怪我上了这所小学吗……？」

从她垂着的脸上落下泪水。『太郎同学』看也不看，答道

「跟你说的没关系」

轻描淡写地。

「因为，其他学校也都一样」

「！？」

听到这句话，不光伊露玛，启和留希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不只是这所学校。估计所有学校都有『放学后』」

『太郎同学』说道。

「全国无数所小学，所有都存在着『无名不思议』，所有学校里都在挑选着活祭品。我之所以完全肯定『小孩子就是活祭品』，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然后用『系统』来描述它，也是出于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刚刚建成的小学说不定有个两三年的安全期吧，但绝大多数没有例外。那边的绪方应该已经联系到了不少其他学校的『委员』」

「……」

在众人的注视下，惺点头承认。

「嗯。尽管很困难，但确实与一些其他学校的『委员』成功取得了交流」

他答道

「所以我认为，老师关于所有小学都存在『无名不思议』和『委员』的推测应该是对的，不过……『委员』之间的接触实在没什么意义。愿现最开始考虑相互合作，但由于没有办法前往其他学校的『放学后』，实话说除了通信交流之外没有更大价值。那是我还没有彻底放弃向外部求救的时候」

惺耸耸肩。他抢先提出大家都还没有想到的希望，当着大家的面将那希望掐灭，令现场一片沮丧。

但是，这也没办法。

「我之前也做过许许多多的常识，但拿这蛮不讲理的情况实在束手无策」

「…………」

这就是现实。

又是一阵沉默。

都是必须要讲的事情。倒不如说，信息量实在太大。惺认为该对大家讲的差不多都已经讲了，需要给大家时间去思考，于是拍了下手，说道

「那么，差不多了」

「……」

惺催大家解散。

众人有些垂着头，有气无力动作迟钝地响应了他。

大家开始动起来的时候，伊露玛最后又问了一声

「……喂，存在彻底消失的见上同学……会怎么样？」

惺不确定这个『会怎么样』是指什么，但惺在自己所能想到的答案中，找到最为温柔，但同时又绝不余地夹带无谓希望的一个答案，对真绚的命运给出回答

「只有我们『放学后委员』会记得她存在过」

４

又是一周的开始。

到了星期一，新的一周开始。孩子们开始向迎来清晨的小学聚集，如流水般涌进校园周边的路，涌进校门，然后从校庭涌进校舍大门。没沉睡了一个周末的学校就像血液流动起来，重新焕发活力。

镇定一些的高年级孩子慢慢走着，精力过剩的低年级孩子冲冲撞撞。对小学生来说，高年级和低年级就等于大人和小孩子。六年级看低年级的同学，尤其看一年级的同学就像又精神又乖巧的小动物，疼爱得不肯放手。又或者，会觉得他们特别碍事。

在惺的眼里，当然是属于前者。

「早上好」

由于学校开展『打招呼运动』，要向上学的同学们打招呼，于是从事生活委员工作的惺现在站在校门口的运动旗帜旁边，一边向钱来的同学们致以问候，一边欣慰地看着眼前又和平又热闹的景色。

「早上好！」

「早上好」

「……」

有人也打招呼回应，也有人没有。

有时几个朋友嬉闹着过去，他还不忘提醒一声「太危险了，路上不要闹」

惺喜欢这样的景色。

他认为小孩子们活得天真烂漫的身影，正是和平的缩影，是全人类应该守护的东西。

那是不在是孩子的全体人类，应当守护的东西。

他们的笑容决不应该被夺走，谁都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更何况是被——不是人类的『某种东西』。

「……」

惺就这样干着『打招呼运动』的时候，注意到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眼角。

是启。启站在离校门有些远的校舍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不好意思老师，那边好像有人有事找我」

惺向监督『打招呼运动』的老师声明之后离开现场，前往启那边。启见惺朝自己过来，眼睛继续盯着惺，表情为难地颦蹙起来。

「启，怎么了？」

「……没什么，你明明不用专程溜过来啊」

启说道。

「又没什么急事」

「但是，你好像有话想说」

惺对启一笑，启愁眉苦脸地从惺身上移开目光，叹了口气。

「哎……真的不是让你抛下工作的大事啊」

启把手伸向脑袋，抓了抓帽子和脑袋之间的缝。他无法判断到底该职责专程跑过来的惺，还是让惺这么做的自己，找借口似的接着说下去

「我没想打搅你。我就是心想，你看着小家伙们的眼神，真是好幸福的样子」

启带着几分无语，道出自己的感想。听到这份感想，惺好不害臊地答道

「嗯，我认为小孩子能够天真烂漫地玩闹，是天下间最重要的事情」

他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我相信，人类的幸福，就只存在于那小小幸福的未来」

「你说的倒也没错吧」

和惺打了这么久的交到，启好多次听他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启就算不能真心理解惺的想法，如今也不会特别否定或是肯定，只是这样应付过去。

「……于是，有什么事？」

惺把话题拉了回来。

「哎……」

启迟疑了片刻，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依旧没有看着惺，向提问的惺答道

「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启说道。

「你们说制作出完美的『记录』就能从『委员工作』解放，其实是骗人的吧？」

「！」

启的语气与其说是提问，更偏向于求证。这让惺措手不及，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没能够掩饰过去。惊讶，以及一直瞒着朋友所产生的罪恶感，都写在了脸上。

惺没能立刻回答，犹豫了片刻，意识到反应全写在了脸上，自己已经把事搞砸了。

隔了好一会儿，但惺反观自己的反应之后，不得不判断已经没有余地糊弄过去，最后叹了口气问启

「……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

听到这个回答，惺泄了气。

「是吗……直觉啊。搞砸了呢，没被惊到就好了」

「无所谓，就算否认我也不会信的。我直觉上很肯定」

「……」

见启轻描淡写地一口咬定，惺又改变了认识。哎，是呀，启很久以前开始一直就是这样。他凭着身为画手的卓越观察力与直觉，不会像惺那样反复无畏地思考，直接就能抓住答案。

惺目光落了下去，然后

「……也并不是骗你们」

辩解道。

「是吗？」

「事实上的确一直有着这样的说法。只是，怎么说呢……留下的记录，没有显示任何人是以那种方式成功『毕业』的」

「……」

惺投降了，据实相告。那番话不完全是谎话，只是无从证实。这个说辞很方便。但既然连自己都不相信，至少从惺自身的视角来看，那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是……并不是毫无希望。一定不是」

但是，就算是这样。

惺也只能这样说。

「是吗。算了，我猜就是那样」

启显然不相信，却也没对惺的谎言显得多在意，证实之后也就算了。

「我就是想弄清楚。我觉得目前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就能摆平的，不会让我们称心如意。现在也想通了」

「启……」

「我们果然就是纯粹的活祭品吧」

「不对！」

但是，当启显然以求证的形式对无计可施的情况提出询问时，对话期间一直看着下面的惺却猛地抬起了脸。

「不对！唯独这一点绝对不对！」

「惺？」

「要是选择纯粹的活祭品，选更幼小，自我意识模糊的孩子不就好了。那么做对『那些家伙』来讲才更轻松，更能肆意妄为才对。但事实不是那样，也就意味着『放学后委员』的确是抑制力。虽然对于被选中的人来说确实是很不幸，但原本还会有更多更多小孩子会『被吃掉』，让『那些家伙』不能肆意妄的系统，就是『放学后』啊！」

惺下意识语气强势起来，咄咄逼人地俯视着启。启诧异地看着惺好一会儿，最后又用画画时格外冷静，看透事物本质的目光看着惺，静静地开口说道

「……惺，那确确实实就是活祭品啊」

「不对」

惺断然否定。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但那绝对不对」

「惺」

「『放学后』是拯救生命的工作，本来是可以满怀自豪的使命」

惺坚定地说道。

「它确实很危险，而且不是自愿，而是被强加在身上的。但是，用自己的性命与精神为代价守护其他人的人，不该被贬低，不该被当成纯粹的活祭品。我们不是自愿背负那可怕危险的使命，是被迫的。但正因为这样，我们不应该被看不起。哪怕失败，哪怕逃避，哪怕什么都不理解，哪怕一事无成地死去，那也是为了拯救广大苍生而战。那是大家同命运之间的战斗。我们背负的不只有自己的命运，还有更多其他孩子们的命运。

启，你忍心当着已经消失的见上同学的在天之灵说，你不过是个纯粹的活祭品，你的一生可悲又毫无意义吗？」

「！」

「你也一样。让自己的精神暴露在危险之下画出那幅画的你，就只是活祭品吗？那幅画肯定拯救了不少未来丧命于『无名不思议』魔爪之下的小孩子。你敢说他们是悲惨又毫无意义的牺牲吗」

惺无比激烈地说道。

「对着立在操场上所有的墓，告诉埋葬在那里，牺牲自己换取更多孩子免遭屠戮的『委员』们，你们只是纯粹的活祭品。你说得出口吗？」

惺语气激烈，却又平淡、低沉、平静。

「我说不出来。那些墓中，也有去年在『委员活动』中死去，蹭我在『放学后』并肩奋战过的孩子们」

「…………」

「所以，你不要说『委员』只是纯粹的活祭品。其他人就不强求了，但唯独你不要这样」

惺抓住启的肩膀。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而启一直默默听着惺说的话。但他一定到惺的这声恳求，毫不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好」

「……谢谢」

惺松开了启的肩膀。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激动了」

「没什么」

启一边把肩膀上被抓出褶皱的衣服扯顺，一边回应。惺感到过意不去，接着说道

「那个，启。实不相瞒，我很庆幸自己能被选为『委员』」

「……」

启动作停了下来。

他诧异地看向惺。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想要帮助别人」

惺答道。

「但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小学生再怎么努力，能做的也非常有限。但是『放学后委员』是身为小学生的我能够做的，真真正正救人性命的工作」

惺直直地看着启，说道。

「就针对我一个人的话，就算说我是单纯的活祭品也没关系。对我来说，被那么叫是无所谓的」

「惺……？」

「我很开心。能够像这样来报答善待我的这个世界，我真的很开心。这一直是我的梦想」

这……

这毫无疑问，就是绪方惺的真实心声。

『全世界每年有上千万儿童死于饥饿』

惺看到这个宣传册是在四岁的时候。

饥饿就是饿肚子。要说饿肚子，就是没东西吃。

他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没东西吃。他当时是真的不知道。在他眼里，吃的东西明明只要跟妈妈说一声就能从柜子或者冰箱里拿出来，去趟附近商店里就能买到。

「惺，你其实非常幸运」

爸爸当时这样回答惺。

「这个世界上啊，有很多人都顾不上明天，甚至今天都没吃的。他们想吃东西也没钱买。他们没有房子，甚住的地方没办法做吃的，或者因为灾害或战争做不了吃的。商店里，乃至全国都完全没有吃的。有很多国家是那个样子。

住在那种地方的小孩子每天都要饿肚子，很多小孩子身体衰弱，动不了，最后手和脚瘦得像棍子一样，生命耗尽死掉了。就算他们的爸爸妈妈自己忍着不吃给孩子吃，但那样也完全不够，渐渐地，体力不幸的小孩子就死掉了，然后把吃的分给孩子的爸爸妈妈也营养不足死掉了。那么令人痛心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好多好多。当你和爸爸现在这样生活着的时候，那样的事情也在世界各地不断发生。

全世界，几千万人就那样饿死了。惺，你很幸运。你出生在食物丰富的和平国家，一生下来就有有钱的爸爸妈妈，真的非常幸运，是得天眷顾的一小部分孩子。然后我们家比别人家还要更有钱一些，是更小的一部分。所以惺，你不要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当成理所当然，必须时刻心存感激」

惺听到那番话的那一天，害怕得没睡着觉。

宣传册上枯瘦的小孩子们的照片，以及父亲告讲的关于饿死的事，都让惺害怕得不得了。惺也而过肚子，但光是想象一直那样下去会变得像照片里那些孩子们，最后动不了，死掉，他就感到无比恐惧。

然后小孩子根本想象不出来，经历那种可怕遭遇后死掉的人竟然有千百万人之多，而且还是每年。惺还只有四岁，周围的世界还很小，他害怕不用多久全世界的人全都会死光，害怕自己的世界将在死亡中崩塌。那种恐惧深深烙印在了当时的惺的内心深处，他甚至无数次梦到过那样的情形。

之后的一段时间，惺就像中了邪一样调查全世界的不幸。

他能够自由使用网络。他通过网络最先查到的世界，是在饥饿、贫穷、战争、疾病、环境破坏与资源枯竭之下正在走向灭亡的地狱。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那样的世界里活得无忧无虑，恬不知耻。

不愁吃不愁穿，住的地方还很舒适，想要什么就有人给自己买，对什么感兴趣都让自己去学，还有父母毫不吝啬的爱。

得天眷顾。惺在这个时候头一次知道了这个概念。

自己是上天眷顾的人。一旦知道了爸爸讲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后，惺便用它概括了自己的一切。

出生在和平富足的国家就算已经受到十足的眷顾了，然而惺更是得天独厚。家庭的经济实力与地位，与生俱来的天赋，优秀的容貌，父母的爱、认可以及信赖。

得天眷顾。惺不论做什么，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然后，他自己同样也这样认为，不能否认。

于是年幼的惺就心想，为什么只有自己呢？

明明全世界有上千万儿童饿死，还有比那不幸好几倍的小孩子，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被如此眷顾着呢？

惺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许许多多受苦受难的人却完全没有。

金钱、食物、房子、衣服、容貌、能力、天赋、健康、父母。

惺所感到的，是负罪感。

每当意识到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顾，那张张片都会在他脑海中闪过。不认识的外国小孩子，骨瘦如柴两眼无神地躺在地上，连驱赶脸上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惺受到上天的眷顾。大家都这么说。

朋友、老师、父母，还有其他人，都这么说。

大家笑着对他这么说——责备他。

那是责备。听起来就是责备。但是，他们说的没有错。

自己就是被上天眷顾着。

这是不可饶恕的事情。光是活着，他就时时刻刻都逃不过那份罪孽。

年幼的惺承受不住那份负罪感。所以，他告诉父母自己想帮助别人。他的父母本来就积极参与志愿者活动，非常开心地让惺进行了体验。但是，惺被当成一位令人欣慰的小客人，而这反而只是更加强调他得天眷顾的事实。而且小孩子参加志愿者活动只是表面上像在帮助别人，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一丝一毫也没能减轻惺心中的负罪感。

他现在回想发现，那时的自己是不能忍自己继续当个小孩子。

他不知不觉间产生出想要豁出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的念头。不，那不是念头，而是心愿。他认为自己从这个世界得到了太多，所以必须向世界报恩。

所以——

「所以我当上『委员』，感到很幸福」

这番话发自惺的真心实意。

他如宣言一般，对启这样说道。启一言不发，要把惺的那番话看透一般露出严肃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惺。

惺正面接住了启的视线。

不被人理解也没关系，可能不正常也没关系，但问心无愧，因为那是发自真心的心声。

「我想在眼睛看得到，手够得着，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帮助大家」

惺说道。

「『委员』正是这样。身为小学生的我，在外面的世界绝不可能奢望同样的机会」

「……」

「这份工作我能够保护正像现在这样上学的大家免被夺去生命。我觉得，这有让我赌上生命和灵魂的价值。只过，其他的大伙太可怜了，并非自愿也并不接受就被迫赌上的同样的东西。如果能够的话，我也想拯救被选为『委员』的大伙」

惺说着，捏紧拳头。

「但是——我办不到。我实在办不到。所以，至少要有希望。连希望都没了，那么连理智和尊严也将荡然无存」

他把手握得紧紧。

「那样就太惨了。所以，我对大家撒了谎」

他紧紧握住手，握得颤抖起来。削尖了的左手无名指指甲深深扎进手心，带来剧烈的痛楚。

惺抬起头，问过去

「……你会瞧不起我吗？」

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惺，摇摇头，静静地说道

「不会」

惺泄掉了手中的力量。

「……谢谢」

「只不过开始担心你了」

听到启这么说，惺表情一变，忽然笑逐颜开。

「……让你担心了吗。我搞砸了啊」

然后这样说道。

「我还打算救你的」

「别开玩笑，你最好去照照镜子」

启无语地说道。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在惺的脸上戳了戳。

「对了。你既然想帮我，那么那个能不能帮我继续？」

「……嗯？那个是什么？」

「这一年里，我存了好几张能卖的玩意」

「啊」

惺最开始感到不解，经这么一说便响了起来。

「开店吗」

「没错」

当惺还没有因为被选为『放学后委员』而开始疏远启之前，两人还正常维持好朋友关系的时候，他们曾瞒着所有其他人，偷偷赚取小小的零花钱。启对那种事不是很熟，惺向启提议，以惺作为代理人，利用网上跳蚤市场出售启的作品。

有相当多的业余爱好者在网上出售自己画的画。当然，这种事不能小学生自己去做，不过只要有心，不少办法可以回避或是伪装。

过去，他们两个就以那种方式卖掉启的作品，赚取零花钱。当然，作者是没有任何头衔的业余爱好者，能卖出去的作品自然寥寥无几。不过他们考虑东窗事发的风险，本来就有意严格控制出售数量，再说就算只能卖出寥寥无几的作品，对小学生来说也是很可观的收益。

启会用这样挣来的零花钱补充画材。

启只要去画画，自然会消耗颜料。画油画的话还要用油，还有油画布。写生需要写生簿，用到专用纸，调色板以及其他很多东西。笔也是消耗品。

那些东西能够靠自己购买一部分的话，相对就可以让母亲为自己少出几次画材钱。

这就是说，能减轻启画画对家计造成的伤害。只是补充频率变化而已，母亲也难以察觉到。

「我也想试试能不能自己去弄，但是上不了网……」

「哎，我想也是」

启不满地垂下目光，撅起了嘴。惺笑了笑，对他说

「可以。那么放学之后再商量吧」

「好耶，帮大忙了」

启开心地笑了起来。

大多数『放学后委员』所面临的命运并不乐观，启大概明知如此，却还是因为能够稍稍减轻母亲的负担而感到开心。惺尽管为时隔已久再次看到启的笑容而感到开心，但面对启那样的身影却又有股复杂感情快要溢于言表，不得不按捺下去。

５

「嗯，账号还在，可以马上重新开始」

「喔喔」

放学后，听惺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这样说，启率直地表达出喜悦。

惺通过手机确认，在免费交易网站上用来卖启画作的账号已经有一年没用过了，但并没有被注销。惺一边把情况告诉启，一边浏览显示的使用记录，充满怀念的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那时卖的画，主要是风景等没什么问题的题材，可以挂在个人经营的咖啡厅等铺子墙上的小尺寸作品。由于目的终归是为了秘密补充部分画材费用，因此售价并不太高。惺自认是启的粉丝，管理着经营，尽管理解情况特殊迫于无奈，但对于一点小钱就把启的画作卖掉实在难以释怀。

重新开始之后，自己又要体验同样的苦楚了吧。

即便如此——

「嗯……那么周四放学后我不安排业余学习，到时候你就把要卖的拿过来，一起决定卖什么吧」

「好」

惺提议道。启坐在挡车球上，表示同意。

这里是学校附近一处淹没于住宅区之间的小小公园。这里面积太小，根本没安装游玩器械，顶多只能停四台车的空间里就只有草坪和长椅，是个有名无实的公园。放了学，在回家途中的惺和启在这里站着商量后面的安排。

这可以说是惺和启成为『委员』之后头一次谈跟『放学后』无关的，积极向上的话题。启灵巧地保持平衡，脚悬着坐在略高的拦车球上，晃着身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表情比过去开朗一些。

「好，就这么定了」

这让惺稍稍放下了心。

『放学后』是个没有光明的地狱，哪怕只是些许一点也好，身处其中的人一定需要能让自己笑起来的光芒。

在里面要是不笑的话，人就会坏掉。惺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尽管启那笑容不可否认是想支撑母亲，只是死死抓住这一心愿的残骸逃避、硬撑，但那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光。启用自己的手找到了那束光，这让惺感到放心，也感到开心。

然后

「……那就这样吧，堂岛同学的也同时弄可以吗？」

惺也向身旁的菊确认。

「啊……呃，嗯」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菊惊讶地抬起头，接着含蓄地点点头。虽然之前没有参与过对话，但她一直老老实实和二人在一起。

「启，你也同意让堂岛同学一起吧」

他也向启征询意见。

「嗯？我无所谓……你那边是干什么？」

菊从出校门一路跟了过来，但大大咧咧的启之前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时终于开始关心了，向菊问道。

「欸？呃，那个……」

「堂岛同学有在作曲喔」

菊被问了，却慌慌张张不知所措，没有及时回答。惺替她答道

「堂岛同学喜欢乐曲，许久之前准备制作视频。但堂岛同学没有全套的电脑和软件，于是就来我家制作。我家只有基本的东西，但可以满足需求」

「喔？原来是这样」

「…………！」

看样子是不能对别人透露的秘密爱好被抖露出来，菊羞得说不出话了。不过反正当天还是要碰面的，现在掖着藏着没有意义，而且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害羞，于是决定就在这里讲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启也不是那种不人，不会对那种事感到难为情，不会瞧不起或者取笑菊。

「呼……」

启听完之后，仔仔细细地盯着害羞的菊，然后说道

「挺好的嘛」

「！」

得到直白的肯定，菊脸红起来。

「谢……谢谢……我很小的时候就在用钢琴模仿作曲……视频之类的，就想试试……」

菊勉勉强强说出这些，手指不停地在胸口交叉之后又松开。惺微笑着看着那样的她。菊去年偶然透露了那个爱好，惺得知后便问菊「要不要用我家的电脑试试看？」是惺邀请的菊。

惺希望，这能成为菊心中『小小的光』。惺无法判断这个愿望是不是真的实现了，但他认为这件事至少还在继续，应该能够保持在想到不错的位置上。

「喜欢视频啊，那也喜欢画吗？」

这方面的事情让启提起兴趣，又向菊接着问过去。

菊大概没有和别人聊过那些兴趣，尽管不知所措，还很害羞，但还是感到有些开心，愿意回答

「画、画的画，我自己来还是、不太……」

「嗯？」

「我准备拿照片……之类，现成的东西来制作影像……做各种尝试……」

「这样啊。类似拼贴画的感觉吗？那还真是让我有些感兴趣，可以的话下次可以让我参观一下吗？」

「咦……呃，可是……」

「我对影像也感兴趣，希望有人能教我，说不定我也可以提些建议」

坐在拦车球上的启探着身子说道

启对绘画相关的知识非常贪婪。

「虽然我对数位的一窍不通，但关于普通的画的事情，我可以教一教」

「呃……」

「比如草稿、构图、签名之类的。就算是用电脑，就算不自己画，那些肯定不是完全不需要吧？」

「这、这……嗯，说的也……没错……」

「就是说嘛。还有啊，说不定」

然后，启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说道

「说不定，学会画画的话，对『放学后委员』，对记录『那些家伙』也能派上用场吧？」

「！」

听到这话，菊就不用说了，连惺也屏住了呼吸。菊纯粹对这个提议感到吃惊。然后，惺则是因为启竟然在考虑这种事情而受到冲击。

惺对启想要帮助大家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了。

他还知道，启心中的愧疚。大家陷入那样的处境，启自己一个人捷足先登逃到了安全圈内，而这时有一个人没能逃过一劫，牺牲了。很容易就能想到，启对此所感到的愧疚。

所以启在思考，自己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其中一个结论就是，让大家和自己一样能够画画是不是就可以了。

惺想象着那份苦恼，感到痛心。

但正因如此，有些话他必须先跟启讲清楚。

「启」

他对启说道。

启抬起不知不觉间垂下去的目光，转头朝惺看去。

「嗯？什么事？」

「姑且有言在先，你教画画是无所谓，但绝对不要替大家画『那些家伙』的画」

惺严肃地看着启，这样说道

「启，你应该认真读过『指南』了，我再多说也许都是废话，但我还是必须提醒你。绝对不可以涉足别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最最不能做的，就是替其他人画画」

惺提醒道。启听了之后点点头，但马上又不解地问道

「嗯，知道是知道。但是……上面没写原因啊。为什么？」

惺听到这个提问，跟菊短暂地相互看了看，然后眉毛为难地耷拉下去，吞吞吐吐地答道

「深入别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尤其是参与『记录』的话，参与多少相应就会接手多少责任」

「……喔？」

「负责一个就已经被彻底缠上，陷入随时被杀都不知道的状态了，两个是不可能的。很多事情我忘记说了，但现在提醒你，出于同样的原因，最好也不要对『放学后』学校里还没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写生，日记也别写」

「你是指第一天看到的那些吗？」

启一边回忆惺第一天带领大家参观的情景，一边说道。

然后

「『指南』上写了不要写日记呢。但我还以为是出于别的理由，比如说为了防止秘密泄露」

启又接着这样说道。『指南』确实有这样一条。

·不要把『委员活动』写成日记。

不光只有这一项，很多条目没写原因。所以，像启这样产生误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什么不写原因呢？」

启询问这个问题。

「第一是为了简化『指南』。制作『指南』的目的是为了简单地告诉大家最好需要遵守的规则，所以册子里尽可能删掉了尚有研究余地的内容。『太郎同学』是这么说的」

惺首先这样答道。他不光回答了不写理由的目的，还讲出了另一个更为重大的隐情。

「然后——我相信你听了一定没问题，所以告诉你。因为要是一开始就写明『接手』的情况，可能会有人一心只想着自己得救，考虑对其他人不利的事情」

「啊……原来如此」

启露出愁苦的表情。

「逼迫弱势的家伙接手，只求自己得救是吗？很有可能啊」

「是的。另外还有许多原因」

惺给出肯定。之所以惺被问到理由时最开始难以启齿，原因就在这里。在那个『打不开的房间』里所积累的，由『太郎同学』所管理的庞大记录之中，一定存在着。存在着各种恶性案例。

但是，因此而得救的案例几乎没有。

但是，要把这些补充进去的话，只会让『指南』变得无限臃肿，而且有意那么做的人根本听不进劝吧。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要去画别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啊」

惺再度叮嘱。

「进一步说，除了自己负责的之外，其余『无名不思议』都不准画。幸好事先察觉到了，我就觉得你肯定打算去画的……还没画对吧？」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确实最近有那个打算」

启承认了。

「幸好。多危险啊……」

「是啊」

惺松了口气。启对他笑了笑。

坐在球上的启停止摆腿，轻盈地跳了下来。

「嗯，我记住了」

启，这样说道。

†

「……拜托了，请帮我画『紫镜子』吧！」

就在启答应惺的第二天。

伊露玛向启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未完待续〉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卷首〗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八年后的未来。

「嗯？」

一天在客厅里，见上映子在从公寓信报箱中带回家的信件中发现了一张奇怪的广告，纳闷起来。

那是推销和服的邮递广告，上面印着小孩子的成人礼仪式。但是，这个家里并没有小孩。她和企业家社长的丈夫结婚已二十年有余，但年过四十也没有孩子，仅夫妻二人住着一套供一家人居住的宽敞的高级公寓里。

邮递广告的收件人姓名写的是不存在的女儿的名字。

映子嘲笑同行工作马虎，嘴里嘟哝

「——谁啊，这个『真绚』」

此时，她发觉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咦？」

那是眼泪。为什么呢？她不明白其中含义。

但她无端地哭了。看着不认识，不存在的女儿的名字，映子自己都无法理解，但泪水就是止不住，哗啦啦，哗啦啦流个不停。

…………………………

第二卷 〖第五话〗

『紫镜子』

紫镜子。怪谈，描述为：

到了二十岁还记得这个词就会死。

遭遇意外而死，病死，

全身被镜子碎片扎死，

被拿锤子的男人砸死，

被拖进镜子里等，存在很多变种版本。

关于起源的故事与回避魔咒

也存在诸多不同说法。

１

「被『无名不思议』杀死的孩子，存在本身会消失无踪，变成不曾存在过」

「牺牲者被怪谈作为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相对的，本人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们不清楚人的存在是在怎样的机制下世界上消失，但似乎并不是彻底消失。尽管不多，但这当中存在“漏洞”。已经证实，没能消失掉的部分是存在的」

「最简单易懂的“漏洞”就是——我们『委员』会记得他们」

………………

真绚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对伊露玛所造成的打击，如同世界毁灭。

伊露玛的世界里失去了光芒。而且是以完全不可饶恕的，残酷的形式。

那样的结局比单纯的死亡还要糟糕。真绚被残忍杀害，遗体被彻底毁坏，甚至就连她的尊严与活过的证明都全部遭到了践踏，简直就是亵渎。

就算是家人、朋友或认识的人遭遇那种事情，她都会大受打击吧。

但是，真绚在她心里绝不仅仅那么简单。

这是因为，真绚在伊露玛心中的地位超过了家人。真绚是唯一超越家人的，特别的存在。伊露玛对家人绝不会怀有像对真绚那样的感情。她向往着真绚，迷恋着真绚，愿意真绚赌上自己的一切，而且真绚离自己那么的近，俨然是奇迹，可谓是{活生生的信仰}。

伊露玛心中一直存在着“女主角”。

伊露玛上小学之前生活在妈妈的国家——印度尼西亚。她的父母为了她今后在爸爸的国家——日本生活做准备，给她看了很多日本的动画和漫画。结果她完全沉浸其中，甚至于父母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她沉迷于动画里那戏剧性的故事与世界之中，沉迷于那些闪闪发光的角色们。

当中最最让她神往的，就是故事里的女主角们。

那些女孩子美丽、可爱、善良、高尚。

女主角只要出现在故事中，世界就会改变。女主角是特别的人。

伊露玛沉迷于那样的存在。最开始，她把女主角投射在自己身上，喜欢幻想自己成为女主角。年幼的伊露玛玩着扮演女主角的游戏，但没过多久她发现，在想象遇见女主角的自己时，要比投射自己成为女主角时更加心潮澎湃。

自己不会成为女主角。

想要见到女主角。想要女主角拉上自己的手，告别过去的自己。

这是因为，她渐渐醒悟过来。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像女主角一样闪亮。

伊露玛并不消极内向，但又没有领袖气质。长相尽管不难看，但也没有可爱到人人会回头看她。她没有什么特长，也没有善良到问心无愧的程度。她也有卑鄙的思想，最关键是特别胆小，不适合做女主角。伊露玛总之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女孩。

伊露玛曾向往女主角所在的漫画世界。

她向往着漫画里所描绘日本，向往着告诉她有朝一日要住过去的那个国家。

并且向往着，说不定能在那里遇见女主角。

照理来说，真的住过去就会知道现实中的日本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了解现实并失望，然后成为幼年期的一幕记忆。但是，伊露玛{真的见到了}。她偶然遇见了自己所认识的明星。

那就是，见上真绚。

伊露玛搬到日本，进了小学，在学校里见到了大她一届的姐姐。

伊露玛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来过好几次日本，但这是头一次真正住下，而且还要上学。当时心中充满期待与不安的伊露玛，忐忑地到处张望，结果发现了一位美少女。那位美少女毫无疑问是这所学校里最漂亮的人。不，这一带的初中生高中生里都找不到比她漂亮的人。不是隔着电视屏幕，也不是隔着漫画的纸面，而是与自己同在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想摸就能摸到，想交流就能交流的咫尺之遥。

伊露玛早已认识真绚。

她向往女主角，因此对时尚有着浓厚的兴趣，喜欢看低龄向的时尚杂志与时尚指南。她在杂志上见过模特『真绚』。

非凡的时尚穿搭，高挑苗条的身材，乌黑闪亮的丰盈直发，通透的白皙肌肤，还有成熟端正的漂亮面庞，整个人散发着神秘气场。

尽管伊露玛看过照片已经留下了「漂亮」的印象，但见到会动会说话的真绚后，更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会动的真绚远比照片里看上去更加充满魅力，与周围的人站在一起鹤立鸡群，举止、表情、声音、谈吐，以及隐约流露出来的人格，全都完全符合伊露玛心目中的理想女主角。

在感动的同时，她心想。

真的存在啊……！

此时她确信，自己来到了动画中的世界，来到了漫画中的世界。

动画和漫画就是伊露玛的一切。在国外度过幼年期的伊露玛之所以来到日本后没有任何语言障碍，尽管也有在家用日语对话的功劳，但更多的是因为她看过大量动画。伊露玛之所以对自己用『boku』作第一人称，就是因为她哼的最多的动画主题曲歌词里的第一人称就是『boku』。

在这样的伊露玛眼中，真绚是真正理想中女主角，是通往自己所向往的世界的大门。当自己遇到这样的女主角，世界在那瞬间为之而变。尽管这是漫画中常见的描写，但她深信不疑。

但是，她当然没有勇气主动去找真绚说话。

伊露玛作为一个小小粉丝，安安分分地只用目光追随着真绚，就这样四年过去。

伊露玛就像出生第一眼看到母亲的雏鸟，一直注视着自己第一个亲眼见到的明星，一直把理想中的女主角形象投射在真绚身上。而这段时间里，真绚一直扮演着伊露玛理想中的女主角，从未辜负过伊露玛的理想。

然而这个时候，伊露玛反倒不断对自己感到失望。

在这样的小学生活中，伊露玛日渐鲜明地发觉到自己的普通——不，是日渐鲜明地发觉到自己的丑陋、胆小与卑鄙。

走在路上，眼前有人掉了东西也不没去提醒过。

有过把捡到的一百日元硬币一声不吭装进口袋。

班上有同学被恶作剧也没有阻止过。

考试时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下意识想过偷看邻桌。

最后还嫌麻烦不做作业。

对妈妈撒谎说作业做完了。

对老师说头疼没办法完成作业。

还有，她对撒谎的事一直怀有负罪感，感到后悔，但下一次还是撒了谎。

……日积月累之下，她不想明白都不行了。

伊露玛没有女主角所应该拥有的正直、善良和勇气。

自己多么丑陋啊。这样的孩子凭什么对女主角说「我想和你做朋友」。伊露玛实在说不出口。她知道自己内心的丑陋和懦弱，所以根本无法腆着脸站在女主角面前。

所以，伊露玛一直只是看着。

伊露玛断了念想，只是看着。但是，看着她的伊露玛，没能抛弃一个小小的希望。

那个希望就是——

有朝一日，女主角会看向自己，{会向自己伸出手}。

她希望女主角，希望真绚看向软弱的自己，向自己伸出手，原谅自己，拯救自己，然后让自己蜕变成敢于昂首挺胸地活着，闪闪发光的自己。

——好想让你发现我。

伊露玛每日幻想着那些，注视着真绚。

她穿上了吸引眼球的可爱衣服……尽管自己也明白，那只是一场梦。

但是——“那个”突然降临在了那样的伊露玛身上。

简直就像漫画，简直就像奇迹一样，是与女主角之间的接触点。

然后，那奇迹确确实实就像漫画那样。

伊露玛和本不想要的，不像现实的，如同奇迹般的地狱……相拥在一起。

最开始，她又害怕又兴奋。

因为漫画里的剧情，确实发生了。

放学全班会上分发的两张联系事项页上面，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写着『放学后委员』这几个字。然后当天晚上，她就被召集到了『放学后』的学校里。

穿着神秘的同款制服，和心中向往的女主角一起被召集到神秘的午夜校园中》尽管和自己所希望的不太一样，但这种就像漫画里，就像在做梦的情况居然是真的，伊露玛最开始感到激动不已。

但是——

濑户伊露玛毫无勇气。

她很胆小。她怕死，怕痛，害怕一切危险，还要补充的话，就是害怕一切可怕的东西。

从来都是这样。毕竟是自己的事，她自己非常清楚。

正因为非常清楚，所以她绝望了。一切原因归结于次。最喜欢的漫画里出场的那些角色们，那种强大、崇高、美丽、勇敢的生存方式，自己绝对效仿不了。自己所能效仿的，充其量只有反派或者倒霉的路人角色那种软弱卑鄙的生存方式。

伊露玛尤其害怕幽灵。

打个比方吧，伊露玛从小听的鬼故事是周围其他孩子的两倍。

奶奶和外婆都爱给伊露玛讲恐怖故事，都是爱用恐怖故事来警告小孩子的那种人。

在妈妈的国家有好几种幽灵。

尸体上披着白布的亡灵『Pocong』，婴儿幽灵『Tuyul』，身上上有洞的女幽灵『Kuntilanak』——那些统称为『幽灵〈hantu〉』。

它们会袭击人，对人来说是恐惧、罪孽、惩罚、警告。伊露玛从小听外婆讲过好多好多『hantu』的故事。做坏事『hantu』就会找上门；收拾坏小孩是『hantu』的工作；那个人被『hantu』收拾了；那边有『hantu』出没，不能靠近，诸如此类。

然后，奶奶讲的是『妖怪』。

奶奶说，妖怪会找坏孩子。尽管不像妈妈国家的幽灵那样有那么细的名字，但到处都是妖怪、幽灵、作祟、诅咒，然后到处都有神明，会给人可怕的惩罚。

有着两国祖辈的伊露玛，被两个国家的鬼故事警告，因此听过鬼故事是其他小孩子的两倍。

伊露玛很害怕。她害怕妈妈国家的『hantu』，『Pocong』『Tuyul』『Kuntilanak』她都害怕。她也害怕爸爸国家的『妖怪』，幽灵、作祟、惩罚人的神明、厕所里的花子同学、妃姬子〈ひきこさん〉、半身灵〈テケテケ〉、裂口女、不幸的信、对镜——还有紫镜子，她都怕。

伊露玛敢肯定自己到了二十岁还会记得『紫镜子』这个词、

正因为伊露玛如此胆小，所以先撇开最开始不谈，当其他『委员』开始遭遇可怕的事情时，她便心想。

——我办不到。

就是纯粹的办不到。伊露玛成为『放学后委员』之后，一次都没有进过自己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所在的房间。

伊露玛每周五深夜被学校的破音电铃声叫醒，被召集到『放学后』时，首先就会站在家庭科教室门口。家庭科教室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样子，但伊露玛每次根本不看里面，直接就朝『打不开的房间』走去，再也不会回去。

第一天因为害怕，在门口愣愣地站了很久，之后惺过来接她，所以她第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那时她透过敞开的房间门，看到房间深处装有烹饪台面的讲桌上突兀地搁着一面散发出异样存在感的镜子。她还看到，那镜子的镜面幽幽泛着紫色的光。伊露玛实在不敢进去，从那以后也从未进过家庭科教室，也从未再看过里面的镜子一眼。

在那之后，每当『委员活动』的日子她就一直逃避，不去看教室里面。当然，这是因为害怕。

所以从第一天起，她就没再去看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椭圆形的，带框架与台座的古典镜子。它完全是一面镜子。但是伊露玛当时看到宽敞的家庭科教室里面的那一刻，感觉到那面镜子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异样存在感，甚至于目光被直接吸引过去。

伊露玛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面镜子现在怎么样子。

因为万一镜子有什么变化，她会害怕，会感到讨厌。

当然，她也完全没有做『记录』。

不想看，不想接触，不想知道，不想扯上关系。

成为了『放学后委员』，高涨的情绪过去，认清现实之后，伊露玛满脑子只想着逃避。她的愿望首先就是，不管怎样尽快从这个可怕的状况解放。

她做过一些尝试，试图在午夜不被召集到『放学后』。

她锁过房门，带被窝换过房间睡觉，求爸爸妈妈一起睡过。

但是，上锁根本没有，换了房间还是会响起电铃声和召集的广播。还有，和爸爸妈妈一起睡的时候，大音量的电铃和广播响彻整个房间，但爸爸妈妈却完全不会醒，怎么叫怎么摇，甚至拍打都不醒，就像尸体一样睡得死死，最后自己还是被召集了过去。就结果来说，那样只会徒增另外的恐惧与不安，没办法逃避召集。

她还尝试了最后的手段，任凭铃声去响也不理会。

这个做法很简单，但最考验决心。点铃声响起，听到召集的广播，但伊露玛坚持缩在被窝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一动不动，坚决抵抗『委员活动』。

那天，她在紧张与恐惧之下无法入眠，等到了时间到来。

噶————————

咚————————

然后到了时间，那个似是要把耳朵震坏，给人强烈不适的破音点铃声开始响起。耳朵里面，脑袋里面被铃声震穿，伊露玛浑身发抖，用被窝紧紧地裹住自己。她死死抓住充满自己体温的棉花和布，拼命地缩紧身子藏在被窝里

『————杂————呲……呲呲…………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着急的广播响了起来。她装作没有听见。

门打开的迹象，从中贯入进来的空气，气温与气味的变化，粗涩的广播声音，她统统不去理会，一门心思地静静忍耐着。

她不起床，在床上，在被窝里屏住呼吸，而且一动不动。然后，在召集的广播过去，语音与其语音快要消失的瞬间——{她突然被什么东西的手抓住，奋力地拖出了被窝，从床上摔在木地板上，一路拖曳着}连被窝一起被扔在了家庭科教室门口。这下她不明白也不行，这么做只会徒增恐惧，于是便放弃抵抗召集。

２

『日期』

『负责人姓名』　　　濑户伊露玛

『所在地点』　　　　家庭科教室

『无名不思议名称』　紫镜子

『危险度』

『外观情况』

『其他情况』

『距上次变化』

『备注／其他』

†

伊露玛手里的『日志』还是一片空白。

她放弃了抵抗召集，但并不代表她会去写『日志』。

不进家庭科教室，坚决不看里面的镜子。

这是最起码的抵抗。不看不管，不闻不顾。然而就在她顽抗的时候，其他孩子的遭遇也平等降临到了伊露玛身上。『紫镜子』也闯进了伊露玛的日常生活之中。

头一次是在第二轮『委员活动』结束后的下一周，她横下心找真绚说话的那个早晨。

在伊露玛看来，『委员活动』尽管完全是蛮不讲理的不幸，但也是她殷切期盼的机会，是与真绚之间的接触点。兴奋的她把仅存的一点点勇气全豁了出去，忍着羞耻心向真绚开口了。

「那、那个……见上同学」

她很早就来到学校，等待真绚到校，然后叫住真绚。

很可惜，她们共同的话题只有『放学后』。但就算这样，真绚还是记住了伊露玛的名字，这让伊露玛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头一次好好说上话了。跟自己说的话真绚，就跟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

真绚美丽、温柔、聪明、坚强，是跟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女主角，还替伊露玛担心。雀跃不已的伊露玛向真绚倾诉了这几年间以来的感情，拼命地向真绚表达赞赏与向往。

伊露玛当时觉得，自己真的就像上了天堂一样。

因为一直以为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此时此刻成真了。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幸福。

这最最幸福，最最兴奋的时刻，恐怕是伊露玛迄今的人生中最棒的时刻。而它也是——{最后的幸福}。

{她看到了反射紫红色光的镜子}。

从玄关看去很远很远那头的走廊上，在上学的同学们来往穿梭的景色中，偶然间目光转过取得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盥洗台墙上挂的镜子，正发出明显带紫红色的光。

「噫……！」

伊露玛倒吸一口凉气，惊叫起来。她突然冒起鸡皮疙瘩，瞬息之间在本来恍如身处梦境般舒服的肌肤上扩散开来。她两眼大张，面无血色。那紫色，与首轮『放学后委员活动』那天家庭科教室里镜子表面的所带的颜色完全相同。

「为什么——『紫镜子』在这里……！？」

伊露玛发出压抑的叫声，逃掉了。

从此，『紫镜子』便开始出现在伊露玛的日常生活中。

生活中，忽然进入视野的镜子不时{发着紫色的光}。

每当看到那样的情景，伊露玛便猛然心跳加剧，伴着强烈的恶寒。

就现象来说，就只是能看到紫色的镜子而已。

但是，伊露玛不过是一个胆小的小学生，显然并不寻常的异常现象完全足以让她害怕。

而且，那忽然闯入视野的鲜艳紫红色，呈现前所未见的不祥之色，令人联想到映现凶兆的灵异照片。当看到它的瞬间，本能便将其认定为讨厌的东西，转眼间便冒起鸡皮疙瘩。那异样的紫红色光，现在偷偷溜进了的生活中。

一不留神，眼角便会看到紫镜子。

当屏住呼吸，再次直视的时候，又消失不见了。

根本无法习惯。{那东西}就像专门盯准精神松懈的时候闯进视野，叫人怎么能够习惯。伊露玛没多久就开始害怕了。她好害怕，开始时刻留意尽量避开镜子，不看镜子，不让镜子进入视野。

「原来如此。濑户同学身边出现的『无名不思议』就只是这样对吧？」

但是，惺听了伊露玛身边发生的现象后，感想就只是这样。

这就是主导『委员活动』的惺对于头一次在日常生活中见到『紫镜子』的感想。不论惺的口气多么温和，摆出多么公正的态度，都显然看得出他很轻视伊露玛所遭遇的危机。

从这一刻起，伊露玛就不再想找惺商量了。

惺绝对不会重视伊露玛所感到的恐惧。因此，伊露玛能正常商量『放学后』事情的对象就只剩下真绚和留希了。

其实本质上只有真绚。

留希虽然会认真听伊露玛说，但他一点都靠不住，让伊露玛有些失望。

能够好好接受伊露玛感受，接受伊露玛害怕心情的人，只有真绚。

果然只有心中向往的女主角——真绚能够充分理解自己的恐惧，安慰自己。

「见上同学，见上同学」

伊露玛和真绚讲了很多。

真绚非常温柔。伊露玛越来越喜欢真绚了。

不过，伊露玛有个唯一不满意的地方。

真绚和伊露玛一样表明着不配合『委员活动』的态度，伊露玛一直旁敲侧击地向真绚表达想跟大人商量这件事的想法，但真绚只是含混不清地对她小，绝对不表示同意。

『指南』中有一条写了不能向大人提起『委员活动』。

伊露玛觉得那很荒唐，但据她本人所见，包括真绚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找爸爸妈妈老师或者警察商量过这一异常状况。

大家看上去就是准备靠自己一帮小孩子来解决。可是，那怎么可能嘛。

伊露玛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真绚，真绚虽然同意光靠小孩子不可能解决的意见，但对于把事情告诉大人的想法所表示的态度很模糊。

「……我觉得，要是说了之后大人不信，反而更麻烦」

真绚这样说道。

伊露玛理解真绚的意思，但觉得还是应该讲出来。尽管会有一些麻烦，但最后能够依靠的还是爸爸、妈妈、老师这些大人。

她一直认为，应该找大人商量。

她以此为契机与最值得信赖的真绚拉近了关系，但那位像漫画里女主角那样美丽、坚强、崇高、聪明的真绚对于这个意见面露难色，因此伊露玛认为擅自那样去做就是背叛甄选，她在一段时间里也没有找大人商量过『放学后委员』的事。

即便自己身上发生了可疑的现象，她也坚持忍耐下去，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就算害怕，就算不安，只要想到这是和真绚之间的事，便勉勉强强忍了下去。

因为，她想和真绚在一起。

另外她开始略微地觉得，自己和真绚共享着重大的秘密。她偷偷对此感到开心，便没有对他人提过。

然后，{真绚死了}，被塞进了血淋淋的袋子里。

伊露玛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就像世界毁灭了一样哭喊起来。

面对惨不忍睹的异常事态，大家都对『红袋子』里的真绚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地在操场上堆了一座空墓。

那是第九轮『委员活动』。

六月初的事情。

†

伊露玛对真绚的死嚎啕大哭，方寸大乱，陷入绝望。

那天她害怕至极地从『放学后』苏醒过来。

然后那天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妈妈说了。

「……妈妈」

「嗯？什么事？」

「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想？」

房间里摆着缝纫机，剩下的空间被挂起的大量衣服与布料，以及装扣子、线等物品的分类盒所淹没。妈妈坐在缝纫机前，做着从店里带回来的工作，背对着伊露玛答道。

伊露玛的妈妈是印尼人种，现在和姑姑——也就是爸爸的妹妹一起继承并经营奶奶的裁缝店。妈妈从结婚前很年轻的时候就从事裁缝工作，在工作中与在缝纫机生产商上班的爸爸相识，后来结了婚。

妈妈听到伊露玛的提问，用留有几分印尼腔的日语首先这样说道

「咦？那种话别瞎说，妈妈不喜欢」

妈妈只是有些，但真的讨厌的样子。妈妈踩着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表现出不愿继续这个谈这个话题的态度。但是，妈妈就像马上又想到了别的事情，「啊！」的一叫，口吻一变，问道

「啊，对呀！你早上哭是不是因为这个？」

刚才的提问，伊露玛今天早上的样子，还有关于伊露玛幼年时的回忆联系到了一起。

「你小时候总是说『我怕死』，躲在被窝里哭呢。好怀念啊」

妈妈哈哈一笑。这虽然是误解，但气氛也算缓和了。今天早上，下了床的伊露玛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哭肿了脸，连早饭都没吃两口。妈妈见她的样子感到担心，问了原因，但她什么都不回答，结果妈妈对她的态度生气起来，还小吵了一架。

「都这么大了，还在害怕吗？」

「才不是……」

「没事的啦。你又没生病，不会死的。不要害怕」

「都说不是了！」

之前还吵过架，现在明明没猜却自以为理解，取笑自己，伊露玛对妈妈感到不满。但妈妈的心情好歹好转了，她选择不再多说。

她一开始就是抱着和好的打算。

所以在上一个阶段，伊露玛偷偷观察着妈妈的心情，主动跟妈妈讲了话。

然后，这次和好其实也是为了下一阶段的目的。伊露玛来到这个房间，其实带着一份决心。

{找大人商量}的决心。

这才是她的目的。

她最终还是找到大人商量『放学后委员』的事情。

她终于下了决心。她觉得更早就应该这么做。她很后悔，觉得要是快点这么做，真绚应该就不会遇到{那种事}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光靠小孩子解决。

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并不是漫画。

但是，这种像漫画里一样的事情，要怎样解释才能让大人相信呢？

真绚讲过这样的忧虑。这不是杞人忧天。伊露玛虽然拼了命地找妈妈说了话，但却卡在了这里，没法继续往下讲。妈妈现在心情已经完全好转，总算稍稍转头看向伊露玛，开玩笑似的问她

「那么，是幽灵〈hantu〉出没了？」

「…………！」

妈妈讲到了那个东西。

突然听到妈妈尽管没说对但也八九不离十，伊露玛屏住了呼吸。那是伊露玛很小的时候真正害怕过的东西。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很胆小。胆小的她，现在被迫面对这样的处境。

她彻底下定了决心。已经忍受不下去了。要对大人说，现在就说。

哪怕『指南』上写了禁止，也要说。

不对劲的是大伙。那么不对劲的情况，光靠小孩子怎么可能忍得下去。而且不找任何人商量，还不逃跑，简直莫名其妙。大家脑子都不正常。

所以，伊露玛决定了。现在就说。

「妈妈……」

「伊露玛，什么事？」

这次妈妈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在圆椅子上把整个身体转过来，问伊露玛。

面对诚心诚意的妈妈，伊露玛短暂犹豫之后，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你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伊露玛近距离面对着妈妈，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瞬间。

「」

妈妈的脸，{变成了尸体}。

就在眼前，此时此刻摆在面前的表情、意识、生命力……这些活人的特征转瞬之间就从妈妈脸上剥落了，消失了。

「！？」

伊露玛吓得顿时冒起鸡皮疙瘩。但认为『那句话』传进对方耳朵里的瞬间，认定人活着所必不可少的所有一切，统统都从面前母亲的脸上丧失了。

眼睛里看不到多大的变化，但改变非常明显，甚至可称之为变质。活人自然而然的动作，包括眨眼、潜意识下肌肉的细微运动、呼吸的运动，都完全停了下来。同时，意志的光辉也从张开不动的眼睛里消失不见，眼睛一眨都不眨，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空洞的眼珠凝视着空洞洞的地方。

「噫！！」

熟悉无比的至亲，变成了一团空有表面的粘土制品。

变成了一张失去心灵与生命，由死肉构成的脸。

尸体的脸。

母亲尸体的脸。

近距离面对这张脸，她自己也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感觉到冷汗从全身毛孔喷出来，呆呆站着不动。

时间冻结了。

但是，这估计只有一刹那。注意到恍如错觉的一瞬间过去之后，时间再度开始训传。

眼前的妈妈是平时的妈妈。她看着伊露玛，面带微笑。

然后，妈妈微笑着，说道

「————{伊露玛，什么事？}」

「！？」

诶。

这是妈妈刚刚才问过一次的话。

伊露混乱不堪。就像影像出了问题，画面跳到前面去一样，连贯性突然断绝。

突然就重来了。伊露玛亲眼目睹这匪夷所思的现象，陷入了混乱。尽管她的确非常混乱，但混乱的同时，对伊露玛来说，惊讶之中又带着某种放下心来的感觉。

她觉得，啊……刚才看到的，感觉到的，没有了。

她放下心来。她觉得刚才那只是自己搞错了，是转瞬即逝的幻想，是错觉，是白日梦。

她觉得刚才的对话变成没有发生过，所以放下心来。面对像做白日梦一样又重来一遍，她尽管感到困惑，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情况。她心头残留着强烈的异样感与不安，再一次重复刚才的提问

「……你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但话音刚落，妈妈的样子又死了。

然后。

「{伊露玛，什么事？}」

断档。

时间倒回。

妈妈的连续性断档了，那句话又被重复了一遍。

情况的异常已不容置疑。伊露玛感到身体从头凉到了指尖。但是，眼前的妈妈以原本的面孔问出「怎么了？」之后，一直等待着伊露玛提问。现实的时间流逝紧逼着伊露玛，伊露玛无能为力，最后承受不住，怀着一丝希望，渴望挣脱这个轮回，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瞬间，脸上浮现死亡。

然后中断。时间倒回。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又问。

死。

断档，然后。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提问。

死。

断档。然后。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

………………………………………………！！

………………

…………………………

３

·不要对大人讲『委员活动』的事情。讲了也没用。

『委员指南』上的这一条当初只当成是纯粹的禁止，但伊露玛亲身体验后发觉，它所表达的意思好像并不是『禁止』。

「伊露玛，什么事？」

「怎么了？伊露玛」

「什么事？」「怎么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要对大人讲『放学后委员』的事情，大人听到后就会倒回到前一刻，绝对记不住听到了什么，也无法继续往下谈。她对妈妈讲了之后又抱着希望对爸爸讲，结果只是把心中的伤口撕得更大，希望彻底粉碎。伊露玛在绝望之中，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没办法依靠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认识不到，也记不住『放学后』。所以，他们肯定无法提供帮助。

这样的事实，以及求证时所目睹到父母的异常状态，对她都是打击。她在惊魂未定中迎来周一，去了学校，期盼着真绚的死是一场梦或者是搞错了，在校园内游荡——结果她得知真绚的存在从这个世上消失，遭受到更大的打击。

为什么。

这也未免，太残酷了。

不只是死亡，还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整个存在都消失了，全都消失不见了。

伊露玛在漫画里见过那样的现象，但真当那种事情变成现实逼近自己的时候她才深刻意识到，那是多么的恐怖，多么的令人无能为力，看漫画时根本不能真正意义上想象出来。伊露玛过去根本没有理解那是何种程度的绝望与丧尸。不，肯定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

当她残存着记忆，亲眼目睹这件事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一个人活过的一切全部『消失』的现象，其本质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而自己此时正惊险地站在这个大洞的边缘。面对那种事情随时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紧迫感，她遭受到无比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绝望与冲击。

伊露玛很清楚。那是大部分人根本想象不出来的恐惧。

还有更关键的是，『放学后』不会被大人记住，一旦死在那里就连存在也会跟着消失，这也就意味着伊露玛在『放学后』哪怕遭遇再可怕再残酷的事情也绝不可能得到来自外界的帮助。

为什么。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伊露玛在内心中呐喊。

我，见上同学，做错了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个世界这样对待？

那天，伊露玛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带着对解答的渴望，来到『打不开的房间』跟前。

白天的『打不开的房间』正如它名字那样打不开，在走廊尽头的昏暗中，又老又脏，满是灰尘。但是，它关得特别特别严实，既没有伊露玛想要的答案，也无法从缝隙中窥见半点蛛丝马迹。伊露玛不禁烦躁起来，用气捶门——结果她的举动偏偏被那个『唠叨太郎』发现，经历了那个极负盛名的，又臭又长夹杂着讥讽的说教。

于是，伊露玛带着糟糕透顶的心情迎来了下一轮『放学后委员活动』的日子。

在那里，伊露玛被告知自己、真绚以及所有『放学后委员』都是活祭品。

自古以来，人类一直在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献上或祭品，需要牺牲少数的活祭品来让大多数人类活下去。可是随着文明发展，这件事被大人视为迷性摒弃遗忘，因此献祭仪式在大人所无法看到的世界里继续进行。那就是『放学后委员』。

为了保护遗忘一切一无所知的大人们，以及尚且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们，所以有了『放学后委员』的存在。伊露玛，然后还有真绚，纯粹就是被选为了满足这个机制的少数牺牲品。

为什么。为什么会使自己。明明没做过任何坏事。

不，莫非得怪自己太过胆小吗？胆小是罪，懦弱是罪，而这就是惩罚吗？

奶奶和外婆讲的『怪物』和『幽灵〈hantu〉』，几乎都是某种报应。

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害怕就是害怕，讨厌就是讨厌。

自己就是胆小，就是懦弱，所以才卑鄙，所以才只能那样去做。

胆小，软弱，卑鄙。

但是，但是——就算这样，伊露玛还是{渴望得救}。

又漂亮又高傲的真绚，死了。

伊露玛不接受，伊露玛想活下去。哪怕卑鄙，哪怕难看，也想要活下去。

所以，伊露玛为了让自己得救，什么都做得出来。

因为害怕。因为不想死。

所以非做不可。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卑鄙可耻，心中对自己充满绝望，但还是说了出来

「……拜托了，{请帮我画}『紫镜子』吧！」

午休，伊露玛对启这样说道，深深低下了头。

她寻找启，发现启和惺一起在走廊上，便像上面那样说出请求。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与不甘，紧紧握住罩衫的下摆。

「……什么？」

启定格在与伊露玛脑袋后面晴天娃娃兜帽的眼睛四目对视的状态。

在旁听到他们说话的惺，气场顿时发生明显变化，但伊露玛没有抬头。她没有勇气面对『紫镜子』，也没有制作完美『记录』的能力。所以，她只有这么做。

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就连那个真绚都没能得救，自己又怎么可能得救？伊露玛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

自己绝对办不到。那么，就只能让别人帮忙了。

然后，现在的『委员』当中成功完成『记录』的人，只有启一个。

所以，伊露玛向启恳请。为了自己能够得救。

「拜托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等等」

惺当即插嘴。惺平时态度总是镇定到不自然的地步，就像一直戴着面具掩饰自己，而此刻就像那张面具裂开了似的，他语气强硬地说道

「濑户同学，这可不行。昨天我跟你也刚刚讲过，『记录』其他的『无名不思议』时，记录的人记录多少就会相应接手多少」

「……！？」

「濑户同学，你刚才提出的请求并不单纯是『记录』工作，而是『为自己做替身』，是要搭上性命的事情。我认为，这实在是超出了『请求』的交涉范畴」

惺予以告诫。听到这番话，伊露玛也不得不动摇，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因为一旦放弃，等于是放弃自己的性命。

如果情况允许，她本来也不会提出这种请求。

不过，伊露玛还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陷入沉默

「…………」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停下，不能收手。尽管知道了自己的请求比当初所想的沉重得多，恶劣得多，但她不可能停下。

因为，这是在乞求救命。

因为对方要是不答应，自己就会死。自己都朝不保夕了，还怎么顾及别人。

她没有那种余力。

但是，她自己当然也明白，接受这个请求的可能性低到令人绝望。

虽然明白，但她还是固执地继续低着头。

就像是在这里谈论秘密，令人讨厌的沉默在冷冷清清的走廊上弥漫开来。

「………………」

「………………」

虽然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但伊露玛明确地感觉到惺正盯着自己，而且绝非善意的目光。

知道是毫无意义后，时间过得无比漫长。但是，伊露玛别无他法，所以明知不会有结果却依然继续着这一卑鄙龌龊的行为，继续苦苦煎熬。

但是，出乎意料。

「{行}」

当启若无其事地这样回答时，伊露玛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请求，却一下子没明白这个回答的含义。

「……咦」

「启！？」

伊露玛和惺发出惊叫。但启没有去管混乱到极点的他们两个，一脸平静，反而不解地说道

「你自己提出来的，你吃惊什么啊」

「启，我反对」

惺表情严肃地说道。

启答道

「我就知道你会反对，但我要做。我也准备最近就试试，所以正好吧」

「！」

惺听到他的回答很受冲击。启对惺轻轻一笑，说

「你这表情真吓人。我好歹也是好好考虑过去的」

「启……」

「你的救人行动，也让我也帮忙吧。与其你单枪匹马去干，有我帮忙存活下去的概率不是更高吗？」

「…………」

惺无法否认这个说法，钳口不语。启的态度与他形成对比，脸上挂着平静中透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轻轻锤了下惺的胳膊。

这番对话似是把伊露玛排除在外，又以伊露玛所期望的形式敲定下来。这个结果属于意外之喜，但伊露玛却困惑无比。惺好像还是不肯彻底死心，抬起脸。

他就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转向伊露玛，直直地盯着伊露玛的眼睛，非常严肃地说道

「……濑、濑户同学，你觉得真央真的好吗！？」

「！」

伊露玛不禁身子缩起来。

当然好了，这就是想要的结果。但她不敢正当光明地这样讲，只能钳口不语。

「你之后不会后悔吗？做出这种……」

惺越说越激动。

「做出这种{杀人的请求}，真的没问题吗？这就是在让人去死啊……！」

「…………！」

伊露玛移开目光，不敢直视惺的眼睛。但是，启拦住了惺。

「惺，别这样」

「启！可是……！」

「{怕死是天经地义的啊}，惺」

「！」

启对准备反驳的惺这样说道。惺好像对这番话很吃惊，张大了眼睛。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吧。怕死是生物的本性，当遇到性命危险的时候，当然下意识就会把自己的命放在首位，哪顾得上别人死活」

「启……」

「不是人人都能像惺你这样为了他人而付出。再说濑户同学年纪比我们小，还是个孩子，还只有五年级啊」

「！」

听到这话，惺像堵住自己嘴似的把手放在嘴上，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他好像意识到，这话其实首先是自己讲的。

「启，我……我……」

「惺，你不是想要保护那种弱小的人吗？」

惺艰难地嘟哝着。启平静地继续劝说。

「不是的，启……我也想救你……」

「我知道」

惺本想说些什么，但启最后又劝了一次，还又轻轻敲了下惺的胳膊。

「我清楚着呢。该走了，时间差不多了」

「……」

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

启对伊露玛也说了声「我走了」，朝自己教室那边离开了。

「………………」

启离开之后，惺一时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最后，他惆怅地轻轻嘀咕了一声

「……启……我的任何心意你都不接受啊……连这条命也……」

后来他忽然抬起头来。此时，他脸上又变回跟过去一样的平静表情。

那表情极为自然，但伊露玛现在知道了。那是故意给人看的表情。

然后，惺看向伊露玛。伊露玛不禁紧张起来。

「……」

「濑户同学，你也该回教室了」

但惺一句指责，一句批判都没有，就只是这样说道。

然后他留下困惑的伊露玛，笑着说了声「我走了」摆摆手，也朝自己教室那边离开了。

「………………」

伊露玛就那么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呆呆站了好久。

包括因自己而起的这场争执，这场争执的古怪结局，以及启与惺二人的神奇生存之道，都让伊露玛感到困惑。

她甚至没有余力为得偿所愿感到欢喜。

伊露玛怀着满满的困惑，一时间呆呆站在原地。

４

第十一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那么开始吧」

接受了伊露玛『请求』的启，将满是颜料污渍的帆布包放在地上，将写生簿立在同样满是污渍的画架上，一边从布笔袋中抽出铅笔，一边缓缓地说道

这一天，启按照约定来到伊露玛负责的家庭科教室，完全做好了绘画的准备。然后他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菊一起行动。

以二人的视角，立在讲桌前的小型画架就是一座堡垒，立于敌我之间的堡垒。

堡垒前方面对的是家庭科教室的讲座，以及那面放在讲桌之上的，带椭圆形金属台座的，尺寸相当大的『镜子』

光这样看上去虽说有一定氛围，但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老镜子。别说诡异现象了，就连一丁点命名为「紫」的要素都找不到。启，还有菊，隔着画架与之面对面。房间顶上灯开着，但屋里十分昏暗。沙沙声的微弱噪音从天花板的广播喇叭里泄露着，弥散在空气之中。

在这样的环境里，启将一把圆椅搬到画架前面，坐了下来。

对『镜子』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用一根小指夹着铅笔，两手摆出手枪的形状，组成一个四方的框，将整个『镜子』作为构图纳入到方框中。

「……好」

她嘀咕了一声，然后开始。

他把夹在手指里芯最硬的铅笔重新握在手里，在还没有画任何东西的纯白写生簿上勾勒出作为一切基准的线条。

「…………」

直到现在这样真正实施，惺一直很反对。

惺苦口婆心地规劝说：「启，你在小瞧『无名不思议』」。

启自认为没有小瞧。他当然认识到了危险，但他不顾危险，决定接受伊露玛的请求。但是，他没有对惺提到理由。因为他很清楚，说了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阻力。

只不过，菊与启共同行动。这件事是惺没有想到了，似乎让惺受了不小的打击。

菊来到这里，是当启的『眼睛』。

启所寄予期待的，其实是那个『狐之窗』。鉴于完成『红斗篷』时的经验，启不抱希望地请求菊同行，结果菊就答应了。

在惺的心里，菊是一起在去年『委员活动』中幸存下来的老手，也是同伴。

菊本该有着与惺一样的经历与认识，惺应该万万没想到菊会配合启的『妄为』。可正是菊的决定，最终成为了让惺勉为其难同意启这一『妄为』的决定性因素。

「……堂岛同学，要是感觉有危险就马上阻止」

以让菊兼任监督之职为条件，惺这才最终退让。于是，启现在便如愿以偿地来到了这里。本来的负责人——伊露玛没有来。她坚持贯彻不参与，不想扯上关系的态度。

对于这件事，启并没有什么想法，但惺却叮嘱过一声。

「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保险起见还是提醒一下。濑户同学因此害怕而不能积极配合『工作』，但千万不要责怪她『逃避』『不负责任』」

对于伊露玛打算将『工作』推给启这件事予以指责的人本来就是惺，但惺放弃阻拦启之后，现在又专程拜托启不要指责伊露玛不配合的态度。

这样的嘱咐是启没想到的，于是启下意识反问过去

「我没那个意思，不过你为什么专程为这种事来提醒我？」

「因为过去发生过许多这类事例啊」

惺这样答复了启的提问。

「但一旦那么做了，{就是地狱的开始}」

「地狱？」

「嗯。你和我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放学后』，并且凭感觉能够理解身为『委员』相互协作是渡过『放学后』所需要的。但这样一来，人会下意识把『需要的』误认为是『正确的』，进而将不接受和不配合认为是『不好的』。但就像你对我说的那样，大家并不是全都能够接受，能够承受这样的异常事态。

可以明确滴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普通。但因为是『正确的』，所以不论如何也不可不免并不普通的我们去指责普通的孩子。但是一旦那么做了，就会得到与相互协作截然相反的结果。那是怎样的地狱，你也能够想象出来吧？『太郎同学』讲过，不少届的『『委员』』是从内部崩溃的。

我也读过那些届的记录。尽管由于个人偏见与自保意识，写了不正确的东西导致难以解读，但仅看事实也能知道情况很惨。所以我就想姑且提醒一下。不过更加必须得注意的其实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吧」

惺这样说道，愁苦一笑。启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决定先不去冒犯惺的自省。启已经知道，惺对于自己责备伊露玛时一不留神讲得太过火这件事十分懊悔。

「…………」

话虽如此，启一开始就完全无意责备伊露玛不在现场这件事。

其实启本来就觉得伊露玛不在现场反倒更好，因为这样他就能以平静的心情面对{奇异}的模特了。

于是，那个奇异的模特开始被一言不发的启缓缓复写进写生本上。他使用细致而又快速的独特铅笔笔法，以描绘阴影为主，让模特如浮雕一般缓缓浮现在画纸之中。虽然还只是底稿，但淡淡的铅笔线条已经出讲桌与『镜子』的轮廓以及隐隐的整体细节。

铅笔在纸上滑过的声音久久地响着，绘画在白纸上似雕琢般逐渐显露形态。尽管在这个阶段已经能够想象作为铅笔画完成时的模样，但实际上这还只不过是为上色所打的线稿。

菊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画稿逐渐完成。

启从开始的那刻起，以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连续画了超过一个小时。整体像画完时，他暂时歇了口气，准备确认平衡感，这时他才想起一不小心抛到脑后的菊。

「——啊」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把叫人家过来却完全不理人家，一直让人家干等着。

「抱歉，明明是我把你喊来，却完全没理你」

启连忙看着菊，向菊道歉。但菊手在胸前摆了摆，说

「啊，没事……我完全无所谓。看着画逐渐完成，我很开心……」

然后她接着说

「我喜欢看作画过程的视频……能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真的好感慨」

「是吗，你不觉得无聊就好」

启算是松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搬着自己坐的圆椅子与画架拉开一定距离又重新坐下来，一边观察画纸上铅笔画的整体像一边对菊说

「……我说，你觉得我像这样画『紫镜子』，果然有惺说的那么危险吗？」

靠在家庭科教室桌子上的菊听到这个提问，表情和声调都略微变得阴沉，答道

「嗯……」

「是吗。对不住啊，让你陪我犯险」

虽然启听到了这个回答，却并没有特别当回事，一边继续观察着写生簿上的画，一边轻描淡写地这样说到。

就这样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他「嗯——」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就那样保持重心大幅向后靠的姿势用手抓住圆椅子边缘，脚悬着保持平衡，以那种状态回头去看菊，问了一个问题

「堂岛同学……你明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听惺的，要跟我过来了？」

「……！咦……？」

菊见启突然向后倾斜，害怕他会倒，慌张起来。但是，她听到这个提问之后又反应过来。

「咦……呃……那、那个，因为我也，想帮上忙」

「嗯？」

启听到这个回答，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没有接受。菊看到启模棱两可的反应，又补充说到

「那个……我用『狐之窗』看『无名不思议』，其实是被绪方同学禁止的」

「嗯？禁止？为什么？」

启皱起眉头。

「看自己负责的到时没问题……但是用『狐之窗』看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就会接手，搞不好会死，所以就……」

「……哦，我懂了。就跟劝我的理由一样」

启接受这个说法，嘴角深沉地一弯。

「还没对大家提过你用『窗』看『红斗篷』的事情呢」

「嗯……」

启和菊并没有把屋顶上发生的那件事全部讲清楚。

他们对大家讲到启差点被『红斗篷』带出防护网外，然后菊救了启的事情。但是，之后启和菊配合用『狐之窗』观察『红斗篷』的事情漏了没说。

他们不是有意不说，只是碰巧。当时是启负责说明，他以为惺的话肯定早就知道了，不认为那是重要的部分，也不知道那么做是被禁止的。

所以，惺才让菊负责监视启。

结果偶然之下，这件事成为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然后此时，启一鼓作气把自己拉回正常位置，朝菊那边你探出身子，问了过去

「对了，那么这么说的话，你要不要紧啊？『红斗篷』有没有在你那边出没？」

「！呃、嗯，应该没问题……」

菊被他猛烈的动作吓到，不禁身子微微后弓。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看……大概主要通过『狐之窗』观察的人是你，而我只是帮忙吧。因为你用绘画进行了『记录』，所以我就没事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个回答，启这次以前倾的姿势垂下目光，一副陷入深思的样子皱紧眉头。

「所以，我也吓了一跳。我就想，要是这样能够帮助濑户同学的话，能帮则帮……」

「……嗯」

「我能帮上大家忙的大概也就『狐之窗』了……可是绪方同学也是，去年六年级的前辈们也是，大家都说我会有危险不准我用……结果，前辈们全都死了……」

「…………」

菊磕磕碰碰地摸索着用语，但此时吐露的却是真情实感，她一直偷偷藏在心中的真情实感。

「所以我就想——{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这样啊」

这告白如此重大，启听到后却若无其事地接受了。

然后，启也回应她，说到

「实话说，{我对接手别人的危险根本无所谓}」

「！」

菊眼睛瞪得滚圆。

「别告诉惺啊」

「啊，不会说的……要是告诉绪方同学，肯定也会拦着我的……」

「我想也是」

菊慌慌张张这样说道。启对她应了一声，露出犬齿，像搞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笑起来，对这个秘密约定做出保证。

「咱们是共犯」

「嗯……」

菊害羞地点点头。然后，她目光看着别处，把贴满创可贴的两手放在大腿前面交扣在一起，扭扭捏捏了一段时间之后讷讷地说道

「另外——我也喜欢二森同学画的画」

「嗯？」

「这是我跟来的理由。是因为看到那幅『红斗篷』的画——还有看到学校门口的那幅画后就喜欢上了，所以就想帮忙」

「啊……啊啊，嗯」

被菊这么一说，启像是有些吃惊，又像是有些动摇，不禁眨了眨眼睛，稍微把身子缩回去，点点头。

「？怎、怎么了？」

「啊，没什么……」

菊疑惑地问道，启有些害羞地挠挠脸，说

「我画的画虽然经常被夸『画得好』，但很少有人说『喜欢』，有些意外……」

「咦……」

然后启沉默了一段时间。菊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启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搬动椅子。

「……哎……那是时候要麻烦你了」

他一边搬动椅子一边看着菊，说道。

「咦？」

「『狐之窗』」

「啊。啊，嗯……」

菊措手不及，慌慌张张地点点头。启把椅子搬回到画架前面，又恢复画画的姿势，用手指比着方框对准讲桌上的『镜子』。菊从他身上像楼上去似的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叠在启的方框上。

就在此时。

『————杂————呲……呲呲…………

……{委员活动}、通知』

突然，喇叭里那个像是夹着沙子一样源源不绝的噪音剧烈扰动，那个校内广播的声音穿透噪音响彻四周。

从广播喇叭里发出的声音音质严重受损，以至于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强只能听出是小孩子在说话。这是每周五召集『委员活动』时的异常广播，但至少启从未在这个时间点上听到过它。面对这样的情况，身体相接触的二人身子猛地一弹，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惊讶。

「！？」

二人面面相觑，然后又环望周围。

过去只在『放学后』开始时才会播报的广播，为什么现在响了？这究竟是什么？在吃惊与困惑之中，广播以削磨人精神的冰冷声音，像整个校内播报了这一则『通知』。

５

伊露玛喜欢漫画。

她向往着自己变成漫画里那些主人公那样，在这样的向往中度过了童年。

她想要成为又可爱又强大又聪明又风光的人。

但现实中的自己太软弱太胆小，脑子也不同名，光是活着便与理想中的自己渐行渐远。

「……我受够了……」

现在这个时候，启应该正在代替伊露玛待在家庭科教室里。

伊露玛把『无名不思议』推给了启，因此自己现在正处于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对此，伊露玛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感到自我厌恶。

伊露玛讨厌自己。讨厌软弱、卑鄙的自己。

要是漫画里出现这样的角色，伊露玛一定会厌恶她，瞧不起她，不会饶恕她。而现在，她自己偏偏就变成了那样的人。她对这残酷的事实感到无比悲伤，无比讨厌，但又无计可施，心头被揪得紧紧。

她一个人躲躲闪闪地坐在『打不开的房间』附近走廊的柱子后面，一动不动地沉浸在愁苦的思绪之中。

她待在这个地方，同样是胆小与卑鄙的表现。她信不过惺和『太郎同学』而表现出叛逆，但同时又害怕『放学后』，不敢离开有人的地方，哪怕是自己不信任的人。

无法与真绚和留希在一起的时候，伊露玛总是静静地待在这个地方。当然，她不去执行『委员工作』，就只是一直静静地坐着，等待『放学后』结束。

夹杂在噪音之中的动静、气息，以及周围的黑暗，都让她感到害怕。

她紧紧握着当做武器带入进来的大型裁缝剪。

她自从在学校里看到疑似『紫镜子』的东西之后，一直担心自己又会看到『紫镜子』，担心遭到袭击，惶惶不可终日。但自从那一次之后，她并没有很确定地遇到过『紫镜子』。她许多次{感觉自己看到了}，然后吓得跳起来。

在不经意的瞬间，她感觉那个紫红色闯进了视野，结果「噫！」地一喊屏住呼吸。

但重新去看发现，要么没有那种东西，要么就是把其他东西看错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那东西』真的出现了。还是自己太过害怕而产生的错觉。

害怕。一切都好害怕。

她对自己的胆小感到绝望，却又鼓不起勇气，就只是有端无端的恐惧之中任凭精神一直被损耗下去。

但是——这样的生活也很快将迎来终点。

启替她承接了『记录』。只要启……只要目前唯一成功完成『记录』的将画完成，伊露玛就得救了。

这份恐惧也一定会宣告结束。

她把危险推给他人，因此承受着良心的谴责，然而却又不得不全力抓着这根救命稻草。

把一切推给别人，专心忍耐。

因为别无他法，所以她只是相信，并等待。

因为还忍得住，所以趁还忍得下去，赶快结束吧。

她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展望，只顾埋头蜷缩在这里。但现在，他依赖着这份希望蜷缩在相同的地方，一如既往地屏气慑息，等待画完成。

在这种时候。

『————杂————呲……呲呲…………』

「…………！！」

突如其来噪音，惊得伊露玛心脏猛烈一跳。

随着突然巨大的一声「噗呲」，走廊上像是夹着沙子的广播杂声像决堤似的开始吐出刺耳的巨大噪音。

「咦……咦……！？」

先是吃惊，然后是困惑。这个噪音是『放学后』开始前的铃声响完之后，召集『委员』的广播开始之前的前兆，从未在『委员活动』过程当中听到过。面对从未遇到过的异常情况，伊露玛动摇到了极点。

正当她动摇之时，广播开始播放。

『……{委员}活动、通知』

是那个音质糟糕到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勉强只能听出是小孩子的声音。那个令人毛骨悚然地声音，响彻整个学校，发出通知

『放学后会员……濑户伊露玛、同学……』

……请

立即前往

家庭科教室』

「！？」

伊露玛浑身冒起鸡皮疙瘩，错愕不已。

叫我！？

为什么！？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是，广播的『重复』再一次指名道姓发出通知，剥夺了误解与听错的余地。

重复完后，声音沉寂了下去，但播报线路好像没关，还噶哩噶哩残留着噪音的余音。那残渣就好像接通状态的广播喇叭正监视着通知对象的动向，伊露玛觉得自己动一动就会被广播那边的东西发现，只能在走廊角落里蜷缩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

听过喇叭和空气，呼唤自己的东西和走廊连接在一起。

那股意志正{看着}走廊……不，{看着}整个学校。那股寻找自己的意志乘着断断续续的杂音，充满整所学校。

走廊里的空气、氛围，已经发生质变。

似是潜藏着什么，似是突然就会撞见什么，那种本来沉寂的恐怖气氛，现在已经活跃起来。

杂音刮着皮肤，刮着神经，刮着理智。

那就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难耐的焦躁中正寻找着自己。

伊露玛自然恨不得逃跑，身体缩得更紧。

她屏住呼吸，绷紧全身的神经。

然而这条渐渐有些看习惯了的，昏暗得不正常的走廊，依然化作怪物的大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对她穷追不舍，威胁着她。

然后——

滋滋

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在短暂的瞬间熄灭了。

「！？」

灯光伴随着喇叭里的杂声短暂地略微煽动。但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闪动成了分界线，走廊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无声。

声音，消失了。

本来对伊露玛那样穷追不舍的杂音，突然一下就断掉了，没了。就像是恼人的飞虫扑进蜡烛的火里，噪音的消失伴着灯光瞬息的明灭，随后呈现一片辽阔的死寂。

{静}

万籁俱寂。

就连身体扭动的些微摩擦声都能听到。被如此彻底的无声所充满的空走廊突然出现在眼前，一路延绵至远方。

学校的走廊有这么长吗？伊露玛首先产生这样的怀疑。空无一人的走廊被靠外侧和靠教室两侧一面面黑漆的窗户夹在中间，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在远远超乎设想的距离才转角。

然后在这样的走廊上，零零星星等间距地排布着几个红色光源。

那是走廊墙上安装的火灾报警器的红色警示灯。迄今从未关注过那些报警指示灯的数量，它们零零星星，等距离地在这空洞的空间中释放着刺眼的红光，反射在对面窗户玻璃上。

警示灯有那么多吗？

不，{不对劲}。伊露玛回过神来，伊露玛发现自己眼中的学校走廊，已然如同对镜中无限重复的回廊一般，化作异常之多的红色按钮与警示灯以异常规律等间距排布的无限回廊。

然后，无限延伸的玻璃窗反射着无数的鲜红警示灯。

映在漆黑的窗玻璃表面红光，拖曳，涣散，被背景的漆黑所浸染，全部变得浑浊，携带紫色。

像斑迹一样的——{紫红色的光}。

她意识到了。

它晃啊，晃啊，就像手电筒的光打在被红黑色液体充满的水槽中形成的斑迹扩散开来，是在黑暗作底，通体化作整面镜子的玻璃窗上所浮现的，数不清的{紫镜子}。

「！」

已经完全意识到了。

她屏住呼吸。

就在这一刻

{滋噜}

模模糊糊的紫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滑溜溜地在动，就像鱼在打着光的水槽里游动。就在下个瞬间，那东西直接{钻出镜面}，慢慢在走廊上探了出来。

「噫……！？」

那钻出来的东西，是紫红色的{头}。

发涨的紫红色皮肤湿漉漉的，令人联想到刚生下来的婴儿的脸，然而它湿漉漉的长长黑发沉沉地垂着，而且应该是脸的部位{眼睛、嘴巴、鼻子通通都没有}。

扁平的脸从正侧方长出来，对着她。

长出来了。

从数不清的玻璃窗中，{所有反射的红光中}齐刷刷地长出来了。

那些东西抖动着、拖拽着长出来，就像是万花镜里面的东西齐刷刷地从镜子里冒出来似的，大量“眼睛”成排地盯着她。

「…………………………！！」

一见这个情况，鸡皮疙瘩唰地冒出来。

她捂住嘴，把险些冲破喉咙尖叫声压在嗓子眼。

被那等间距、呈直线从玻璃里钻出来一颗颗无脸女的脑袋，被那一双双不存在的眼睛“凝视”着，她一声不吭，拼了命地把自己塞进柱子后面的死角，身子紧紧蜷缩。

身体深处被刺骨的恐惧所冻结，心脏怦怦直乱跳。

她两眼大张，目光不敢从这诡异的无限回廊之上移开，在心底里无比强烈地祈祷着，但愿那些玻璃窗里冒出来的紫红色脑袋还没发现自己。

就在她眼前。

脑袋动起来。

齐刷刷地动起来。

{滋噜}

紫红色的脑袋就像是把自从水槽里荡出来，剧烈地从玻璃表面往外挤，接着顺应重力{咕噜}一下落下去，与此同时又被长得诡异的脖子支撑着，像蛇的头那样悬在空中。

那些头，缓缓抬起沉沉的脑袋。

然后，它们用没有眼睛的脸，更为强烈地死死瞪向走廊的这边。

{目不转睛}

所有脑袋都伸得好长好长，“看”向这边。走廊上被惊人的“凝视”所淹没，充满整个空间的强烈视线化作足以令内心以及整个世界咯吱作响的强烈重压，碾压一切。

「………………………………………………！！」

心脏怦怦直乱跳。她忍耐着，一门心思地忍耐着。

但是，那些目光，那些气息，渐渐地，渐渐地，渐渐地，向这里聚焦，然后————

{踏踏踏踏踏踏}！！

突然，脚步声冲了过来。恶寒窜上头顶，紧接着是惨叫。从那充斥着“凝视”的寂静之中，突然冒出剧烈脚步声朝自己逼近，紧接着胳臂被巨大的力量抓住，尖叫声如决堤般冲破喉咙。

「——————————！！」

恐惧，错乱，尖叫。

她一边尖叫一边挣扎扭动，但两只胳膊被死死抓着挣脱不掉，胳膊一缩反倒被拖过去，身子侧倒黑暗中。

「不要啊啊啊————！！」

「冷静！！」

但是，恐慌中惨叫的伊露玛却从双手被抓住的那边听到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

「！？」

「我来救你了，准备避难，站起来！走！」

伊露玛一惊，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惺。他面色紧张，正要把自己拖起来，同时另一只手举着锹对着走廊那头，一点一点向后退。

冲过来抓住她胳膊人原来是惺。

「快，去『打不开的房间』！」

「……！！」

伊露玛重重地点点头，被惺拉着像爬一样拼了命地离开现场。视野被泪水模糊看不见前方，她就这样被连拉带拽地逃进『打不开的房间』，嗙！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一切绷紧的东西全都断掉了。

之前那一样的『无声』就像被切断了一般，同时绷得紧紧的身子上上下下爱彻底失去力气，心中的弦也断掉了。

「…………呜…………呜呜……呜……！」

冒着泪花的眼睛随即溃决。

伊露玛瘫坐在地上，泪水哗啦呼啦往下掉。喘着粗气的惺举着铁锹站在门旁，戒备着门外。

在房间里，『太郎同学』保持着背对的状态，缓缓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

「濑户同学好像在走廊上遇到袭击，对走廊上的窗户十分恐惧，但我什么也没看到」

惺有些气喘吁吁地答道。

咦？没看到那个怪物？那么多『无脸女』都没看到？

伊露玛对惺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陷入混乱。惺保持着紧张，但『太郎同学』的反应却毫无危机感，带着讥讽和嘲笑。

「只有本人能看到的玩意？那不就是鬼火吗？」

「…………」

身后是『太郎同学』的不屑，戒备与恐惧所带来的沉默在门口及周边弥漫开来。

惺在戒备，伊露玛在恐惧，就这样维持了一段时候后，屏气慑息的惺最终松了口气，放下了举在胸前的铲子，说

「……估计已经没事了」

「呜呜……呜……呜……」

伊露玛已经站都站不起来，压着声音抽抽噎噎，只会落泪。

她指尖抖个不停，身子使不上力，脑子被恐惧与绝望完全占据。她觉得自己就像真绚，会落得跟真绚同样的下场。

不要，好怕，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照这样下去，自己也得死。被那诡异的东西袭击了……要是被那个玻璃窗里冒出来的紫色女人袭击，被抓走，自己会怎样？

会被怎样折磨？会被怎样弄死？

想象不出来，也不想去想。

想都不敢想。

不想去想。

但是。

「…………老师」

惺不顾恐惧不已的伊露玛，把门微微打开一边观察走廊上的情况，一边对『太郎同学』说

「你怎么看？」

「别问我。最近『红斗篷』那时我也说了，我这边没拿到任何信息，无能为力」

『太郎同学』嫌麻烦的态度这样答道。

「你觉得是『紫镜子』吗？」

「都说我不知道了……不过嘛，关于『紫镜子』基本也只提到到了二十岁要是还记得这个词就会发生情况，具体会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奇怪」

这样回答后，『太郎同学』胳膊搁在椅背上，转过身来。

「要是那边的濑户同学好好完成『委员工作』的话，可能还有所转机吧。那是『传唤』的广播，一定是你偷懒太过分才被『传唤』了，连我都好多年没听到了」

「…………」

伊露玛什么也没有回答。

直到最后她都不是能够好好回答的状态。

她满脑子都是不想变得像真绚，被对死亡的恐惧完全占满。

她有着不想死，不想消失的理由，她心中怀着那个理由，一直恐惧着，哭个不停。

………………

６

「那、那个……画，『紫镜子』的画，什么时候能画好？」

伊露玛在校舍大门守到启，劈头盖脸质问过去。

「还在画。只是正常去画的话这个星期内就能完成，但是——这能不能当作『记录』不太好说」

一被问到关于画的事情，比伊露玛还要矮小启便展现出严格的艺术家的高大形象，手放在嘴上露出严肃的表情，目光瞥向一旁似是探寻记忆，给出这样的回答。

「能……能不能抓紧点？」

「已经抓得很紧了。但是，我画自己跌『记录』都用了几个星期时间，而现在才过去两天」

「唔……」

「要问什么时候能画好，实话说我完全不清楚，但我没有偷懒，一直在全力以赴。你要相信我，只能耐心地等」

启的回答虽然无法令人满意，但很有道理。

伊露玛抓着罩衫下摆，垂下头。然后，她完全丧失了最初搭话时的气势，小声说道

「也、也对啊……」

一周刚刚过去，现在来到学校。

上次『放学后』醒来后的周末，伊露玛一直在惶恐不安中度过。

她已经明白，当镜子变成紫色时，『那东西』就会从里面冒出来。伊露玛在上次的『放学后』目睹其全貌后不得不明白，那就是名为『紫镜子』的怪物，那就是纠缠着自己的『无名不思议』。

情况已经恶化，下一个就是自己。

{后面的事情}还不清楚。

被『那东西』发现，抓到之后，究竟{会怎样}呢？

不知道。会被怎样折磨？然后，{会被怎样弄死}？

比如说

就像————真绚那样？

不要。

伊露玛十分抗拒。

她抗拒，害怕，不想落得那种死法，不愿像那样从世上消失，不愿被爸爸妈妈遗忘。

不想让妈妈爸爸忘记自己，不想他们把和自己一起生活过事通通忘记。一起去游乐园的事，为自己庆祝生日的事，那些开心得回忆，自己说过的话，所有一切全都要被忘记，这怎么可能愿意。

而在被遗忘的背后，自己会死。

爸爸妈妈不会察觉，而自己要在可怕的折磨中孤独地迈向死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然后，爸爸妈妈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有过自己这么一个孩子，继续生活下去。而这同时，伊露玛已经在恐惧与痛苦中丧了命。光是想象一下那种事，伊露玛就好害怕，好伤心，无法接受。

不要。

绝对不要。

想起前天从『放学后』醒来时一个人缩在被窝里一边哭一边设想的可怕未来，她在启的面前垂着头开始颤抖。

「…………！」

「……我知道你很急」

面对这样的伊露玛，启的态度不留情面，却格外充满善意。

「前天『放学后』发生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也亲耳听到了广播叫人。我也曾命悬一线，所以明白你着急的心情」

伊露玛没规矩的催促说不定会冒犯到对方。但启交抱胳膊这样说道，没有表现出生气。

从见面第一眼开始，启给伊露玛的印象就是那种古怪艺术家的性情。然而却有违于那种不好打交道的印象，启这个人格外懂得体贴。当伊露玛意识到到这一点时，便感觉到了一种可能，忽然抬起脸，下定决心提了出来

「……那、那个」

我现在很想讲出来试试。

「我，还有个请求想拜托你」

「嗯？」

她还有另一个冒昧的请求。

她让视线高度与启平齐，抓住启上衣的衣裾，把平时总爱垂着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启，讲出了那个愿望

「等这件事过去了——教我画画吧」

「啥？」

启被伊露玛的气势压得向后退，露出诧异的表情反问回去

「为、为什么？」

「我想画见上同学」

就是这样。伊露玛不知是惧怕自己会死，她还找到了一个绝对不想死的理由。

「我想留下。留下见上同学——『真绚』存在过的证据」

「啥？」

伊露玛倾诉

「我最了解『真绚』的魅力，所以必须我来把她画下来。所以，我要是就这么死了，这个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有过一个名叫『真绚』的美丽女孩了。一定要把『真绚』存在过的证据留下来！」

知道了真绚存在过的事实消失后，伊露玛大受打击，但也渐渐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而她紧接着便萌生出必须那么去做的强烈使命感，感到焦急难耐。

真绚是特别的人，但她却死了，变成难以形容的东西，彻底消失了。

她死得那么惨，然而所有人都忘却了她曾经的光辉。那魅力、那才华、那笑容、那温柔，通通荡然无存，最终无人知晓。那样的损失，那样的悲剧，那么荒唐的事情，简直天理难容。

伊露玛觉得这太过分了，认为必须设法打破它。

但是，这世上知道真绚多么出色的人，就只剩下伊露玛一个了。

如今记得『真绚』的人就只有他们这些『委员』，但其他『委员』谁都不觉得真绚特别，从来没有把真绚当做特别的人。伊露玛认为，这个使命绝不能交给这些人。

既然这样，就只剩伊露玛了，只有伊露玛能完成这个使命。

所以，伊露玛必须活下去，然后寻找方式留下真绚的记录。

要怎样留下记录？就是画了。画下来就好了。

她一直怀着这个想法，现在终于下定决心。她要画真绚，现在就要开始学会画画，想要能够画画。必须由最了解真绚魅力的自己来画。所以，伊露玛提出请求

「所以帮帮我吧。一定要把『紫镜子』的画完成」

伊露玛看似平静，却气势逼人。

「然后完事之后，教我画画吧」

她探出身子，距离拉近到咫尺之隔，直勾勾地盯着启的眼睛。

「我知道这么说非常任性，但我还是要拜托你。我愿意做任何其他事情做交换……」

「…………！」

「我今后的一辈子可以都听你的，我愿意为『真绚』抛弃我的全部人生。所以——」

伊露玛，说了出来

「{求求你，帮帮我}」

「…………」

头一次面对伊露玛像是下定决心的坚定态度，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回望着伊露玛。

然后，他答道

「……好吧」

然后第十二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画，仍旧没能完成。

７

伊露玛走投无路。

自从经历那次『放学后』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躲着『镜子』。她本来就害怕看到镜子，何况不论怎么看事实上就是很危险。而且，她想不出避免自己被『那东西』袭击的方法。

就算没有危险，她也纯粹地感到害怕。

所以她一直逃避，尽可能不去面对，不去靠近镜子以及可能变成镜子的东西。她做的很彻底，但现实来说不可能完全做到。

镜子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可能变成镜子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她最开始并没有连那种东西都去戒备，但事实在她目睹学校走廊窗户玻璃变得像镜子一样能够映出东西之后便十分明了。『那东西』不是从真正的镜子，而是从变成镜子的东西里冒出来。

这样来看，所有玻璃、金属，以及其他外表有光泽的东西全都是镜子。

她的身边充斥着太多太多那种东西。

包括家里，外面，当然还有学校。

伊露玛躲着镜子，渐渐察觉到这个事实。在这之后，伊露玛平日里的样子变得极其诡异，就连朋友和家人都觉得她不对劲。

她一直低着头，明明气温很暖和却还是把罩衫的兜帽深深罩在头上。而且她话也变少了，一味地窝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看书，都不出去玩。

一放学她便逃也似的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窗帘都不开。

她把镜子从房间里扫除出门，在浴室和盥洗间里绝对一刻也不多待，迫于无奈待在那些地方的时候也坚决不看镜子。

她过去一直都很喜欢穿上妈妈做的衣服在镜子前面摆时尚造型来玩，连这个乐趣她也突然之间彻底放弃了。

妈妈喊她试衣服她也拒绝了，还吵了一架。

由于伊露玛不再照着镜子打理，包括头发、衣着，整个形象乱七八糟，现在不知道自己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要躲着镜子自然会弄成这样，也可能弄成这样。但就算形象丢光，她还是绝对不会去看镜子一眼。

她就算做到这个地方，无处不在的镜子依旧免不了闯入她的视野。而每当她看到镜子就会吓得半死，总觉得在镜子里看到了紫色，强烈的不安随之席卷而来，让她不敢呼吸，浑身起鸡皮疙瘩。

伊露玛现在整日担惊受怕。

她现在就像启和真绚所经历过的，日常生活最终被『放学后』所侵蚀，而她那与生俱来过度胆小的性格更是彻底剥夺了日常生活中让她安全、安心的空间。

然后——『放学后』则更加严重。

她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实际遭遇过『那东西』。她害怕的不的留下，在那种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至少独自一人绝对待不下去。

何况，那个地方还离『打不开的房间』很近，只是普普通通的走廊。

到了这一步她才总算意识到，学校其实就是“走廊”。不是自己班级的教师基本上都不能正常出入，那么对于上学的小孩子可以说大半个学校都是走廊。

学校里的走廊就像血管中四通八达，不走走廊任何地方都去不了。

然后，那些走廊的外观乍看上去与袭击过她的走廊几乎一样，再加上『放学后』的学校外面被漆黑所笼罩，所有窗户内侧都会在一定视角之下变成镜子。

然后在这样的走廊上，每一层楼，每一个地方，必定每隔一定距离就安装着带警示灯的消防设备。

零零星星

零零星星

等间距亮着红灯的走廊，这几乎一致地重现了伊露玛目击『那东西』的现场。因此，伊露玛来到『放学后』后缩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弹。

『放学后』开始后，伊露玛就在最开始的家庭科教室跟前一动不动。

她蹲在家庭科教室附近勉强能躲起来的地方，一步不动等着别人来接。

上次是惺来接她到『打不开的房间』，惺来之前她一直躲着一动不动。之后她到了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出去过，直到『放学后』结束一直都在角落里搂着腿寸步不移。

她唯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想再遇到『那东西』。

下次再遇到『那东西』的话，{不知道会怎样}。所以不管再丢人现眼，不管给人添多大的麻烦，她都不愿再去，不愿再看『那东西』回出没的地方。

这都是为了得救。

都是为了活下去。

伊露玛已经下定决心彻底逃避『放学后委员活动』，直至启完成『记录』的画，除此之外不做任何事情。

然后——

「……对不起」

「不，没关系」

这天，伊露玛一边道歉，一边被留希拉着手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第十三轮『放学后委员活动』，七月已然临近，已经不是穿的住罩衫的季节了。但是，伊露玛一如既往地专程把这件晴天娃娃连帽罩衫带进放学，深深地戴着兜帽。

她用兜帽盖住自己的视野。

本来从最开始她带罩衫进来就是为了漂亮和安心，现在没了兜帽更是六神无主。

用兜帽包着脑袋的她，感受着被保护的感觉，不看周围只看脚下。她不只是自己所处的状况感到恐惧与不安，一直低着头生活更是让她精神慢性地萎靡下去，但就这样样，她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保持下去。

只要抬起眼睛，窗户一定会闯进眼睛。

所以绝不抬眼。

尽管那种行为或许除了造成危险没有任何意义，但总比去看可怕的东西强不知多少倍。伊露玛要是在看到『那东西』，毫无疑问会当场崩溃，放声惨叫浑身发软，就连逃跑，就连保护自己都办不到。

她完全不看周围，被留希拉着手走在走廊上，一门心思只用受限的视野盯着脚下。

空气中充斥的噪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留希的脚步声……伊露玛现在所感知的世界一大半被这些所占据。

她今天也是这个样子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把替自己『工作』的菊和启留下，而自己龟缩在安全的地方。

「……濑户同学」

在路上，走在前买的呢留希突然问伊露玛

「你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那么吓人的东西吗？」

惺提出要优先帮助有危险的人，今天是留希负责。留希在『委员』之中非常没什么主见，承接这个任务与其说是自告奋勇，更像是顺应周围的意思。这其中虽有他本来性格的原因，但明显的主要原因不在这里。

「…………嗯」

「原来是这样」

伊露玛点点头，留希对他说道

「我负责的没那么客人，所以不能理解你害怕成这样……」

留希没有主见的最大原因就在这里。他没有那么害怕自己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

「其他教室里的『无名不思议』倒是可怕得多……」

留希讲的很少，所以伊露玛并不是很清楚，但留希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似乎外貌并不可怕，留希也没有经历过可怕的遭遇。再加上留希也没有伊露玛那么胆小，因此和其他人比起来危机意识明显要淡。他反倒是不敢自作主张而节外生枝，更加害怕做出什么不必要的事情而跟其他『无名不思议』发生接触。

「………………真让人羡慕」

伊露玛在兜帽里头弱弱地嘀咕了一声。

「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

下意识吐露心声的伊露玛，对反问过来的留希摇摇头。

伊露玛很嫉妒。自己都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凭什么留希还能摆着完全若无其事的表情？明明同样是『放学后委员』，同样被卷进无妄之灾，同样都上五年级，凭什么这么大的不同？

当初只有伊露玛和留希两个五年级，周围都是信不过的六年级和顾问，伊露玛便觉得他们好歹是一路人，可以商量。可是，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呢？

凭什么？

真让人羡慕。

这不公平。要是可以，真希望能调换立场。

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对专程来接的自己的留希投以那种感情，感到自我厌恶。她受够了。讨厌这个情况，讨厌自己，对一切都讨厌得不得了。

「……」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忍了下去。

她一心怀着不想死的想法，把让自己想死的念头全部咬碎严谨肚里。

还能忍下去。因为只要启的『画』完成，所有付出都将得到回报。

所以，她心急如焚地观望着启『画』的进度，把这当做救命稻草，得以继续忍耐下去。

即便在伊露玛这个外行人来看，启画的『紫镜子』都已经完全算是已经完成的状态了。

启把画那给她看过，她的希望正有眼可见地逐步实现。

也因为这样，伊露玛勉强还能忍耐。另外，伊露玛尽管在那之后一直杯弓蛇影，但并没有再遭遇过『紫镜子』。她笃定这可能有自己时刻保持彻底戒备的原因，也可能有『画』已经发挥效果的原因，不禁暗暗雀跃，拼了命才抑制住喜悦与大意。

就快了。

真的就快结束了。快呀。快呀。

「…………快呀……！」

她感觉到自己还差一点就能得救了，死死抓着这份希望，朝着『打不开的房间』，眼睛依然直盯着地面，拖着千疮百孔的身心继续走过『放学后』的学校走廊。

†

此时此刻，在『放学后』的家庭科教室。

把教室跟前的伊露玛交给留希送走后，启开始作画。此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

启面对立在花架上的写生簿，经过漫长的深深苦恼后画下了最后一笔。然后他满满将画笔从画纸上拿来，轻轻搁在台子上。

「…………」

画，画完了。

这是一幅写实画，描绘了摆在带烹饪台的讲桌子之上的镜子。

启呼出一口气。画都已经画完了，他表情却并不好看，反倒是神情严肃抿着嘴，注视着自己刚刚画好的画。

「……」

「二森同学……」

一直站在他身旁菊也露出愁容，向他说道

「这，果然……」

「嗯」

启看着画，回答

「情况不妙啊。怎么办啊」

然后，他说道

「还不太确定，但这果然不是『紫镜子』。

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袭击濑户同学的怪物————估计{不是这东西}」

８

在『打不开的房间』听到汇报，伊露玛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咦……」

「抱歉。因为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才得出结论。但我认为错不了。家庭科教室里的那面镜子，{不是『紫镜子』}」

启这样说道。这则报告完全出乎伊露玛的理解，她的脑子拒绝理解，不明白对自己说了什么。

但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头脑又自动地渐渐裂解。

理解与茫然过后，是令眼前一黑的深深的绝望，以及恐慌。

「诶……不会吧……诶……！？那、那『画』呢！？『记录』呢！？」

「要重做」

伊露玛几近嘶吼地反问过去，但启的回答却不留情面。

「必须从寻找『紫镜子』是什么重新开始」

「怎么这样！？我、不要啊……！！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虽然对不住，但实在没有办法」

启摇摇头。他的回答只能用冷酷来形容，但他表达意见的表情极为真诚，属于不爱撒谎不爱掩饰的匠人态度。

「『记录』还会记录，不会半途而废，只不过又要从头开始了」

启说道

「虽然还要再花些时间，但我一定会画出来，你要好好坚持」

「坚持不住！！我坚持不住啊……！！」

伊露玛尖叫起来。她一直忍耐着，一直苦苦忍耐着，如今已快要崩溃，但想到『画』随时快要完成，一旦完成所有噩梦就会到头，所以才勉勉强强忍到了现在。

然而，又要让她像这样忍上好几个星期，她是在简直不下去。

这次死定了。要死了，要疯了。就算眼下还没试，但『那东西』迟早还会出现，到时候真的就完了。不知还剩多少的倒计时都已经被用掉那么多了。

「我受不了……！！」

伊露玛瘫坐在房间角落里流着泪，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甩着头。

菊轻轻靠近她，关心地伸出手，却被一她一把挥开。

「……」

菊捂住被挥开的手，把手黯然放了下去。

伊露玛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一团乱麻。在她身旁，启神情严肃，非常冷静地打开素描簿，把刚刚画好的家庭科教室镜子的画当做已经翻篇的东西翻了过去，翻开雪白的一页摆在架子上。

「得抓紧时间重新开始」

他一边看着那白纸，一边把拳头顶住皱紧的眉心，嘴里嘟哝

「这次一次要无误地画出『紫镜子』。但是，真正该画的不是那面镜子，那又会是什么呢？」

看样子启打算立刻着手下一张画，可他不知道该画什么，焦急地发出疑问让房间里所有人听到。

现在来到『打不开的房间』的只有伊露玛、启还有菊。惺的话或许能会对启的疑问发表些什么，可是他现在不在。伊露玛就不用说了，菊也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但是，有人代替他们开了口。

他是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太郎同学』。

「……我听濑户同学说『镜子看上去是紫色』，所以才给她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命名『紫镜子』」

露出背影的『太郎同学』把盖上的自来水笔顶在满是白发的太阳穴上。

「可要是搞错了，最开始的情报就出错了，那么分析的前提从那个阶段就全部得作废啊」

「……！」

可是现在没有惺来踩刹车，『太郎同学』的口吻严厉得令人绝望，毫无缓和紧张气氛的意思。启眉头皱得更紧，伊露玛搂着自己的力气大得都感到痛了。

「别看我这样，明明什么情报都没有却还是为了完全不配合的你调查了，研究了『紫镜子』啊」

说到底，『太郎同学』所表达的意见，主要就是对伊露玛报告发泄不满。

「不光只有『紫镜子』，其他可能有关联的，譬如跟『镜子』相关的其他不可思议，我也一个不漏全都查过了。结果前提就错了的话，那些功夫也全都白费了」

『太郎同学』把胳膊放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伊露玛，絮絮叨叨地发牢骚

「我做了很多的调查，考虑过『紫镜子』中紫色的意义。在古代动脉的红色与静脉的青色混成的紫色是代表祭品的颜色，而且执行活祭仪式的古墨西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是代表『烟雾镜』的词汇。原因是它吗？

还有，受难的基督被描绘成身着紫红色长衣的形象，基督教的艺术观点认为紫色是象征受难、死亡与丧失的颜色。原因是它吗？另外还有，阎魔大王用『净玻璃镜』映照死者的罪状，那个『玻璃』是水晶，不排除是紫水晶……就连那种荒唐的东西我都考虑到了，知道吗？」

——太蠢了，太丢人了，吃大亏了。

太郎一边陈述自己幕后的苦心，一边连吐着连抱怨都算不上的自嘲，宣泄怨气。

启没去理会他这些话，讲出自己的想法

「……濑户同学，你是在那边的走廊被袭击的对吧，那画走廊就可以了吗？」

「我说你啊……」

满腔叹息被忽略，『太郎同学』不服气地扭起嘴，但还是一副无奈的态度扔出似是讽刺的助言。

「你要那么做，我不拦你，但你觉得那样能算是『无名不思议』的『记录』吗？」

「这……」

启也觉得不能，所以只能闭嘴。

『太郎同学』看了无话可说的启一眼，叹着气又接着说道

「我并不是对你不抱期待，但直接遭遇『无名不思议』的毕竟是负责的『委员』，所以不会有什么信息比负责人亲自所做的『记录』更有效」

「……」

「不过，这是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太郎同学』说完，煞有介事地耸耸肩。但是，深思的启听了这番之后抬起头，快步走近哭得稀里哗啦的伊露玛，正面双手重重地放在她肩膀上。

「濑户同学」

「！？」

伊露玛吓得身子一缩。启盯着她的脸，对她说

「告诉我，你之前是在哪里，遭到了什么东西袭击？袭击你的东西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

尽管被问了这些，但伊露玛什么都没有答上来。

「想想，袭击你的『东西』我从未见过一眼，完全不了解，也一次都没有直接画过。我觉得这所必不可少」

「呜…………呜………！」

伊露玛的感情和思路依然一团乱麻。希望破灭令她丧失一切正常思考的能力。

要死了！

死定了！。

她满脑子只有这些想法。

受不了了，完蛋了。漆黑的恐惧、绝望、混乱，无止尽地在脑子里乱搅，根本产生不出语言。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露玛捂着脸，眼睛大大张开，但什么也不去看，不停地流着泪。

启说的话她没有好好听进去，她心里就只是一个劲地咆哮着「我不想死！」

都已经找到想做的事了。

明明必须活下去才行。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恐惧的呐喊在脑子里满溢而出。

然后——

我不想死啊，{见上同学}——！

正当一切都被这个念头覆盖掩埋之时。

突然，像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

伊露玛视野之中的一切，全都{染成了紫红色}。

「诶！？」

「！！」

在忽然泛起紫红色的景色中，本来盯着伊露玛脸的启露出大吃一惊的神情，向后退开。伊露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一抬起来便是被泪水打湿而不聚焦的，变成了紫红色的，『打不开的房间』中的景色。

房间里的光呈紫红色乱反射，所见的景色漫漶不清。然后，在被紫红色模糊的世界中，有着格外鲜艳的紫色。伊露玛下意识朝那紫色看了过去。那紫红色就立在眼前的启背后的架子上，四四方方，仿佛世界中打开的一扇窗子。

那是写生簿，是簿子中一页什么都还没画的纯白写生纸。

就像是装上了滤色镜，那洁净的纯白染成了鲜艳的紫红色。

那紫红色，就像窗口——

不，在伊露玛{就像镜子}。

「！？」

然后。

从那『镜子』里

{滋噜}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钻出来，{垂了下去}。

紫红色的手指{啪}的一声，抓住『镜子』边缘。

接着

{无脸的头，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姿势，伊露玛在强烈恶寒之下浑身寒毛倒竖起来，嘶声惨叫，像蹦开的弹簧一样猛然起身，从『打不开的房间』夺门而逃扑向走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逃走了。她眼角看到大吃一惊打算制止自己的启和菊，但还是甩开一切飞奔而去。冲出敞开的门，冲到了走廊上，被强烈的恐惧感驱策着，在带有浓浓紫红色的走廊上不断狂奔，狂奔，狂奔。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然后还有反射光的窗户，全都染成了紫红色。走廊上的颜色就像鲜血淋漓，就像内脏。精神错乱的伊露玛飞奔而去，在突然之间完全变样，根本无处可逃的紫色世界里一路惨叫，任凭恐慌所驱使只顾横冲直撞。

彻底出毛病的视野模糊而摇晃，变得就像万华镜。在走廊形状的紫色万花镜中，她已经连地板墙壁还有走廊都分辨不出，惊恐万状地四肢乱甩嘶声惨叫胡乱奔逃。

视野，世界，还有整个脑袋，都被紫红色晕染得一塌糊涂。

紫红色的『某种东西』从那紫红色中纷纷爬出来，源源不绝地出现，要堵住伊露玛的去路。

伊露玛放声大叫。

血淋淋滑溜溜的手、头发还有没脸的头，就像是被生下来是的从紫色之中冒出来。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伊露玛便放声惨叫，在走廊上又躲又逃，拐过一个又一个拐角，遇到楼梯跌跌撞撞一会上一又儿下，不停地在紫红色的校舍里到处逃窜。

她的脚、身体、肺，都快坏掉了。

但她无法停止奔跑与尖叫。一旦停下就会死，就全完了。

不过，力气迟早会耗尽，最后跑不动，走不动。

要完了，要死了。救命。伊露玛流着泪，在最终到来的终结时刻拼命逃跑。她将赌注压在唯一的希望之上，不抱希望地向前狂奔。

「………………！！」

不想死，不想消失。

但不论她向前还是回头，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地方都是『那东西』。

然后，在无数怪物蠢蠢欲动的紫红色世界里，伊露玛终于还是把力气榨得一干二净了。

「啊！？」

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脚绊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尽管拼了命地试图爬起来，但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丝毫不听使唤，没能立刻站起来。

「呜呜……！」

她趴着撑起身子，扶着墙勉勉强强才站起来，但实在跑不动了。意识试图抛下动弹不得的身子继续前行，抬头向那边看去。视野之中，模糊不清的紫红色走廊仿佛一沉不变地向前延伸。但此时忽然有东西闯入视野……那是唯一的耀眼灯光在远处孤零零地亮着。

「啊……」

伊露玛知道那光是什么。

她一时间愣住不动，但片刻后又行动起来，扶着墙拼了命地朝那光，朝那特别强烈、鲜艳的，紫红色的光……

朝那四方形的光而去。

她最后到达的，是在走廊之中孤零零浮现着的，释放着刺眼灯光的，开在墙上的“入口”。

『{有}』

那里贴着警示单。

警示单旁开着四四方方没有门的入口。

那入口充满了光，看上去就像一面闪耀着紫红色光芒的巨大落地镜。

那是——

『红斗篷』。

那是出事后伊露玛从未去过的，过去真绚所负责的『红斗篷』所出没的女厕所。

伊露玛，站在了那个门口。

她站在能看到紫色镜子，此前在双重层面上避之唯恐不及的门口，愣愣地嘀咕起来

「『真绚』……」

她嘴里念着从未直接当本人面过的称呼。在她眼前，入口的里头，紫红色的光里面，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紫红色的人影，一个下限你的人影。

长长的黑头发，高高的个子，修长的手和腿，整体扭曲的造型，紫红色的肌肤。

那跟之前那些从镜子里冒出来的『紫镜子』怪物是一样的东西。但伊露玛以忘我的状态站在那里，这才头一次正面注视那东西，于是发觉到了。

她发现了，那到底是什么。

答案，就是她刚刚的呢喃。

『真绚』

已经明白了。那怪物，{就是真绚}。

尽管彻彻底底面部全非，但那头发，那个头，那手和腿，那轮廓，毫无疑问就是真绚本人。正因为她是伊露玛，所以才能发觉，那就像是真绚经过反反复复复制逐渐变质之后的模样。

「————————————」

在背后。

在周围。

在紫色的世界中，无数『真绚』的气息蠢蠢欲动。

它们仿佛在催促着伊露玛，让伊露玛遵从它们的意志。伊露玛呆呆地注视着染成紫色的女厕所里，注视着站在里面的『真绚』，朝里面迈出一步。

此时，她忽然发现了。

支撑着她身体，她手所撑着的入口墙上沾满鲜血。

她看了看那边，只见那血迹是从自己手上黏上去的。

她又看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湿哒哒的手不是被泪水打湿，已经被鲜血染得鲜红。

「咦？」

手，还有罩衫的胸口，都被血染成了紫红色。

她看向镜子，看向刚刚迈入的厕所之中，盥洗台镜中所映现的自己。

只见，自己心力交瘁，那脸如同亡灵一般，眼睛张得大大。然后那眼睛里流着滂沱的泪水——

眼睛里积着的，打湿脸颊落下来的泪水，都是深深的紫红色，都是{血的颜色}。

啊。

她忽然什么都知道了。

她发觉到这个『紫镜子』究竟是什么。

它果然是镜子，是面不幸的镜子。

在它里面照出的，是自己……死掉腐坏之后的，未来的自己。

伊露玛曾想变成像真绚那样，渴望变成像真绚那样的女孩。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没戏。所以她一直期盼着，期盼如果可以，自己所向往的真绚能朝自己伸出手，然后拉着自己，把自己带到跟同样的地方去。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连实现的希望都没有。

之后，她又期盼着把已经消失的真绚留在这个世上，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做代价也在所不惜你。但是，这个想法根本只是脑子一热，现实来看一样不可能实现。

照着紫镜子，镜中映现的，就像是画失败了的真绚形象。

那是对真绚拙劣模仿的形象，是自己试图模仿却又模仿不来，最终惨死腐烂之后的紫色的形象。

那简直就是伊露玛美梦的尸骸。不，那就是伊露玛自己。伊露玛本来感到恐惧，本来不愿直视镜中的身影，一味地抗拒、恐惧。

但是现在，

已经发觉一切的现在，

察觉到梦不可能实现，并亲眼目睹这个事实的现在

伊露玛——

「————带我走吧」

在万念俱灰以及随之产生的平静中，伊露玛念出自己最后的梦想，朝着站在眼前自己已染成血色的梦想，主动伸出了手。

９

「……哭泣的濑户同学，眼泪突然变成了了血」

启解释情况。

伊露玛放声惨叫冲出『打不开的房间』，启和菊本本来准备追上去，但因为情况太来得太突然而有所迟疑。后来，他们跟听到骚动立刻干锅辣跌惺汇合，一边奔跑一边说明情况。

「在我眼前，濑户同学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突然从透明的水，变成了红色的血泪」

奔跑中，启说话断断续续。

「于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在濑户同学的眼睛被血泪染红，染红的眼睛反射出房间里的景象，在眼里映现的镜像中，有个『没有脸的女孩』从变红的素描簿里爬了出来。照这么看，『紫镜子』{不是家庭科教室里的镜子，就是濑户同学的眼睛}」

「！」

惺听到启的结论后诧异得屏住呼吸。与他并肩奔跑的启露出深深悔恨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说

「我必须去画的东西就是它。要观察『无名不思议』就必须去观察人……我发现得太迟了！」

启吐露心中的悔恨。

伊露玛的惨叫声在校舍中不知什么地方断断续续地回荡开来。启一边追逐着被黑暗和噪声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声音，一边痛彻品味着不甘。

映在伊露玛眼中的『那东西』，不存在于现实的房间中。

既然伊露玛是看到别人看不见的『怪物』而害怕，那么从这里就应该意识到『怪物』就在伊露玛的眼睛里。

『怪物』在伊露玛眼睛里逐渐壮大，这时启却搞错对象去画什么家庭科教室的静物画，以致丧失宝贵的时间。要是没有耽误，那么启早就开始下手了，也就应该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搞错要画的题材，这作为画手而言是致命的失误。

对明明没有任何感觉的东西，不能确定抓住要领就由着惰性一直画下去，这只能说启从认知开始就堕落了。

就算那不是正常的画，又有什么不对。

想重画，想要得到重画的机会。

启追逐伊露玛，一心想着得去救她，一心想着现在的话应该可以画出来。

「……！」

启对大部分事情都不是太感兴趣，看得很淡，但内心也怀着数不多的狂热。他在这股狂热的驱策之下奔跑，追赶。惨叫声已经消失了，听不见了。但是，他依然冲上楼梯，以最后听到的声音为线索，沿着血迹穷追猛赶。最后，他到达了那个地方。

就在伊露玛正要消失在厕所中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伊露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向前伸着手，正要消失在『红斗篷』出没现场的身影。

「濑户同学！」

启朝她喊去。她做出反应，转过头来。但是，远远看到的那张脸上眼睛里流着血，已经没有血色，就像死人一样。

然后——

{她笑了}。

伊露玛用沾满血的脸看着启，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就在大受震撼的启的眼前，伊露玛还是像原先一样继续被什么东西往里拉，接着消失在那发生过惨剧的灯光里。随即惺超过启，向伊露玛消失的入口冲去，手奋力地伸向灯光，试图把伊露玛拉回来。

瞬间

{啪洽}

如同舞台落幕，{灯光熄灭了}。

入口顿时被锁进黑暗之中。与此同时，已经把手奋力伸向里头的惺「唔！？」地叫了一声，连忙把手了回来。

在他手中的是

一个无力耷拉着的，大大的晴天娃娃。

那是伊露玛那件颈部收紧的罩衫，里面空空如也。惺抓住了消失在光里的伊露玛，试图把她拽回来，然而只有罩衫脱了下来抓在手里，伊露玛本人被留在了黑暗中。

「………………！？」

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了看神情愕然的惺和罩衫，又看向陷入漆黑之中的厕所入口。

迟了片刻才追上来的菊无法掌握情况，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然后

啪

入口闪了闪，里面又亮了起来。

启和惺急忙向里面看，但没有找到伊露玛的身影，只看到挂着真绚遗骸的红袋子的深处隔间，以及————

旁边，新鲜的，鲜红的血滴在便器里。

又多了另一个，{全新的红袋子}。

…………………………

………………………………………………

†

「……怪我能力不够」

启垂着头，低沉地说道。

惺说

「不，这不怪你。这个『工作』本来就是濑户同学推给你的，何况本人又完全不配合。要是濑户同学配合一点的话，完全可能是不同的结果」

惺虽然在维护启，但他自己的语气也绝对算不上平常。

「实话说，面对这样的结局，我是感到自己不中用，但无法完全不生伊露玛同学的气」

他是在责备伊露玛。

「启，你不用往心里去。这个结果虽然令人痛心，但的的确确是伊露玛同学自己招致的」

惺虽然说得很决绝，但话中所倾注的感情却更像是自责与自伤。对于这番安慰，启也是摇摇头，坚持不肯接受。

「我是知道这些才接手的」

他明明白白地讲道

「我本以为那样也好，协助濑户同学逃避，而最后我搞砸了，把她害死了。再说，{弄错绘画题材}就是能力不足，没有借口可找。我偏偏在绘画上没有全力以赴，所以难辞其咎」

「……」

惺不说话了。启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向伊露玛道歉或忏悔。不，他其实也有道歉和忏悔的意思在里面，但相比之下更加强烈的却是身为画手高傲与执着。

所以

「……不甘心啊」

启低沉地呢喃道。

他目光低垂，但并不是单纯看着地面。

不只是启，惺、菊还有留希，大伙一起谈论一起听，同时也都在凝视着同一个地方。放在地上的手电筒所照亮的那个地方，是刚刚堆好的新墓。

真绚的墓旁竖起一个墓碑。那同样是用木棍拼成的十字架，比真绚的墓小一号。

新墓碑上披着晴天娃娃罩衫。

染血的白罩衫在风中摆动，如此凭吊显得万分悲凉，但四个小学生做不了更多，最多也只能让她陪在真绚身旁。就像伊露玛自己选择的临终之所。

「……好歹在下面幸福地做邻居吧」

留希俯视着墓碑，嘴里轻轻嘀咕。

除了真绚，和伊露玛说话最多的就是留希。留希也从本人口中听到了她对真绚的向往。建议把墓堆在真绚旁边，也是留希畏畏缩缩向大家提出来的。

「濑户同学说，她想成为见上同学那样」

「这样啊……」

惺阴郁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看到了濑户同学最后一言。现实中的濑户同学伸着手，然后镜中的濑户同学被见上同学拉着手，带走了」

启似是想明白了，描述出伊露玛最后的情况。

大家似乎跟着想象到了最后的情景，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启开口说道

「那么我在濑户同学眼中看到的，就是见上同学了吗」

最后见过伊露玛眼睛的启，这样说道

「她是被镜中的梦想带走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

他看着墓，淡然地说道。听到这话，惺也跟着再次开口

「所以，濑户同学是被梦想杀死的吗」

而且，他语气少有地带着讥讽。

「想想发现，在二十岁之前不能忘却的『紫镜子』，说穿了就是未来的梦想呢」

「惺，你也会说跟『太郎同学』一样的话啊」

被启这样指出来，惺自嘲地「哈哈」一笑。

「想明白了，禁不住有感而发吧」

他又接着说

「我觉得这很正常。毕竟，我们或许根本就没有未来」

「惺」

启强势地叫惺，用力抓住惺的胳膊。

「濑户同学在你眼前眼睁睁地被带走，你最好休息休息」

「不，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先休息一下。走吧」

启拉着惺走向校舍。菊和留希露出担心的神色，也跟在后面。不久，操场上的人走光了。

立着无数墓碑的操场上，

这天又多了一座新墓碑。

黑压压的天空俯视着它。

此处的黑暗吞噬当中的一切，只留下黑黑的影子。刚刚离去的四个人将自己的影子洒在林立的无数墓碑之间，仿佛是以后要立在当中的四座新墓。

第二卷 〖第六话〗

『半身灵』

一名男生在操场上练足球的时候，

有个女生从窗户伸出上半身观看练习。

男生向她喊「过来走近点看吧」

结果女生嗖地从窗户跳了下来，

只见她没有下半身。

男生吓得半死转头就逃。然后，

半身女生只用两条胳膊拖着身子追赶上去。

1

『日期』　　　　　　７月７日

『负责人姓名』　　　堂岛菊

『所在地点』　　　　四年一班

『无名不思议名称』　半身灵

『危险度』　　　　　？

『外观情况』　　　　？

『其他情况』　　　　？

『距上次变化』　　　无变化

『备注／其他』　　　无

†

「……如果还是阴天要下雨，我就一刀砍掉你脑袋」

『太郎同学』讥讽地念出『晴天娃娃』的歌词，哼了一声。

「从看到那个『晴天娃娃』衣服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不吉利。我知道『晴天娃娃』起源的轶事。有人向僧人祈祷雨停，要是没停就砍掉脑袋。那不就是活祭品吗？打扮成那样来参加『放学后』，能不遭殃吗？」

「老师，不可以乱说」

对于这番言论，惺皱着眉头做出规劝。

「虽说时间不够充足，但我们要是能和濑户同学走得更近一些，就让我被骂被打也无怨无悔」

「但我们就是没能拉近关系，实事摆在眼前」

『太郎同学』不屑地一笑

「非要去管不肯配合的家伙，脸皮得多厚。再说我又没当本人的面说过，已经很注意了」

「听到背后说人坏话可不舒服啊」

「不舒服才好，我又不想和你们拉近关系。这是正确的态度」

惺对这嘴臭的发言叹了口气，在场的大伙儿神色黯然。在气氛显然称不上和谐的状况中，第十四轮活动前『委员会议』开始了。

「…………」

第十四轮，出现第二名牺牲者的『委员活动』。

在晦暗凝重的气氛中，菊侧眼瞥了下陷入深思的启。

启尽管听着大家讲话，但对目前的对话并不关心的样子，似乎在凝视着别处，神情严肃。伊露玛向启求救，启尽管答应下来，但就结果来说自己没帮上任何的忙。他显然对此耿耿于怀。

「……」

菊对启这个情况十分担忧。

她之前作为启的搭档也帮忙『协助』，伊露玛的死对她的打击都已经这么大了。而且她还近距离目睹了启是多么认真地在完成『画』，启那样付出却没能开花结果，她完全理解启的心情。

所以，她很担心，担心启会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要担心的肯定不止启一个。现在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一个能算是没问题的状态。

伊露玛不在了的『打不开的房间』里，留希提心吊胆地站着。

他和伊露玛在『委员活动』是关系最要好，立场最接近的人。在伊露玛的死这件事上最受打击的人应该就是他，他不可能不对未来的发展感到不安。

其次就是一直板着脸的惺。

他相当于『放学后活动』的委员长，会把『委员』中有人罹难当做自己的责任。

对那样的惺来说，已经有第二个人牺牲的情况对他来说一定非常沉重。上周阵脚大乱的他看似重新振作了起来，但那一直保持到现在的严肃表情如实地反映出他的状态。

然后，满嘴讽刺和怪话的『太郎同学』也是。

只有他一个人看上去像是没有变化。

但一直和他相处的人能看出来，他今天的言行比平时更加带有攻击性。由此隐约看得出『太郎同学』内心对目前的损失情况感到相当不安和焦躁。

『太郎同学』说

「今年的『无名不思议』不一般，完全不『工作』的两个人都惊人的速度丢了命」

他一边神经兮兮地用笔敲着桌板，一边说

「希望你们意识到这一点，好好面对『工作』。特别是五年级的，头一年参加的你。听到了吗？」

「呃，嗯……」

留希被点名，把那像是女生的脸垂了下去，细若蚊蚋地答道。之后，『太郎同学』又继续烦人地说教了半天。说来讽刺，虽然他自己总是否认，但那样子确实像极了顾问老师。

好长时间过去，一行人才从说教中得到解放。

会总算开完后，一开始便疲惫不开的一行人开始解散，分别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大家都待不下去纷纷离开，菊也提着扫帚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她就像平时一样，等启重新带好帆布包等东西后跟在启的身后。

然后————

「……嗯？堂岛同学？」

「咦？」

启诧异地转过身来，朝菊一喊。菊愣了一小会儿，抬起脸，疑惑地反问回去。但过了一会儿，菊发现是自己弄错了，羞得脸红起来，向启道歉

「啊……对、对呀。对不起……」

她想起来了，是自己犯迷糊了。

「已经不用去家庭科教室了，也必须要一起走了呢……」

她道完歉，垂着头。之前一直帮启在家庭科教室画画，结果就被菊当成了理所当然。

但是，她已经没必要一起去画画了。

因为，伊露玛已经不在了。

这份丧失感忽然死灰复燃，变得特别真实。

「一直跟你一起走……一不注意就习惯了……」

菊怀着落寞的心情说道。

「我也不是不明白这种心情」

启像叹气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这样回应道。然后他看了会儿低着头的菊，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啊，对了。堂岛同学，你的『工作』情况怎样？」

「咦？」

突然被这么问，菊不知所措。

「啊，抱歉，之前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己画画的事情，都没想到。你不是在陪我画画吗？所以我就想，这么久了，你的『委员工作』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啊……」

讲到这里，菊总算明白了启的意思。

她连忙在胸前摆手，否定启的担忧

「呃，我————估计没事」

「估计？」

「嗯」

启露出想不通的表情。

「要是因为我给耽误了，我可你帮你『记录』」

「不了，之前就说过了，我没事的」

菊微微一笑，摇摇头。

然后她停顿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

「而且，大概」

「嗯？」

菊很小声。启很疑惑，把耳朵凑过想听清她的回答。

菊对启说道

「大概————我负责的，{最好不好去画}」

「什么？」

启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２

启想不通。

他被菊带到二楼的一间教室。

『放学后』的校舍尽管零星点点地亮着灯，目光所及一片漆黑。昏暗中，二楼只有唯一一间教室亮着光，里面刺眼的光洒在走廊上。

整个学校里零星散布着类似的灯光，那些灯光都格外异样，寒气逼人，是显而易见的“异物”。这种灯光如同炫耀自己的标志，但凡有它存在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是『无名不思议』的巢穴。

「呃，就是这里……我负责的地方」

能看到教室后，菊这样说道，指了过去。

那间四年级的教室明显很异常。一切能够看到教室里面的窗户无一例外全都被胶带杂乱地死死封住了。

启在心中提高警惕。

那胶带贴的样子十分诡异，从走廊这边执着地封死窗户，不让打开。但仔细一看发现，窗户封的样子是很吓人，但并不是完全看不到里面。前后门也封得很随便，大概左右两侧各只封了三个点，剥开胶布轻轻松松就能打开，呈现出格外不平衡的感觉。

「……」

启在菊的引导下靠近这个古怪的教室，站到跟前。

看看窗户，胶带完整地从墙到窗框跨过整面玻璃再到窗框和墙上，看上去很难打开，但依然可以看到里面。

启把脸凑近窗户。

然后

「…………什么都没有」

嘀咕了一声。

这间窗户封着胶布的教室跟其他『无名不思议』的巢穴一样，耀眼的灯光强调其存在，但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到里面存在任何会动或者不正常的东西，只有成排成列的桌椅。而且，里面反倒还残留着鲜明的生活气息，课桌里和周围柜子里杂乱地残留着教材和私人物品。

教室后面的墙上贴满全班所有人的画，那是手工美术课上二人一组相互画对方的美术作业。

它就是这样一间纯粹的空教室，似是清晨等待上课的正常教室。

但是

『有』

警示贴。

门口贴着那个警示贴，告知这间教室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启凝目而视，寻找值得贴那警示贴的东西。

「那个……其实正常看是看不到的」

「嗯？」

启转过头。

菊对启招了招手，并没有特别戒备地揭开了门口的胶带，把门平行拉开，指向里面。

「没有『窗』是看不到的」

「什么？」

启露出诧异的神情。

「没有窗就看不到？」

「嗯」

菊点点头。

「什么意思？」

「呃，到这边来。要用手指组成『窗』，从这里看教室正中央的位置，就是那一片」

启没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不以为意地靠近菊所在的教室门口，老老实实照她说的用手指摆出画画取构图时的方框。

「这样吗？」

然后从框中观察。

「啊，等等，小心！」

就在这一刻，启毫不拖泥带水地付诸实行，结果菊没来得及跟上，顿时露出惊慌的表情。她没来得及阻止，启{已经看到了}。启透过手指搭成的方框所看到的不是教室里的景色，而是{一只充血的羡红眼睛正从那边凝视着自己}。

「！！」

全身汗毛倒竖，心脏蹦到嗓子眼。

然后下一刻，沾满血的手指突然{从那边}伸出手指搭成的『窗』，『窗』被死死抓住。

「！？」

某种东西的双手正要从『窗』那头钻过来。

无数血淋淋的『指头』转瞬之间从启用手指搭成的『方框』里爬出来。那些『指头』成乌红色，指甲剥落，肉和表皮绽裂，以惊人的力量朝启的脸这边伸过来，要把他眼珠挖出来一样激烈抓挠着前方咫尺之隔的地方。

「…………………………！！」

威胁，恐惧，战栗。

寒气窜遍全身上下，顿时冒出鸡皮疙瘩，冷汗喷涌。

那些『指头』来势汹汹，拼了命地往外钻，势要把手指搭成的『窗口』撕裂一般。那些损伤严重的肉和皮用力压在启的手上，带着令人恶心的触感疯狂蠕动。

「………………………………………………！！」

肉里泌出的血弄脏了他的手和指头，顺着他胳膊啪嗒啪嗒滴下去。

情况已经变得如此恐怖，启却不知道为什么松不开搭成的『窗口』，僵住的手指动弹不得。

手指松不开，也收不回来。

他拼命尝试，用得力气大到手指开始颤抖，开始作痛，感觉都快折断了，但依然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混凝土固定住一样完全无法松不开，解除不了『窗口』。

心急如焚。

心急如焚。

心急如焚。

他想逃跑，但『指头』死死抓着『窗』，不让他逃。

手指和『窗』就像被固定在半空中，怎么拉怎么拽都纹丝不动。而这个时候，往外钻的『指头』还在变多，力气变得更大，搭『窗口』的手指内侧发出撕裂状的剧痛。

「────────────────！！」

痛苦。

不成声地叫出来。

但就在这时。

「————嘿！！」

啪的一下！启的手突然被扫帚尖从旁边猛地一拍。

传来皮肤被划伤的痛楚。感到疼痛的同时，固定在半空中的手指居然一下子解开了。启就像被缰绳挂住的手突然松开，强大的反作用力把他朝后方甩出去，奋力打了一串趔趄才站定。

「！？」

他就像被弹出教室一样来到走廊上，背撞到靠外的墙，大张着眼睛看向前方。他看到那边菊握着杆头把扫把挥了出去，被那惯性牵着转了一圈，接着慌慌张张拖着扫把东倒西歪地离开了教室。

随后，教室门被用力关上。

她转头看启，说

「没、没事吧！？二森同学……」

「…………！」

教室被关上，菊关心地喊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启这才看向自己的双手。

两手肉眼可见地抖着，满是不属于自己的血，胳膊以下的肌肉因疲劳而僵硬，手指伸都伸不直。

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之间的肉、韧带和关节，很酸很痛。

心跳扑通扑通，非常剧烈。

「……谢谢你，帮大忙了」

看着自己的手，启总算说出了一句话。看菊的态度，刚才发生的情况显然出乎她的预料，她慌慌张张向启道歉

「哪有。对不起，怪才也要怪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菊看着气得情况，慢慢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想帮启擦掉手上的血。但是启用没被弄脏的手腕部分把递过来的手帕推了回去，说

「不用了，还是直接洗比较好」

「啊，也、也对啊……」

于是两人一起离开教室，迈着沉重的脚步去走廊上洗手的地方去用自来水洗掉手上的血。

在盥洗台昏暗的灯光下，启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把手洗干净。

菊无所事事地站在他身旁，手里握着手帕，过意不去地垂着头。

「『半身灵』……没窗户就出不来」

不久，菊讷讷地开口说道。

「……哦，所以就把窗户封了起来？」

「嗯，是的。在去年成为『放学后委员』的第二轮那天……我净化了教室，用胶带封住了窗户……把『半身灵』关在里面，不让出来」

启理解了那个非同寻常的状况。然后，他对把『无名不思议』关起来这件事纯粹地感到钦佩。

「那是你做的吗？真的能关起来啊」

「嗯……成功了。我过去就总是被妖怪捉弄，所以从亲戚的大婶那里学过防身技巧」

菊一点一点地讲述

「但是因为成功了……『记录』做不成了。那个看不到了，需要用『窗』才能看到……结果那个完全没有被『记录』，变得越来越强。

上次别的人观察那个的时候还不是刚才那样的，迄今为止从没遇到那个要强行要钻出来的情况。刚才要是我用『狐之窗』去看那个，估计一下子就被杀了。那个被一只关在里面……估计现在非常生气」

「原来是这样」

启点点头。

「刚听到这个做法的时候，我还想是不是也能把其他的玩意也关起来，但还是必须用『记录』才能让它们老实下来啊」

「嗯」

「那玩意有一天会出来吗？」

「『太郎同学』说会出来。最开始成功把那个关起来的时候，我也想过能不能用我的『狐之窗』和『净化』设法解决……但『太郎同学』说，过去偶尔也有有灵能力的孩子被选中『委员』，试过封印和净化，但最后都失败了……」

「这样啊」

「也有把那些东西关起来后，本人熬到了毕业的情况，但还是会有下一个孩子接手。那样的话……不管是放出来还是继续关起来，最后几乎都会比常规执行『记录』要惨……」

启明白过来。菊现在处于脖子上挂着定时炸弹的状态。她所负责的东西是可怕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杀掉她。而且，『那东西』不能通过『记录』来削弱，因为在看到的瞬间就会跑出来。

因为看不到，其他人就算想帮忙也无能为力。

虽然不是没有方法去观察，但那么做等于是放『那东西』出来。在凝视『狐之窗』的时候，『狐之窗』也在凝视着你。在开始观察的瞬间，『那东西』就会跑出来。启只是用手指组成普通的框去观察{都已经成那样了}。

「……构图都取不了，确实没法画呢」

启用开玩笑的口吻嘟哝了一声。事实上，绘画中用手指搭乘框来进行构图的步骤并非必不可少。

但是——

「何况，画出来的话，{感觉会从画里跑出来}」

启嘴角一扭，索然无味地这样说道。

这是最大的风险。菊也点点头。谁能保证描绘『半身灵』的『画』不会变成『窗口』？倒不如说，他们都觉得那样危险性很高。自身的强项遭到封杀，启觉得很没劲。

菊叹了口气。

「所以我被禁止使用『狐之窗』」

她语气落寞，又接着说

「其实我……很想帮上大家的忙……」

「这样啊」

听到这里，启拧紧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拥有强项却不能运用，这个情况虽然值得同情，但束手无策。正当启这么心想，准备掏出手帕的时候，菊把手插了过来，把一直握在手里的自己的手帕硬是塞给了启。

「哦……嗯……？」

「二森同学」

启感到疑惑，朝菊看去。

二人对上目光，菊抬起一直低着的太精，直直地注视着启，然后开口。

启更加疑惑了。

「二森同学，我帮上忙了吗？」

启头一次从正面看到菊的眼睛。

那是央求式的目光。

３

「痛……！」

菊刚刚到校，从后门一进教室马上轻轻叫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呜……」

菊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刚才突然一痛的小指头尖上有个小伤口，血一点一点从破皮的伤口渗出，顺着手指往下流。

「怎么了？」

班上热心肠的朋友注意到她，一边问一边靠近。

「啊，出血了」

「嗯，那边柜子弄的……」

「撞了还是挂到了？」

朋友十分物语。接着，她手伸向菊，说了句「我来」就从菊的手里拿过菊从口袋里掏出来正要自己来贴的可爱创可贴，麻利地撕开包装把菊的小指包好。

「啊……」

「好，搞定」

「谢、谢谢……」

「堂岛同学，你真是总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摔倒受伤啊」

朋友说着，诧异地摸了摸柜子。

「尖角毛刺什么都没有，真怪」

「嗯……」

「是怎么受伤的……？」

「……」

菊没有回答，含混不清地笑了笑。之后，朋友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的目光也从菊的身上移开，这时菊双手比成『窗』，用身体遮掩着小心观察柜子那边。

在那里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是露着牙齿的{巨大人嘴}。

装双肩包的一格柜子里满是牙齿和牙龈暴露在外的大嘴。

那些就像街的狗，咔嚓咔嚓，牙齿反反复复不停咬合。

面对昨天都还没有的『那东西』，菊郁闷地叹了口气，走向自己的柜子去放书包。

†

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不停受伤。

她动不动就摔倒跌落，在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受莫名其妙的伤，手上脚上总是贴满创可贴。

由于她总爱在完全空无一物的地方摔倒，她父母怀疑她有运动功能有什么障碍，四岁的时候让她做过检查。最后，结果依然是保留怀疑，建议观察。

菊在记事前能看到神奇的东西。

她之所以不小心摔倒，有时是横穿道路的大蛇身体绊到她，有时是碑幼儿园操场正中央有手冒出来手抓住她的脚踝，有时是长着长长指甲手指从家具缝隙里伸出来挠了她，有时是莫名其妙的黑色团块突然从墙里飞出来撞向她。

年幼的菊频繁地看到那类东西，它们有时成为导致她受伤的原因，有时直接伤害到她。因此，菊一直都胆战心惊，觉得自己总是被周围欺负，但还没记事的她又没办法好好解释这些情况。她有时也不得要领地解释过，但父母断定那是幻想，就这样后来菊记事之后，菊也不再能看到那些东西了。

菊一如既往总是摔倒受伤，但记事之前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即便还有依稀残存记忆，她也无法断定那不是幻想。

所以，菊记事之后还是特别容易摔倒受伤，不过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她在周围人眼里成了个特别笨手笨脚的孩子，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大家骂她残废、饭桶、废物。每当幼儿园做游戏她总会摔倒，跟她一组必输无疑。她搬东西的时候也会摔倒，摔坏东西，受伤，闹出乱子，幼儿园每次做游戏搞活动都会被她搞砸。

因为每次都这样，甚至还怀疑过她是故意的。那种情况接连不断，让菊对自己彻底丧失信心，进而严重到她不敢承担失败的责任也不敢道歉，就只会哭。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笨。

为什么总是搞砸。

每当她在幼儿园搞砸事情，回到家后她总是哭着责问自己直到深夜。

但她五六岁的时候，有次她出远门去参加奶奶的葬礼，在那里遇到了一位据说住的很远的姑妈。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那位姑妈搭话成为了契机，让她得知了一切。

「哎呀呀！真可怜」

菊在灵堂里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突然绊到摔倒，结果姑妈一惊一乍地赶了过来。

这位姑妈跟其他亲戚一样穿着丧服，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但看起来似乎很喜欢说话，善于交际。

「没事吧」

姑妈扶菊起来。菊被人心疼感到害羞，同时又感到过意不去，另一方面又因为怕生，一起身就要走。这时候姑妈连忙拉住她，对她说了番奇怪的话。

「等等。你知道吗自己刚才为什么摔倒吗？」

「……？」

菊疑惑地脑袋一歪。姑妈看了自己明白过来，点点头，然后放低目光与小小的菊平齐，用给小孩子讲道理的语气，但又用很有特征的快语速对菊说道

「听了可别吓到。你好像很容易被『妖怪』喜欢」

「！？」

虽然提醒不要吓到，但菊当然会大吃一惊。

「姑妈我能看到『妖怪』。你是不是经常摔倒？那是『妖怪』在对你恶作剧」

菊惊讶得眼睛瞪的滚圆。姑妈露出笑容让她放下心来，指向菊刚刚摔倒的那边地面。

「姑妈看到了，你刚才摔倒也是因为被『妖怪』绊到脚」

「……」

「你一定是太可爱了，所以大家都爱对你恶作剧。但根本看不到却被恶作剧很危险，你也很为难吧？姑妈我没办法劝『妖怪』们『住手』，但可以教给你一个简单的魔咒，让你至少能够看到它们」

然后姑妈拿起菊的双手，帮她弯曲中指和无名指用大拇指摁住，剩下的小指和食指指尖交错对接，形成『窗口』。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做得很好。这个叫做『狐之窗』」

「……狐？」

「名字很可爱对吧？然后啊，你从这里面去看——没事的，别害怕」

然后姑妈指向刚才那边的地板，说道。

「那就看看吧？」

「……」

菊照她说的凝视『窗口』，透过『窗口』观察她刚刚摔倒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

在那里，菊看到了{地上冒出木乃伊一样的手}。她此前一直当做是自己记事之前的幻想，但现在亲眼目睹之后，那些记忆顿时全都变的鲜明，让她禁不住发出尖叫。

「──────────！！」

从此，菊的世界就变了。不，应该说恢复了原状才对。

她总是被绊倒、被撞飞、被拉扯、被咬，一直觉得就像有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总在害自己。此时此刻，菊知道事实确实{自己是受害了}。她已经回想起来了。

菊了解到自己受伤的真正原因，掌握了一定的应对方法，但代价是失去了内心的安宁。

她现在确实知道了原因，也能够{看}了，但她不可能一直看着『狐之窗』走路。『那东西』不分昼夜随时随地都可能冒出来，因此『狐之窗』顶多也就在产生不祥预感的时候以及必须要去可疑地点的时候才能作确认之用。

能用『狐之窗』应对的情况少之又少，但在遗忘的记忆中，这个世界里随时都有『某种东西』盯上自己。随时都会有『某种东西』出现，不知道会被做什么。她又回到了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随处可见的阴影和死角都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觊觎着，随时伸出魔掌。年幼时所经历的那个充满恐怖的世界，现在又回来了。

但是，参加完葬礼之后，那位姑妈依然关心着菊，总会给菊写信，有时还会上门。

姑妈在亲戚们当中很出名，直觉特别敏锐，还会不是本行的占卜与解梦，预感到亲戚朋友中谁会遇到不好的事情时她还会事先提醒，是个捉摸不透的传奇人物。

她关心菊，通过写信和上门让菊得以略微门径。

她教了菊自己所看到的怪物是什么；教了许多与它们相处的心得；教了『狐之窗』是什么；教了怎样挑护身符，尽管不靠谱但有聊胜于无的效果；还教了用扫帚『净化』的方法，让菊把家里的妖怪赶了出去，至少能在家能安心居住。

与那位姑妈的交流，让菊的内心和生活逐渐安稳下来。

家里基本上安全了，有余力去做思想准备了，渐渐掌握了知识，积累到了经验。因为自己容易受伤的这个情况本身跟以前还是一样，改变不了，菊也放弃了一些想法，从而得到了跟以前相比相对安全的生活。

菊最开始很害怕去“看”妖怪，但她反复经历并践行应对方法，后来也基本适应了。她虽然还是笨手笨脚，总是给大家添麻烦，但后来知道了不是自己的问题，也学会了如何应对，情况得到了改善，身边的大家也没那么疏远菊了，这让菊取回了寻常人该有的自信。

她怯弱的思维是像地层一样从记事前经过漫长累积形成的，并不能立刻改善，但自虐式的想法没有以前那么深了，能够稍微昂首挺胸了。然后，对菊的精神触动最大的，是她有过用『狐之窗』梦看到妖怪的力量帮助别人的经历。

那个时候她上小学三年级，公园里有个不认识的男孩子被『妖怪』困住。她向那个男孩搭了话，帮了他。当时她在公园一角种的树丛那边感觉到了不自然的声音和气息，于是用『狐之窗』观察，结果发现有个小男孩围着一棵树不停转圈，走不出来。

「来这边」

「！！」

只是叫了一声，快哭出来的小男孩便摆脱了“迷惑”。

虽然男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句谢谢也没说就哭着逃掉了，但菊觉得很好。那次经历给了菊莫大的自信，成了她的转折点。

自己被能看到神奇东西的姑妈帮助过。

自己虽然远远不及姑妈，但也能够看到神奇的东西了，所以她自己也去帮助别人。

尽管这个时候姑妈已经去世了，但姑妈曾经说过

「你拥有着有些神奇的力量。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即便透过『狐之窗』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用扫帚『净化』也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哦」

还有

「然后啊，这份力量是神明大人帮助我们的礼物，所以你要心存感激地用它来保护自己。然后如果有朝一日能有机会，你要用它来帮助别人。但用它去帮助别人，绝不能想着索取酬谢。这份力量是神明大人的东西，没道理让咱们赚好处吧」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过去自顾不暇的菊萌生出一股类似于向往的感情，心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帮助别人吗？

她潜意识里已经认定那天不可能到来。这个从来只会给人添麻烦的自己，怎么可能帮得上别人。但是，那天顺水推舟帮助了那个男孩的时候，她意识到了。不知不觉地，已经轮到自己了。

本以为不可能轮到自己，但真的轮到自己来帮助别人了。

毫无价值的自己能够出一份力，能帮得上别人的忙。这对菊来说，是一直渴望却又有无法实现的心愿。

帮上忙了。对任何人，包括对自己都毫无价值的自己，真的帮上忙了。

菊好开心。因为她之前派不上任何用场，朋友、老师，就连爸爸妈妈都总是对她说「你什么都别做就对了」。那样的自己{活着根本没有价值}。

有个声音对菊说过这样的话。

在菊记事以前对菊“恶作剧”的『妖怪』，一直说着这个话。

——废物。

你这种人消失才好。

葬礼那天，菊回想起现在已经听到不到的『妖怪』的声音。那个在她耳边低语的『妖怪』，样子很像奶奶的遗像。菊记事前，奶奶和她一起住，听说菊的名字也是奶奶起的。这二者虽然并没有关联，但菊注意到了。

自己想要帮助他人。

她一直渴望却没能实现的那个心愿，终于有机会实现了。

但是，『狐之窗』很少有机会能派上用场。

再次帮助他人的机会一直没有到来，但菊确确实实得到了希望的曙光。她怀着希望继续等待，一年后升上了五年级，她在随小孩子自制的委员会海报一起张贴的通知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当天晚上，她以『放学后委员』的身份被召集过去。

之后的一整年。

菊苟活了下来，一直没派上任何用场。

没派上任何用场。不止没派上任何用场，大家还不让菊去做任何事情。

菊在『放学后』不像白天那样容易摔倒，因为『放学后』之中的大部分妖怪不用透过『狐之窗』，能用肉眼直接看到。

所以，她以为自己派上用场的时候到了。然而，大家却不打算让菊去做任何事情。

一方面因为情况不尽人意，但最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妖怪竟然会反过来凝视『狐之窗』。姑妈没有告诉过她，所以她也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个情况。

菊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让菊去做，菊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一个个死掉。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菊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

４

「不用打招呼，家里现在没人」

「嗯」

「打、打扰了……」

星期四放学后，菊和启来到惺的家中。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这场聚会本来安排在大约一个月前，但一方面大家的时间很难凑到一起，另一方面『放学后委员活动』的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峻，结果就不停向后延期。

菊要借用电脑，启要重新开始卖画，这些事都很稀松平常。尽管之前顾不上做这些，要等情况稳定下来，一拖再拖，但惺提出「硬着头皮也应该去做，不然可能永远都没机会」，于是事情就确定下来。

于是，现在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惺走在前面带着二人，一边笑眯眯地跟他们讲话，一边打开玄关大门的电子锁。

菊来了好几次却还是不习惯，一边畏畏缩缩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一边走进屋子。而启跟她形成鲜明对比，明明很久都没来过却很熟悉的样子。惺的家坐落于住宅区中特别别致的一片地方，是一套乍看上去像是高端定制低层公寓的大房子。

车库入口很大，玄关大门也和公寓大门一样大。菊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它不是自动门，而且凭小孩子的力气轻轻松松就能打开而大吃一惊。

从去年算起，菊和惺已经是一年多的『放学后委员』同志了。

他们是相互托付性命的命运共同体，聊过很多个人的话题，邀请对方来家里的次数比双手双脚的指头加起来的数量还多。

即使是这样，菊到了现在依然不太适应跟惺说话。

这其中的原因有许多。菊性格内向，身上几乎找不到优点，惺在她眼里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这是其一，然后是，尽管惺完全不介意身份差距与菊接触，出于善意给予了菊很多帮助，但发动大家不让菊用『狐之窗』去观察的人也是惺。

惺十分积极地充当着弱者的守护者。而菊性格老实，个头小，人又笨，运动学习样样不行，除了『狐之窗』没有任何地方能生活惺。在惺的眼中，菊仅仅是个应该积极去保护的弱者。

菊想要帮上别人的忙，而惺那种像是保护幼儿的态度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菊虽然不愿意被那样保护，但她没办法坚持决绝。她没有那个气概，没有那个实力，没有那个说服力，长得也没那么漂亮，甚至不会虚张声势。

菊只能屈就于受保护的弱者立场。

然后，连惺都那样对待菊了，其他的六年级学长学姐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

菊并不讨厌跟大家在一起，他们之间也没有不融洽，但菊唯独不喜欢那不想要的庇护。菊不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个庇护。对菊来说，她在惺的面前正是俗话说的那种，在父母过度保护的羽翼下不敢吱声的孩子。

「……」

菊进到这个不论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家中，穿上柔软的拖鞋，从洁净透亮的宽敞玄关走进里面。

「堂岛同学就照老样子来这边，启就跟我去我的房间，没问题吧？」

「行」

「啊，好……」

菊连忙跟上前面的惺。

走过跨长的走廊，搭乘只在这里见到过的私人住宅里的电梯来到三楼，进入惺的房间。这个房间同样很惊人，光它比菊家里的客厅还大，当中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正中央宽敞得足够同时容纳几个人在耍体操。

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宽敞学习桌，还有另外专门永濑白电脑的电脑桌，还有几个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柜子摆放模型、乐器、体育用品为主的杂物，最后是几个被大大小小书籍塞满的书柜。

没有床。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卧室是另外的房间。

就是这样一个，不同世界的人所居住的房间。

一进来，启就把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往正中央的地毯上放下。那些东西之前都他自己一个人拿着。

「嘿」

有两个纸袋，袋子里分别装着几件报纸包起来的油画。然后还有他那个平时在学校外面背着的，装满绘画用具的，沾满颜料的帆布包。

接着，启从只代理取出报纸包的油画，直接在地毯上一边拆报纸，一边把画摆开。那些是风景画与静物画，每件都是适合挂在咖啡厅之类地方墙上的可爱作品。

这个时候，惺备好了点心。

菊明明是得到照顾的一方，惺却总是拿出好像很高级的饼干里来招待她，让她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今天，盘子上装着两只鲷鱼烧。

惺从未端出过日式点心，而且还是平民点心，与这个家之间很不协调，菊见了愣愣地眨起眼睛。惺察觉到菊的反应，说着「是启爱吃的」示意启，笑起来。

菊经他这么一说看了过去，之间启已经把两个鲷鱼烧叠在一起拿在手里，而且已经咬上了一口，断面中露出红豆馅和蛋糊。这样子吃馅料难免会被挤出来。启用大拇指揩掉粘在嘴角的奶油，舔进嘴里。

他吃着鲷鱼烧，眼睛一直盯着地上摆开的画。

启像是在找自己的画中感觉没画好的部分，深沉地凝视着画作，完全没注意到菊和惺正盯着自己。

「红豆馅和蛋糊馅一起吃，有点奢侈啊」

惺看着那样的启，用捉弄的口气这样说着，眼睛欣慰地眯成缝。

然后

「那我就先忙这边了」

惺又这样说道，把给菊分好的盘子和红茶摆在电脑桌上，将电脑开机。

「堂岛同学，你随便用」

「嗯……谢谢」

「有什么问题就叫我」

惺说完便去去了启那边。房间中央已经变成了卖画小摊的状态，两人很快开始商量每幅画的定价与是否要上网出售。

「……」

菊用余光看着那边，戴上耳机，打开音乐制作软件。

她最开始对这款软件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反反复复搜索查询了用法，输入类似于童谣的简单曲子，然后重复这个过程，到最近总算能够相当得心应手地使用它了。

这台电脑虽然是惺的，但惺却从没有碰过从最开始就已经安装上这款软件，因此操作完全是从零开始独立自学。话虽如此，惺使用电脑与上网也不是一两天天，在这些方面比菊要擅长，他还曾表示「就算是不会的软件，通过搜索基本上找出关于用法的文章」，教会了菊网上搜索的方法，遇到麻烦或复杂的设置时也更为熟练帮助菊搜索并找到解决方法。

就这样，公认笨得要死的菊，现在也勉强会用软件了。

然后最近几次过来，菊总算是开始实现自己本来的目的，正式着手创作自己的曲子了。

话虽如此，但她是个外行人，做出来的东西不怎么样。

她平时会自然而然地哼出旋律，她将那些旋律记忆并记录下来，取出印象中从别处听来的部分，修改、拼接，合成一首曲子。菊现在的目标，总之就是将它完成。

菊在发呆的时候，常常不是在心里，而是嘴上会哼其曲子。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哼了很多很多曲子。对菊来说，自己自然而然哼出来的曲子，就好比是从内心漏出来的风。

风吹过洞窟，在洞窟形状的作用下形成旋律，吹向外面。

从名为心的洞窟吹过的风，那就是在菊心中浮现的音乐。

菊在心中演奏的旋律大部分很平静。平静的曲调，仿佛如实地反映出菊不太好动的形象，悠扬，可爱，还有————显然{暗藏着不祥的阴影}。

这没办法，毕竟她的命运就是如此坎坷，如此绝望。

过去，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被『妖怪』折磨，最后到了现在又被选为『放学后委员』，属于是被献给『妖怪』的祭品，随时都会丧命。

而且在现实中，她被当成垃圾，当做废物，所有人都对她不抱期望，只有失望。但就算这样，她依然无法抛弃希望。曾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帮助过那样的她，而他们送给自己的话语，她无法割舍。

她要像过去帮助过自己的人们那样，有朝一日去帮助别人。

以姑妈为代表的大家激励她，让那么去做，让她去成为那样的人。

那些话语或许连心理安慰都算不上。

但现在，她把那些话语视为希望，依靠着它们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生存。

这样的她从内心流露出来的音乐，尽管总是隐隐约约带着几分灰暗，但菊自己十分喜欢，非常协调。怎么可能不协调呢，那可是源自她自身的心灵，是她自身的真实写照。

菊决定尽量把旋律记下来。那些旋律对菊来说就是一种日记。

尽管菊笨手笨脚，但还是想把那些旋律整理成一首曲子。这就相当于誊写日记……不，因为是以他人能够看到的形式留下来，或许应该称之为自传体小说才对。

对于很少发表主见的菊而言，这是第一次表现自我。

她尽管不擅长唱歌也不擅长乐器，心中却怀揣着音乐。电脑的音乐制作软件让她与音乐之间的深谷变成了通途。

她爱看网络视频，自己也梦想着试着去制作视频。

尽管还只是初窥门径，但她在友善的帮助之下，已经具体接触到了这个本来虚无缥缈的愿景。

目前她已经制作了一些很短的半成品练习作品。

她的音乐是过以前自己哼过，对那记忆中依稀残存的旋律所做的记录。将那种记录变成具体形式工作十分艰难，但也开心得令她沉浸其中。听成形的音乐有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心里痒痒的。

菊现在正要将之前那些练习作品制作成一个完整作品。

她将只存在于自己心中不成型的音乐，写成一个个音符输入到软件里。

她不具备音乐知识，于是她拿APP合成器里的乐器从头到尾地试，去对自己心中的声音。她在脑海中将嘴里哼过的主旋律放大，增加乐曲的丰满再试听，发现不对就删掉重来。

为了将心中浮现的新约重现出来，她以外行人缺乏效率的方式反复试错。尽管效率那么低下，做法那么笨拙，音乐还是一点点逐渐成型，这让她开心不已。

构思、制作、试听、重来。

沉浸地制作，沉浸地聆听。

曲子平静而悠扬，仿佛一直走在一条灰暗的漫漫长路之上，给内心带来未结。

菊聆听曲子。重放，修改，周而复始。

让后她不知不觉间注意力集中到已经看不到周围，已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试听，准备再来一次的时候。

她——不经意间发现，启的脸就在自己的脸旁边，饶有兴致地盯着操作界面，听着耳机里漏出来的乐曲。

「哇啊！？」

「喔，挺不错的嘛」

菊吓了一跳叫起来，启若无其事地这样答道。

只见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好像已经办完事了，惺也站在启的身后笑眯眯地看着。

「这……这……」

「啊，不用在意，你继续吧」

创作被盯着，正在做的曲子被听着，菊脸变得通红，慌张起来。

「那个……呃，被人听着，我会害羞……」

菊摘下耳机，像是把脸藏起来似的搂住双腿，说道。

「嗯？为什么？」

「因为，做得还很不好……」

「是吗？就算这样把，我认为不抱着拿出来让人看的意识是不能提高水平的。这跟我的画应该是一个道理吧」

启毫不在意的样子。菊回想发现，启画画的时候被菊盯着也完全不在意，把画的画给人看也不会不好意思。

「我要是有二森同学你那么高的水平……可能就不会在意了吧……」

菊移开目光，叽叽咕咕地说道。

先不谈作品不作品，这情况就好比以为周围没人而大声唱歌其实被人听到一样让人受不了。

但启又接着说

「那么，是要把它做成视频吗？」

「！？」

菊吃了一惊。她确实希望有一天能做成视频，上次被这么问的时候还得到过一番讨论，但正在做的时候提出来实在太具体了，让她冒冷汗。

「呃，那个……这……还不行吧……」

「怎么不行？」

「曲子也还不够好……视频软件我也只碰过一点……而且完全没有用来做视频的图像……都还差好远呢……」

菊在胸前摆起双手，拼命否定。她总之就是感到害臊。那个梦想原本虚无缥缈，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去尝试，但是她现在被催促着具体去实施，而且还备受期待，让她羞得不得了。

菊之所以会感到害臊，是因为她不习惯目标达成，也不习惯受人期待。

她没有足够实力和经验，最关键是没有自信去相信，接受这件事。

所以她感到害臊。同时，她感到害怕。所以，她给出否定。

但是启看到她的态度，想了想后轻描淡写地说

「那么画就我来画吧」

「咦……！？」

听到这个提议，菊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不跳了。

接着，一直只是听着的惺也开口了

「那么视频就我来合成吧。毕竟电脑在我这里，软件学起来应该也挺快」

「！？」

菊惊得两眼大张，转头朝惺看去。这样的进展，她迄今为止从未想象过，脑子完全跟不上。这时，惺问启「你会用怎样的画来搭配？」二人甚至把菊晾在一边开始商量构想。

「咦……呃……那个……」

为了稍稍制止自顾自就推进起来的状况，菊慌慌张张插进去要发表意见。

「嗯？什么事？」

「等一下啊……这太突然了……为什么……」

菊就像缺氧的鱼一样张开嘴，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这就定下来了？她完全不能理解。但惺和启相互看了看，疑惑地问菊

「咦，你不想做吗？」

「呃，这、这个嘛……」

被惺当着面郑重地这么问到，菊有话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不想做，但是……

「你、你们这样没关系吗？」

「？要是不愿意，最开始就不会说了。而且感觉挺有意思的。是吧，启」

「是啊」

启点点头。惺确认后又看向菊

「就是这样……我们真的没有不情愿，你准备怎么做？」

「唔……」

被惺投以笑容，菊总有种像是被逼迫的心情。她下不了决心，目光四处彷徨想要求救，又偷偷看了看启。她看到启用手指在半空中画着什么，似乎正在构思，这才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请……请多多关照……！」

「那就这么定了」

惺欣慰地眼睛眯起来。

菊想对爽快帮助自己的惺和启说些什么，但下定决心之后自己的心跳实在太吵，脸也变得同伙，结果只能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出来。

５

堂岛菊一事无成。

作业、打扫、猜谜——要说只是坚持做完这类事情，她倒也能正常完成。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概念中的事业，不能是为自己做，而得是为别人做才行。

做些帮助到别人的事，做些别人希望的事，和别人一起完成什么，或是回应别人的期待。

她认为，那样才是实现人的价值。换而言之，她认为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菊从未被人期待过。因为在认识不到『妖怪』的大家眼中，菊无非是个在空无一物的地方都能摔倒受伤，笨得已经超出限度的孩子。

就算除开这点不谈，菊也很难算得上优秀。

她身体不壮，力量也不强，跑得也不快，悟性也不高，脑子也不机灵，容貌也很一般，性格还很内向，也不会说话。她就是个平淡无奇的孩子……不，连平淡无奇都算不上。

她是这样一个小孩子，自然没有人会她抱有期待。

事实上，别人拜托她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办得特别好，让人能夸奖她的。拜托她做的事她总是做得不得要领，不是差强人意就是照常搞砸，最糟糕的情况还会因为『妖怪』恶作剧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而且这种情况绝不算少。连菊的父母都不指望菊帮忙，学校里的大伙自然也是一样。菊到哪儿都只是个摆设，要出什么力的时候不会把她算上，毕竟不让她参与才最稳妥。

就算有让她做什么，也都是最基本的，无所谓的事情，重要的事情不会让她参与。她自己也认了。搬个东西都能摔倒，把东西撒个异地，谁敢拜托这种人干活。

她很清楚也很理解，自己无法得到任何期待。

明明从来都是获得帮助，怎么敢提出帮助别人。

明明从来只会给人添麻烦，怎么可能让别人来拜托自己。

明知会添乱，怎么有脸让别人和自己一起去做些什么。

然而——

「就让我们三个一起，把堂岛同学曲子做成视频吧。把它作为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那样的计划突然就开始了。在感到喜悦之前，首先是动摇。她不敢相信这些，觉得这是场梦。

菊即便是心里幻想也根本不尝试去实现的事情，惺和启三下五除二便决定诉诸实行。而且那不是小孩子嘴上说说，是非常具体的实践。他们仅仅因为「觉得有意思」便自然而然地制定了计划。

他们两个过去一定不止一次这么做过。看着他们便能感受到他们的自信和行动力，以及对彼此能力的信任。然后还会觉得，他们是特别的人。再然后还会心想，自己现在是不是加入到了他们中间。

她当然知道，肯定不完全是那样。

从目前来看，与其说菊加入到了他们之间，倒不如说他们仅仅出于善意和好奇心对菊凭自身爱好创作的乐曲产生兴趣，愿意帮助菊配画和编辑罢了。

这完全是对方的善意和一时兴起。

但是菊又心想。把这当做前提，是不是可以相信自己创作的乐曲足以让他们感兴趣，有着值得他们认可的价值呢？

她从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她不敢相信。她想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得到夸奖。

小小的爱好得到了承认，自己能获得别人的认可。这是菊灵魂深处的一个心愿。

而这个心愿，正在实现。

想想发现，这一切都是启带来的。

最开始她作为去年仅有两人幸存的『放学后委员』之一，按排除法被委以照看启的工作。她因此认识了启，继而偶然间成功帮助了启，得到了启的信任。

信任，感激。这些都是菊十分难得的体验。

她很开心。但是，这还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

得到感谢后感到开心，还想得到更多，于是在『放学后』到处跟着启。她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认可，想去回应启的期待，与启不断通力合作，于是渐渐地她意识到，本来自己犹如在黑暗中彷徨的世界，突然开始变的广阔了。

启感激菊，信任菊，给了即使到了『放学后』也派不上用场的『狐之窗』用武之地，让她成为帮助其他『委员』的“眼睛”。尽管那种尝试一时受挫，但至少启并没有放弃它的潜力。启不放弃，菊也不放弃。

菊就这样紧随启的脚步。而这次，启又提出一起制作视频。

这就像是一场梦。过去求之不得的东西突然间接二连三地落在菊的手中，原本空荡荡的手中堆成了小山。

菊从来没有被这样填满过。

这一切都是启带给她的。

菊欣非常激动，也认识到自己正在激动。

她怀着幸福与期待，一心不想让启失望，音乐从未有过地充盈着整个大脑，在学校课上一不留神沉浸于写曲子构想的笔记，结果被老师发现骂了一顿。

「好，发现一个同学在做课堂不相关的事」

『唠叨太郎』老师走进了都没有察觉，手被直接被提了起来，惊讶与羞耻让心脏蹦到了嗓子眼。

「！！」

「给我记住了，不认真听课的家伙是人渣，但我告诉你什么是连人渣都不如。那就是连装作认真听课都不会的家伙」

提起来的手被放开了。尽管很快就放开了，但之后的一段时间，『唠叨太郎』拿菊当靶子开始了他惯例的唠叨说教。

「等你们长大成人进了公司，在里面要不得不参加感觉没有半点意思，没有任何意义，完全就是浪费时间的会议，而且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

「……」

「参加社会就是这么回事。一无是处的家伙要想拿到薪水就只能装作认真干活。装都不会装的家伙连人渣都不如，找不到工作，很快要么就会饿死要么去犯罪。你们要把在学校上课当做预演。你们在学校里犯了错也不会被开除，懂吗？好好心存感激，把无聊憋在心里，拿出认认真真的态度来听老师的课」

「……」

成为说教的反面教材，不时就被看着，这让菊羞得低下头。换做平时，这么羞耻的事情能让菊三天都闷闷不乐，但幸运的是她现在勉强能够承受。

因为，现在的菊正在积极向前，没功夫一直为失败耿耿于怀。

她现在最在意的，顶多也就是同处一间教室的启会怎么看待自己，只是有些尴尬罢了。

「堂岛，你就属于没本事，只能装认真的」

「……」

分不清是谁，教室里响起一些小声。

但菊忍了下去。

菊很清楚自己现在十分兴奋。

她尽管头抵着，内心却积极向前。

６

当天晚上，『放学后』。

菊这天独自来到自己负责的教室跟前。

她开始帮启的忙之后就对自己这边有些懈怠了，但之前一直都在坚持不懈地管理。她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感觉不到这么做的意义了，即便如此仍默默来到教室，做着与『记录』截然相反的『封闭』工作。

——除了认真一无是处。

很可惜，老师说的就是事实。过去的菊也曾幻想过自己不是那样，但这个工作就是她最终的写照。菊把『半身灵』关了起来。那东西从窗户里冒出来，虽然通过净化并堵住窗户让它无法跑出来，但封印并非『委员』正规操作，使得她失去了『记录』的机会，以至于这个『无名不思议』变成了一个无法接触的巨大定时炸弹。

菊已经这么做了，『半身灵』被关在了教室里，没办法出来。

所以就算要检查，大多数情况也不需要专程做些什么。

话虽如此，『半身灵』却从未放弃过跑出教室的念头，不断地在进行尝试。『半身灵』迟早会跑出来，到时候菊一定会被五马分尸。

也有时会遇到一些情况。

今天就是这种情况。

菊拿着扫帚前往教室，但走到半路她就发觉，途中走廊上的氛围跟平时不一样。

沙————————

杂音里像夹着沙一样撕挠鼓膜。

菊独自一人前往教室，走这样一条昏暗的走廊上走着走着，刚到能看到教室里的光洒在走廊上，手和腿直接接触空气的肌肤忽然传来恶寒，就像寒气缠上身来。

「！」

菊顿时停下脚步。

她站在走廊正中间，握紧手中的扫帚，向路的前方凝目而视。

「……」

被漆黑窗户夹在中间的昏暗走道，一直向前延伸。

在那边，是用胶带乱七八糟封起来的教室窗户。里头刺眼的灯光穿透窗户，携着几分不祥与不安洒在走廊上。

然后——

那间教室的门，{敞开着}。

门开到一半，教室里的光从门里直接洒在走廊上。贴在门上的胶带已经剥落，无力地耷拉着。

一般来说，这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菊开这间教室门的情况并不多，更何况把它敞着直接走掉。菊再怎么不注意也绝对不会那么做。

而且，异常的情况还不止这个。

在敞开的门前，走廊的地面上

啪嗒、啪嗒、啪嗒、

刺眼的亮光中，映着摁得格外分明的{血手印}。那就像是之满手是血的人趴在地上爬出走廊留下的。没有脚印，只有手印。那手印爬出了门里洒出来的光，连续了一段在走廊中间就断掉了。

「…………」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但最后缓缓迈出脚步，走近到手印跟前。

然后，她从跨在肩上的包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把里面的粉末播撒在有手印的地上。那是盐。菊就这样把袋子里的盐全部撒完，接着用手里的扫帚裹着盐开始扫地。

「……嘶」

首先吸气，接着吐出，集中精力，仔仔细细地去扫洒在地上的盐。

唰、唰

盐被扫着驱赶着擦拭地面。被驱赶着的白色结晶把血手印裹挟进去，随后手印就像被擦掉一样消失不见。

一个，两个。盐盖过手印却没有被染红，而且手印立刻就从地板上消失了，就像施了魔法一样。不，事实上这就是魔法。菊肃穆地默默沿着手印将盐扫到一起，最后抹消掉所有手印之后，顺势把盐扫到教室门口。

「……」

光刺眼地从门里漏出来。

明亮的教室里面跟走廊如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之前在走廊上延绵的血手印就像截断了似的，在教室里面的地板上完全看不到。

菊肃穆地把盐扫到门口集中，并且像是把里外分开一般沿着门把白色的盐弄成一道白线。做完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放松了紧张的肩头。

「……呼」

顺利完工了。

这就是姑妈传授给她的，用以保护自己不受妖怪袭击的“净化”，是用扫帚把妖怪和其他不好的东西赶出房间和家里，不让它们进来的{魔咒}。

「看上去像是开玩笑，但扫帚可是魔法道具喔」

这是姑妈告诉她的心得。

「从很久很久以前，神社、寺庙还有阴阳师之类的人就一直使用扫帚来净化。阴阳师知道吗？以前还挺流行，有些出名的。总之，扫帚不止能扫掉一般的垃圾，还能用来施展魔咒，把肉眼看不见的怪物呀妖怪呀诅咒之类统称为“污秽”的坏东西统统赶走」

姑妈这样解释，传授了菊做法。

菊一直携带的扫帚，就是用作“净化”的特殊扫帚。

菊使用它把『半身灵』关在了教室里。为了防止『半身灵』从教室窗户跑出来追赶自己，菊还把窗户净化之后贴上了胶带，经过一段试错之后总算创造出现在这个状态，使情况稳定了下来。

但就算这样，每隔大概三周，境界就会像现在这样被突破。

但是，当时这间教室里的『半身灵』无法从『窗口』跑出来，起存在还不是很强，只要留意好窗口就出不了什么大事。只不过，那个『窗口』是所有能算得上窗口的东西，以及看上去像窗口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了『狐之窗』。

最开始试图用『狐之窗』去观察『半身灵』的时候，菊的手指就被指甲抓得满是伤口。

提交那份『记录』的时候，『太郎同学』说

「原来如此，因为你拥有『狐之窗』，所以才选中你负责『半身灵』啊。那是把上半身伸出窗户，只存在于目光注视的地方，然后跳出窗户追赶上来的怪谈。你的『狐之窗』会再现那个情况。你要是还想活得久一点，最好不要使用那招呢」

总之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半身灵』就是为了攻陷菊而诞生成了那个样子。

所有『无名不思议』肯定全都是这样。所有『无名不思议』都天生拥有专门针对其责任『委员』的特性，以折磨『委员』所产生的恐惧与苦恼作为食粮，使自己更加邪恶，更加险恶，更加可怕，最终吞噬『委员』的性命或是精神。

这一年多里，菊一直目睹着各个『委员』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然后，现在被菊用“净化”关在教室里的『半身灵』也是一样。最好的证据就是，正是菊采取的措施让『半身灵』所在的教室变成了一个关着地狱的，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炸弹。

除了已确定的『记录』之外，其他所有对策都没用，努力、能力、苦恼、逃避，一切都会成为『无名不思议』的饵料。

菊从最开始就是败了。

而且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已经无法重来，也没有办法挽回。菊现在无非是运气好才勉勉强强还活着。

末日正确确实实地一点点逼近。

最开始一个多月都不会被突破的境界，现在两三个星期就会被突破。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半身灵』因为自己的失败而诞生，并且变得越来越凶恶。菊看了一会儿教室，从刚刚画好的境界外面，时隔数月再透过『狐之窗』去看们还敞开着的教室里面。

{教室里面，已经全都是血}。

透过『窗』所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情景。地上全是血。桌子上，墙上，窗户上，也全都是血。教室后面贴着全班所有人肖像画的墙上，血就像从肖像画里溢出来一样流满墙面，而且画里本来画着的全班孩子们，{全都不见了}。

画只剩下了背景，没有人物。

然后，她在教室里{找到了他们}。画得歪歪扭扭，{只有上半身的一群小孩子}把他们下面没画的断面放在椅子上，{坐满了整个教室}。

此情此景触目惊心，看着就能让人发疯。

坐满整个教室的，都是腹部以下被切断的小孩子。它们确实以肉身存在，但形状却依然是小孩子画的画那样歪歪扭扭，脸、脑袋、胳膊，所有部位缺乏平衡，皮肤是浑浊的水彩颜料的颜色。

它们头发显然不是毛发的质感，衣服就像折纸折成的样子，就像正是有实体和质感反而显得丑恶的黏土作品，但他们活生生地在呼吸，在微微地动，腹部断面处还一直滴着鲜红的血。

它们没有腰还能挺那么长，显然十分古怪。它们用形状古怪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什么都没写的黑板，就像是装作正在听课一样。这样的他们坐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呈现出一副诡异的课上构图。

它们所有人两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每只手上都一样染得血红。那不是被血弄脏，而是手上的皮和肉被磨掉，指甲要么掉了要么掉到了一半。

为什么会弄成那个样子？很显然。

那到处是血的地板就像是数不清的某种东西爬来爬去弄出来的。用双手代替双脚，又不穿鞋光着手在地上一直拖着爬，当然{会弄成这样}。

「…………」

看到了。看到了到处是血的虚幻教室。

然后，虚幻教室里虚幻孩子们————{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整呗看着}。

{咕噜}

几十张扭曲的脸{齐刷刷看过来}。

紧接着，它们张大扭曲的眼睛，张开缺牙露齿的嘴，甩着关节位置乱七八糟的头、肩膀和胳膊，一齐从椅子上跳下来，用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啪嗒啪嗒激烈啪嗒地板，以骇人势头朝菊蜂拥而去。

「………………！！」

菊立刻解开搭成『狐之窗』的双手，嗙！的一声急忙关上门。

随后，咚！的剧烈一响，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撞在了门内侧，紧接着数不清的手撕挠着门背后。

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

传来抓门的可怕的声音。

菊的听觉也被那声音抓挠着，紧握住扫帚站在走廊上，表情紧绷屏气慑息，注视着不断传来动静的门。

「…………………………！」

一动不动，屏气慑息。

然后，好长好长，好长好长，感觉无比漫长的时间过去。

抓门的声音渐渐开始减弱，又过了很长的时间，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目光稍稍移向侧旁，透过贴着交代胶带的窗户隐约能看到教室里面。里面灯火通明，死气沉沉，一片死寂，别说『那些东西』了，聚敛一点血迹都看不到。

就算这样，菊依然不敢松懈。

不能松懈。时隔已久再看『半身灵』的教室，比上次看的时候更为惨烈。

本来最开始，去年第一天她看到的『半身灵』，只有一只『那东西』从画得特别好的肖像画里的爬了出来。

但被用“净化”关起来之后，当初还很老实的『半身灵』渐渐变得凶恶狂暴，就连观察它都有危险，不久『那东西』也从其他肖像画里纷纷冒出来，演变成现在无从处理的情况。

如果现在境界被突破，菊肯定就完了。

她几个月前开始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在那之后，事态便不断愈演愈烈。

菊觉得，自己迟早要被那片地狱所吞噬。

总有一天，一定会。但是。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其实现在要我死也无所谓，但希望再等等。

让我再多感受一下这充实的时光。

「……再等等，再等等」

菊喃喃自语地对着不久前还在发出动静的教室门说道，一边盯着门一边从包里取出『日志簿』。

†

『日期』　　　　　　7月14日

『负责人姓名』　　　堂岛菊

『所在地点』　　　　四年一班

『无名不思议名称』　半身灵

『危险度』　　　　　4（有危害）

『外观情况』　　　　只有上半身的画中人物

『其他情况』　　　　试图闯出教室

『距上次变化』　　　全班同学都从画里出来了

『备注／其他』　　　时隔已久地用狐之窗做了确认。我想把这当做最后一次

第二卷 〖第七话〗

『抠痒痒妖怪』

某学校的校舍墙上

有约2公分的小洞，

据说小洞里会出现这种妖怪。

用手掌盖住洞，

手心就会被它挠痒痒。

1

「……嗯，这确实让人在意啊」

菊提交了关于『半身灵』的『日志』。

『太郎同学』谈到当中时隔数月更新的内容，详细听取了那间教室里所发生的情况。启听了这些内容，发表了这样的言论

「我一直就感叹，大家美术作业画的肖像画都没有胸以下的部分啊。没有去意识画纸之外应该存在的部分就画了，就只有画纸之中画出来的部分，所以下面看上去也就像是被砍掉的一样。经这么一说，那确实是『半身灵』啊……」

启一边用手指在自己胸口下部划了一条线，一边说道。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课上滑过肖像画，菊还是负责『半身灵』的当事者，虽然看的都是同样的画，但启看的方式却与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大家对于启的意见都没有表示疑问，又像是钦佩又像是困惑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原、原来是这样吗……？」

「虽说没有亲眼所见呢……」

「……」

第十五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两人牺牲，『打不开的房间』跟最开始相比极度缺乏活力，但换个角度来看也算是“稳定了下来”。

当然，众人面对已经出现牺牲者的事实，害怕同样的事随时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使得压抑与紧张挥之不去。但是，也由于纵然火烧眉毛也无人可以倾诉，因此这两轮『委员活动』的气氛出奇平静，甚至可以说之前从未有过。

大家都很安静，没人闹也没人反抗。

大家只是进行汇报，对情况进行简单的谈论之后，便解散去做各自的『工作』了。

这样的平静，就像是死刑犯万念俱灰地等待行刑。

又或者说，面对过分异常的情况而感到不真实，感情已然乖离、麻木，让自己做什么就老实照做。

「我说啊」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开口了

「真的没人需要我帮忙吗？」

自从濑户伊露玛死后，启一直在这样主张。

「我不接受这个结果，我觉得自己还没有画够这个『题材』，我应该要再画更多」

以不太说话也不太发表意见的启来说，这热忱的口吻很少有。启一直像现在这样询问其他人要不要让他来画『无名不思议』，但令他意外的是没有一个人回应。

「启，我已经说够很多遍了，我就算遇到任何麻烦也不会把自己的『无名不思议』推给你」

惺说道

「而且，你更应该尽快制作自己的完整『记录』」

「那个题材已经画过了，目前没那个心思。暂时放放」

启这样答道

「而且，要是把那个完整的『记录』制作出来，我或许就不再是『委员』了。那样岂不是再也画不了了」

「你就该那么做」

惺断定道。二人相互否定对方，对话到此结束。接着启和菊交换了一下视线，无言地沟通了什么。

最后，启看向留希。

「你也不需要我帮忙吗？」

留希被问到，客气但明确地拒绝了启。

「我负责的东西一点都不可怕，先等大家都弄完吧。我觉得，它应该完全没有危险。而且它一点意思都没有，肯定完全提不起劲去画的」

留希把『日志簿』抱在胸前，这样说道。启听了他有些像是狡辩的回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向惺和『太郎同学』发出疑问

「……我说，不可怕，安全的『无名不思议』，真的有可能吗？」

「不是完全没有」

『太郎同学』答道。

「尽管非常少见，但偶尔能够遇到。有的无害，有的甚至还会帮忙。姑且来说不是不可能，但非常少」

「唔……」

面对这个回答，启也只能沉默。

惺说道

「我认为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掉以轻心」

但是，他又这么补充道

「小岛同学，我希望你能跟我们好好商量。不过，我不能赞成让启来画」

「惺……」

启表示不满。

漩涡中心的留希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把『日志簿』抱在胸前，坐立不安地用手捋着脸旁边的发梢，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女孩。

………………

†

『日期』　　　　　　4月19日

『负责人姓名』　　　小岛留希

『所在地点』　　　　校舍背后

『无名不思议名称』　东东妖怪

『危险度』　　　　　１（完全不可怕）

『外观情况』　　　　巴掌大的洞

『其他情况』　　　　手贴上去，会从里面摸手心

『距上次变化』　　　无

『备注／其他』　　　无

†

首轮『放学后委员活动』那天，小岛留希回过神来之时人在校舍背后。

「……咦？」

白天在学校里，他在自己桌上看到莫名其妙的涂鸦，写着「放学后委员 小岛留希」。当天夜里，他被被学校的破音电铃吓醒，房间门自动打开。他一靠近门，突然背后就被什么一推，摔向门外。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他十分熟悉的小学校舍的被吼了。

「……」

漆黑的深夜小学。

那里勉强有附近路灯的灯光照进来，是夹在校舍和高高的围墙之间，不算宽敞的一片地方。

「咦……咦？」

他下意识到处张望，周围情况莫名其妙。

而且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像是制服的服装。

但是，尽管身处那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下，首先牢牢吸引留希目光的，却是眼前校舍的墙壁。混凝土材质的校舍外壁之上，有个小孩子用手就能盖住的，肯定不算小“圆孔”。

「咦……」

面对校舍背后，留希呆住不动。

就是个普通的洞。那地方开了个小小的洞，这本来不是多严重的事情，但从那个洞里却散发出足以将其他一切异常统统盖过的强烈异样感。

留希所知的学校墙上，并没有那种洞。

他很清楚。他总是看着。

再说，这洞那么大那么深，明显像是已经贯通到校舍里面了，真有这种洞的话老师不会不把它堵上，否则肯定会被小学生当成玩具。

昏暗的校舍背后，灰色的墙壁上开着一个黑漆漆的洞。

日常的景色中开了一个黑黑的洞。这种异样感太过贴近真实。正因为如此贴近，使得它把其他本来更应该去关注的巨大异常统统盖过，让留希首先盯着他不放。

洞里黑漆漆，就像灌满墨汁一样，完全看不到里面。而且，它就像是在坚硬的建材之上用刀具切出来的一样。留下忍不住想去确认那个神奇的洞，把手缓缓伸向墙壁。

「……」

把食指指尖靠近洞。

视线仿佛被那漆黑的洞吸进去，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接着，手指碰到了洞的边缘。与外墙的粗糙表面形成对比，洞断面的触感非常光滑，仅仅只有像是建筑材料中气泡所留下的痕迹有些挂皮肤。

他手指顺着洞往里伸。

就这样，当他指尖伸到洞深处的黑暗中时。

{挠}

黑暗之中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指尖————

「──────────！！」

留希发出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把手抽了回来。

之后不久，惺便听到他的尖叫，赶到了小设备后。这就是留希与『抠痒痒妖怪』的初次相遇，也是她『放学后委员』生活的开端。

２

小岛留希，小学五年级，男生。

但是，一眼看上去认为留希是男生的人不多。

他尽管并非完全像女生那样，但不论容貌、发型还是服装都明显偏向女生风格。进一步说，包括名字也是。而且，这当中没有任何一个方面是留希自己的选择。

留希是被打扮成女生的样子，不是自愿。

他是妈妈的换装人偶。自从出生一直都是。

在上育儿园之前还总是有人夸他「可爱可爱」，所以本来对还挺开心的，不曾对此抱有那么大的疑问。但自从他上小学以后，对他的评价从「可爱」变成「奇怪」的情况开始变多，同时他也渐渐受到排挤，因此不得不开始觉得自己奇怪。

留希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随身物品，甚至弄什么发型，这些全都是妈妈做决定。

他完全按照妈妈买的、准备的、要求的去穿衣、理发、搭配包包、做发型，然后出门上学。

当然，大部分小学男生也都差不多，但留希的情况却不一样。留希现在并不想打扮成这样，但她没有自己挑选衣服的自由。而且，他的妈妈是那种事情不按自己的意思就会嘶声尖叫大发雷霆的人。留希性格老实，当然不敢抱怨和提意见。

爸爸也靠不住。

爸爸跟妈妈关系很糟糕，甚至跟妈妈一见面就会对着吼吵起来，几乎不回家。

而且，爸爸也不关心留希。

准确说，爸爸只要插嘴留希的事情就会跟妈妈吵得不可开交，于是决定不再干涉，久而久之感情和关系也就淡化了。

最后在父亲眼里，留希成了妈妈的附属品，只是个一碰就会到惹大麻烦的东西。

相反，母亲溺爱着留希，而且是当做非常非常宝贝的人偶，当成非常非常宝贝的作品那种。所以只要有人对留希提意见，她立刻就会火冒三丈。

留希二年级的时候，一次班主任担忧留希的状态，在面谈中温和地予以提醒，但随即触碰到了母亲的逆鳞，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得不校长亲自到留希家里道歉才平息下去。从此留希的问题被冠以「多样性」一词来掩盖，校方尽量不去触碰。

这一切估计是因为他的妈妈讨厌男人。

但是，她的好恶和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留希——「像女孩子」的留希总是一些小孩子戏弄的对象。开他玩笑的人应该只是觉得好玩，但被捉弄的留希并不是自愿打扮成这个样子，感到十足的屈辱。

但是留希性格老实，没法还嘴也没法扮小丑，不知多少次是哭着回到家里。可是，母亲对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毫不在意。她虽然异常反感自己因为留希的事被人说三道四，但留希被同学们说坏话却用一句「那种事你别管它」就给打发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好多年。

等真正意识到的时候，留希已经开始遭到明显的『霸凌』。

——留希是被霸凌的孩子。

有个男生特别喜欢嘲笑留希像女孩这件事，他给留希起了个外号——娘炮。

那是四年级的时候跟留希同班的一个男生。他的名字也像是在开玩笑，不过是跟留希截然相反的含义，叫王子烈央。烈央据说从小练柔道，身高体宽，一知道留希的事情马上就开始嘲笑留希。

「你就不害臊吗？」

留希因为这身打扮以及胆小的性格，从一开始就受到排挤，没有人帮。

虽然留希一开始不论在男生中还是在女生中都属于异物，但本来不是没机会在保持适当距离的情况下和其他人相处和睦相处。但因为烈央这个人，留希这一年转眼间就成了全班同学眼中彻彻底底的异物，被确定为可以戏弄的家伙。

在这个名叫王子烈央的男人心里，「男人像女人一样」似乎是羞耻至极的瑕疵。然后，在他积极轻蔑嘲笑留希这一点的行为带动下，那样的价值观极其自然地传播开来，在整个班级形成了瞧不起留希的风气。

被那个价值观所束缚的人中，也包括并非自愿打扮成那样的留希自己。

从此，留希的着装、发型、举止遭到耻笑就成了家常便饭。同学们还偷偷推他，绊他，把班级工作推给他并以此为乐。

就只是这样而已的日子，他好歹还能松口气。有时他带的东西还会不见，被扔进垃圾桶，被弄脏，被弄坏。话虽如此，但那些都不是会被老师轻易发现的直接行为。同学们选在老师和其他不相关的同学们看不见的情况，就算被看见也勉强装作相互打闹的样子，或者弄成留希自己不注意的样子来找留希的麻烦，然后笑话留希的惨样和反应。

班上一部分人有智能手机，在留希没加入的消息群里，动不动就对留希的反应或者留希本人的话题聊得特别起劲。

这一切几乎是烈央一人主导，其他同学要么无视，要么跟着一起取乐。

然后比较少的时候，烈央会看准老师和其他人都关注不到的放学后或者休息时间，在校舍背后采取直接行为。他们把留希围起来，来回推搡，摁住不让动，并笑话留希。这种时候他们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当着留希的面破坏、弄脏留希的东西。他们以此为娱乐，并明确不可动摇的上下关系。

当然留希每次都会被警告不许向大人告状。

就算不被警告，留希本来也没有那个骨气。

他觉得说了也没用。过去妈妈一闹，留希切身感觉到老师们明显不想管再自己的问题。最最决定性的是，留希的私人物品就算被弄坏、被弄脏、被弄不见，妈妈也不是对欺负人的同学和学校发火，而是对留希发火。

课本被泡在水里的时候也是；

尺子、笔盒、所有铅笔被折断的时候也是；

放学的时候被逮到，那些人说着让他那身娘里娘气的衣服野性一点，用油性笔在衣服上乱涂乱画的时候同样是。

妈妈都只会怪是留希自己管理不善，狠狠打留希的脑袋，破口大骂几十分钟。

——留希活在一个看不到出口的地狱之中，活在命名为娘炮的地狱之中。

留希一直忍受着那样的地狱，到了五年级。

这一年，留希又和烈央同班。留希作为『委员』被召集到『放学后』的时候，正是在那绝望之中。

†

留希是个老实听话的小学生。

对他的吩咐他都会老实照做。如果对方是老实、家长等大人，还有组长、班长等干部，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

「你去观察『抠痒痒妖怪』，填写『日志』」

即便是这样的指示，留希首先还是遵从。要听人的话，要按吩咐的去做，因为学校和家里就是这么教的。

他照做了。即便对诡异莫测的『放学后』和『无名不思议』怕得要死，慌得要死，他还是选择照做。尽管唯一同年级的成员很不配合，但缺乏主见的留希听别人的话会更安心。

于是，留希老老实实开始了第一轮『委员工作』。

尽管很害怕，很郁闷，但他紧紧抱着发给他的『日志簿』，在黑暗与杂音中担惊受怕地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来到黑压压的天空之下，去往校舍背后，站到了墙上那个洞跟前。

据说，那是名叫『抠痒痒妖怪』的校园怪谈，不过留希从来没有听过。

「好像是某个小学里流传的，小规模怪谈。我看看，资料上有写来着？」

『太郎同学』最开始听到留希描述“墙上的洞”时，一边倒换翻找摞在桌上放的书和册子一边说道

「因为很罕见就给我留下了印象。校舍墙上有约2公分的小洞，用手掌盖住洞，手心就会被它挠痒痒。就是这么一个仅仅只是神奇的怪异现象，不过我觉得，它讲的应该是过去木结构校舍还很普遍的时代。现在校舍的混凝土墙不会有那么大的洞，但过去的木墙和木地板上常常会有洞」

然后是把这个洞命名为『抠痒痒妖怪』的原因。

好像是最开始手指从能里面伸出去，可以碰到外面的手掌，因此情况有些类似。

但留希认为，真正的『抠痒痒妖怪』一定不是如此显而易见的洞。毕竟，留希眼前的洞不止有两公分，而是大了一倍。

它不自然。

散发着异物感。

这个洞在黑暗阴森的校舍背后，里面就像涂上了黑油漆一样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底。

留希注视它，观察它。它尽管不自然，但就是个普通的洞。

就算一直盯着它，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既没有什么东西跑出来，里面也不会传来任何声音。

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有任何东西。仅仅它的存在散发着异样感。

这样是写不了『日志』的。

该靠近吗？该凑过去瞧瞧里面吗？该摸摸看吗？但是最开始手指“被摸”时的触感记忆犹新。

触碰他指尖的洞悉，比他自己的手指更细更小。

就像是{小婴儿那么大的}手指。

「…………」

那鲜明的记忆让他有所迟疑，不敢去碰那个洞。

但像这样子傻傻盯着它，肯定没有任何用。

——用手掌盖住洞，手心就会被它抠痒痒。

留希在脑中反复回味听来的怪诞内容，听着自己的心跳，直勾勾地继续凝视着墙上的洞。但最后，他下定决心伸出手，提心吊胆地把用手盖住了墙上的洞。

墙面粗涩的触感传了过来。

那个触感在手心中缺失了圆圆地一块。

他用手心感受墙上平平整整的圆形空白的中心。

此时————

挠。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手心。

留希吓得把手收了回去，顿时冒起鸡皮疙瘩。

他神情紧绷，张大眼睛，看向墙上的洞。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错不了。里面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

好可怕。但是为了写『日志』，必须把它弄清楚。必须弄清楚什么碰了自己，是什么在里面。

怎么办。

他迷茫，害怕，呆立不动。

恐惧，不想确认，但必须观察，必须去写『日志』。

与此同时，留希太过于习惯去服从他人强求的事。

她已经习惯被强求。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去做，这一条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所以

「……！」

他又把手靠近。

再一次把手凑了上去。

不是用眼睛窥视，而是用手。一样是确认，一样要凑近，她觉得用手总比把眼睛或者脸凑过去要强。

所以

「…………！」

他再次用手掌，盖住了墙上的洞。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马上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他的手心。

「！！」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从触感判断，那就是刚刚感觉到小小手指。

他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却拼命忍住没有那么做。柔软但能够感觉到有指甲，明显的手指尖的触感就那样像画线一样，在他手掌表面{挠}了起来。

『亻』

「！？」

两划。

留希条件反射地感觉到，这是文字。

分不清自己是僵住了还是想等下去，他自己都不明白，总之在惊讶之余一动没动。随后，洞里的『某种东西』像是确认留希的反应一样间隔了片刻，之后又开始在手心画起了线。

『尔 女 子』

吃惊。与其说被吓到，更多的是吃惊。

被搭话了，而且还是被称为『无名不思议』的怪物。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那种事。

「你……你好？」

留希在迟疑中，不由自主地朝着墙作出回应。

随后，东立面马上作出了回答。

『说 上 话

开 心』

万万没想到，这是友好的字句。

留希理解手上写的字句后，之前感到的恐惧与不安稍稍散去，取而代之，惊讶与好奇心在内心萌发。

这时，又有更为令人惊讶的话写了上来。

『留 希 君』

留希情不自禁提高嗓门

「咦，你……知道我名字……？」

留希不记得自己讲过自己的名字，洞里的东西居然写出了。而且，它还继续这样写道

『我 知 道

我 在 这 里

都 看 到 了』

「！？」

『你 总 是

被 做 过 分 的 事

我 都 看 到 了』

令人震惊。

留希理解这句话后，手继续盖着墙上的洞——

「咦……」

立刻转头一看。校舍背后的这里，正是她一直遭受霸凌的现场。

他又看了眼用手盖住的洞，就这样就在那儿茫然地站了好久好久。

３

「……你到底，是什么？」

『不 知 道』

留希和『抠痒痒妖怪』之间的交流，开始了。

洞里的『妖怪』通过手掌告诉留希，它一诞生就在漆黑的洞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是它很友好，对人很亲近，而且同情留希的境遇。

『放学后』的校舍背后这个住着『妖怪』的洞，在白天的校舍背后当然并不存在。留希也已经证实过了。虽然没有洞，但那个地方看上去是真实存在的，从洞所在的地方嫩巩固看到，能够知道白天校舍背后的情况。

『为 什 么 被

做 过 分 的 事』

对于留希的境遇，妖怪说道。

「他们说……那是因为，我像女孩子……」

『这 不 对

不 能 算 理 由』

「咦……呃，嗯……」

『只 是 因 为

他 们 坏』

「…………」

『你 没 错

不 该 那 么 对 你

这 太 奇 怪 了』

「嗯……嗯，你说得对……谢谢你……」

妖怪断定道。

听到这么说，留希快要哭出来，低下头。妖怪想安慰留希，就像狗狗舔主人的手一样挠了挠留希的手心。

是同伴。

自己有同伴了。

对于不论在家里还是学校里都没有一个人肯帮着自己的留希来说，妖怪成了唯一的同伴。

难以置信。深更半夜被电铃叫出去，在『打不开的房间』里听讲解的时候，他非常担忧，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怎样。没想到的是，情况会是这样。妖怪竟然能够沟通，而且还会同情自己，安慰自己。

迄今为止从来没人这样对留希。

他平时就有些不合群，既没有能商量的朋友，在班上还受欺负，甚至妈妈把留希的事情当做小孩子之间的事情丝毫不关心，老师也不敢过问留希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留希穿的不是平时那种像女孩子的衣服，几个『放学后委员』不抱企图接触留希，并没有什么隔阂地找留希说话。但是，不论对方表下单呢态度多么亲切，留希也不可能对刚认识的六年级学长学姐讲自己受霸凌的事情。他和伊露玛虽然约定相互帮助，但内容也仅限『委员活动』。

这是他头一次遇到肯定听自己说话的情况。

充分了解他的烦恼，肯听他的意见，敢断言他现状的不公，愿意安慰他的，人类之中从来一个都没有。『抠痒痒妖怪』是第一个。

留希顿时便沉迷于与妖怪对话。

老实，不合群，但又并非孤傲的留希，其实心底里一直渴望着能够和别人友好地普通对话。

『拜 托 你

别 把 我 的 事

说 出 去』

「咦？为什么？」

『我 也

害 怕 他 人』

「……这样啊」

妖怪说道。

留希觉得自己理解那种心情。他也有些害怕他人。

而且他觉得，要是『抠痒痒妖怪』能说话的事情被知道，那个惺肯定会凭着那超强的交际本领，毫不客气，并且怀着戒备与敌对意识强行找到这里来。

「知道了，我保密」

所以，留希答应了。在留希心里，『委员活动』只是一群情非得已被凑到一起的相互不认识的孩子被迫去做的工作，自然是刚刚认识的神秘朋友对自己的请求要重要几十倍。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留希问。

『没 有』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留希想了想，犹豫了一下，提议

「这样啊————那、那么，可以教你『小挠』吗？」

以留希的性格，这是下了十足的决心提出的建议。

「『抠痒痒妖怪』太长了，一直用『你』来喊又太生疏了。那个，因为是『抠痒痒妖怪』，所以就直接用第一个字叫你『小抠』了……你觉得怎样」

『可 以 啊』

「！」

留希略带不安的表情霍然变得明亮。

「谢、谢谢你。我好开心……」

『我 也

好 开 心』

妖怪也这样回答了他。

就这样。妖怪被起名『小抠』。

它与留希的交流一直偷偷进行下去。

†

经过了几次的『委员活动』，每逢『活动』的日子，大家的表情都越来越昏暗，越来越吓人。然而，唯独留希一个人在『放学后』保持着安宁，甚至都让留希对大家感到过意不去。

尽管程度不同，大家都被自己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所威胁。但是，被留希喊作『小抠』的妖怪就只是隔着洞和留希对话而已，不止没有加害留希，甚至还会安慰留希。

以启为代表，『无名不思议』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出现，大家的状态渐渐变得糟糕。但是，『小抠』没有在留希日常生活中出现的迹象，不过留希反而希望它能出现。

虽然没有出现，但『小抠』一直看着放学后的校舍。烈央和他的跟班们躲着老师在校舍背后对留希干的勾当，『小抠』都看到了。

在留希心里，『放学后』的学校才是安宁，日常生活中的学校才是地狱。『小抠』为他的境遇愤愤不平，安慰他，明明没那个必要，却还为自己帮不上忙而道歉。

但就算只是这样，这依然成为了留希的慰借。

他自己的心被人类消磨着，同时侧目看着心被『无名不思议』逐渐消磨的『委员』们，没有向『太郎同学』以及其他大伙报告自己的情况，继续偷偷和『小抠』交流。

『我 想 要

写 字 的 东 西』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小抠』说道

『把 纸 盖 上 面

我 来 写』

留希恍然大悟。迄今为止他一直用手心让手指在上面写字的方式交流，对此不抱任何疑问，但他确实感到这种方式又慢又不方便，让人着急。但是，他又从没考虑过其他的办法。

它说的没错，既然会用手指写字，给它笔再把纸盖在上面应该也能写，那样比现在只能逐字写逐字认要快得多，传递的信息多得多。肯定一句话一次就能说完。

所以

「嗯，我知道了」

留希老实地把带来写『日志』的铅笔放进洞里。铅笔顺畅地掉进洞里，消失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接着，留希把『日志』里没写过的一页盖在洞上，心潮澎湃地等待着。从此，留希与『小抠』之间的交流比之前更加细致具体。

『这里一片漆黑

我在这里诞生』

『小抠』得到铅笔后，能够写出之前那样所无法传递的大量信息。

『只有一个洞照进光

我从那里看到外面

那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之前对『小抠』了解得不是很多。用纸笔比用在手心上写字讲得更具体一些，因此明确地了解到，『小抠』一诞生就在黑暗之中，既不清楚自己诞生之后过去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

『我从里面 一直看你』

然后，这个洞就像仅有的一扇窗户，能从里面看到校舍背后。

『小抠』说，它从那里也在一直看着留希在校舍背后受欺负。

知道这些后，留希觉得『小抠』可能在墙洞另一侧的教室里，唯独这一次鼓起勇气准备去『放学后』之中对侧对应的教室里瞧瞧。他这时才去寻找能当武器的东西。但是，家里没有什么刀具少了之后不会被发现，于是他就拿了螺丝起子。

但到头来，那间教室里只是黑漆漆的，既没有发生任何情况，墙上也没有任何洞，也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个洞明明深得能够笔直放进还剩很长的墙壁，却没有贯通墙壁。

由此只了解到『小抠』在墙壁里的神秘空间之中，到头来还是没弄清这个洞的真面目。尽管这让留希感到有些遗憾，但也不是很有所谓。与此同时，留希也稍稍放心了。

因为，『小抠』就是『小抠』。

不管它是什么，都是留希的朋友。

「没关系啦，『小抠』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只有『小抠』不会异样的眼光看我，愿意好好跟我说话」

对留希来说，这就是一切。

他觉得这就够了，他现在已经看得很开了。

他自从上了小学之后一直不合群，从来没有交到过真心朋友。对他来说，『小抠』基本是他第一个真心朋友。

『对我来说 你也是

第一个朋友』

『小抠』也这么说。

『我唯一的朋友

却被人欺负 我好伤心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谢你，但是没关系。因为有你在」

留希看着笔记本上写的话，把手贴在墙洞上，说道。

拥有朋友，拥有同伴，因此得到慰借。成为了『放学后委员』，负责了『无名不思议』之后，周围的大家都日渐憔悴，但只有留希反而得到了拯救。

他从痛苦难耐的现实之中，得到了拯救。

他的情况和大伙不一样。而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敢对大家说起『小抠』的事情。

只有留希一个人对每周的『放学后』满怀期待。

『放学后』确实很诡异，让人又害怕又不安，但他在那里交到了『朋友』，期待着和『朋友』相见……这怎么可能讲得出来。

所以为了不被发现，他在『委员会议』上一直老老实实。

他一边偷偷看着周围的大家日渐憔悴，有时附和一下伊露玛发的牢骚，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着那样的生活。

这个『无名不思议』没有任何不对劲的举动。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他隐瞒着这个『无名不思议』能够交流，并且一直在同它交流的实情，提交着虚假的『日志』。

但是，留希确实轻视了『放学后』。一方面因为自己的情况太过安宁，而且启也成功度过了危机。他已彻彻底底认定，虽然其他人闹得很凶，疲惫不堪，但不至于没命。

自己虽然运气好，但大家有些下体大作了。

他原本这么认定。

但是

首先真绚死了。

变成了满是血的袋子。

接着伊露玛死了。

就像随真绚而去。

都死了两个人了。情况彻底超出想象。

但是，留希本该因此大受打击才对，但这个时候却不为人知地演变成{让他根本顾不上为那种事受打击的事态}。

不，他确实很受打击。

但是此时，他为了隐藏自己身上发生的情况已然捉襟见肘。

那个时候，然后是现在，留希

手心里，{有个小小的黑洞}。

４

一切始于留希这样的一句话。

「要是在白天的学校里也能和『小抠』在一起就好了……」

这件事发生在真绚的举动变得不太对劲的时候。留希在校舍背后一如既往地一边通过笔记本让『小抠』安慰自己，一边浮想平时空虚的校园生活，下意识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早晨拖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校，除了被烈央嘲笑之外没有任何人找自己说话，就是那样熬过去的一天。那样的时光痛苦难熬又空虚。不过，就算被围着，被嘲笑，但好歹没被直接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虽然痛苦但还算平静。

在白天的学校里，留希没有一个同班。

虽然有时留希会和伊露玛讨论『放学后』的事情，但要是烈央或者那些跟班发现的话就会起哄「娘炮跟女生混在一起」，让事情变得麻烦，所以他每次见面都很注意，不必要的时候还会躲着伊露玛。

他没对伊露玛提过自己受欺负的事。

他很清楚，霸凌的事找伊露玛商量也没用。当然，他对其他『放学后委员』也什么都没说。那些六年级的学长学姐都是局外人，他很清楚跟他们说了也没用。就算好心能为他做些什么，顶多也只是警告一下霸凌的人，他不觉得那样就能让霸凌停下来，反倒还会愈演愈烈。更为关键的时候，留希对大家隐瞒了『小抠』的事，不愿意和大家交流，害怕说漏嘴自找麻烦。

当然，他也不会去找老师。

老师和父母是一样的。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他们不会帮助自己改善霸凌的问题，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留希知道，大人是派不上用场的。

伊露玛因为『放学后委员』的事情没办法找大人求助而大受打击，但留希早就知道大人派不上任何用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白天的留希很形单影只。

他本来就很孤独，又没办法结交新同伴。白天的学校里没有任何人会帮留希，所以在学校里每天都会发生的讨厌的事，留希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之前到了晚上也一直是这样，但现在他有了『小抠』。

仅限星期五晚上能够相见的同伴，能够听自己商量的同伴，愿意听自己吐苦水的同伴。要是白天也能和这样的『小抠』在一起就好了。留希没有想过去实现，纯粹只是心怀愿望才说出了那番话，就是之前也已经说过许多次的，惯例对『小抠』发的牢骚。

这话虽然是牢骚，也代表他对『小抠』的亲爱与信赖。

每次他这么说，『小抠』都会回答『我很开心，但我办不到啊』。这种定式的对答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他觉得这次也是一样。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问题，就是平常说的话。可是这天笔记本上写下的回答却跟平时不一样。

『留希君

我们可以在一起

现在可以在一起了』

「咦」

留希怀疑自己的眼睛。

「咦……什、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这样说道，但忘记把笔记本盖在洞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连忙把笔记本盖了上去。

『我升级了

可以出现在

别的地方了』

留希很吃惊，不敢相信。

他叫出声来。「真的吗！？」下意识兴奋地喊出来。

『真的

我们连在一起

我们一起成长』

他看到了这个回答。在看到的同时，他感到了一点点，就一点点，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过的感觉。那是在强烈的喜悦之下，自己的嘴角被拉长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内心昂扬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激动昂扬的感觉了。在他已然冷却如同死灰的内心之中，被彻底遗忘的热量唰地一下扩散开来。

「这是真的吧！？好厉害！好开心！」

他抬起头，探出身子，问过去

「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答案马上就写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

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就把手贴在这里』

「嗯，好！」

留希一秒都没有犹豫，立刻把右手贴到了洞上。

贴上去的瞬间，他感到手心像是被尖锐的铅笔轻轻戳到的微弱刺痛感，吓得浑身缩紧，但这样也没有把手从洞上撒开。

「！」

但也就仅仅只是这样，之后就像在说「已经可以了」，手心被轻轻挠了挠。

留希轻轻把手从洞上拿开，看了看手心。

手心正中央有个{铅笔粗的小黑点}。

隔了片刻留希才明白过来，那是『洞』。

跟墙上开的妖怪洞同一类的黑洞。

手心里明显不对劲地空掉了一块，却感受达不到任何感觉。疼痛自不必说，异样感、异物感、丧失感，什么都没有。

「…………咦」

留希吃了一惊，思维停摆。

他凝视手心上的洞好一会儿之后，用拿着笔记本的左手伸出食指，缓缓伸过去，轻轻触碰手心上的『洞』。

指尖确实感觉到了洞的存在。

{抠抠}……盖住洞的指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挠。

「啊……」

一感觉到它，留希便有种内心被填满的感觉。那是留希活到现在从未感受过的，备受鼓舞的感觉。

那是充分理解自己的同伴，今后也会一直在自己身旁的感觉。

虽然是个这么小的东西，但它会一直守望者自己，不用等到周末就能听到它说话，让留希感到非常可靠。

「好厉害……谢谢你，『小抠』…… 」

留希把开了洞的右手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从今以后一直在一起。今后不论再难过的时候，都能和唯一的朋友、同伴、理解者一直在一起了。

留希闭上眼睛，洞在他脸上轻轻挠了挠。这痒痒的感觉让他感到很开心，可马上他渐渐冷静下来，想到问题，嘀咕起来

「……对啊……我以后得必须更小心地藏起来才行」

过去『小抠』的事只用对『委员』隐瞒，可是今后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有更多的事情必须隐瞒才行。

那一定很辛苦。但是，他看到了未来的光明。

他今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发自内心地自言自语

「……要加油了」

第二天，留希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在手心贴上创可贴。这是他新生活的标志。

他比过去更加老实，但内心却坚强得多。

他通过感受创可贴之下的存在来支撑自己，能够以过去自己不能想象的平静内心来生活下去。

遇到讨厌的事情时，他会触摸手心上的『洞』，吐苦水。这时『小抠』就会轻轻挠他的指尖，安慰他。

靠这个小洞没法正常沟通，还是只能等到放学后才能好好说上话，这让留希有些遗憾。但是，能建立这样的小小联系，也让他感到与过去的生活天差地别。

留希和手心中小小的『小抠』一起，开始迈出崭新的脚步。

尽管留希的生活依旧还是用恶劣一词能够概括，尽管与之前相比变化甚微，但她现在能够积极向前了。

留希依旧不合群，依旧受这欺负，妈妈依旧把他打扮成女孩子却对后果坚决视而不见，但留希现在又笔记本上又『小抠』在笔记本上写给他，安慰他的话语能够相信。

那些过去写在笔记本上的字句。

『总有一天 能从洞里出去』

他愿意相信，只要是和『小抠』一起。

相信在心被磨灭之前可以忍过去。相信着那句话，在『小抠』的鼓励中忍耐平日里的辛酸，熬过去。

正因如此——正是在那种时候{真绚死了}，令他大受打击。对于被『无名不思议』所拯救，原本不相信『无名不思议』会让人丧命的留希，这是一次巨大冲击。然而这个时候，留希觉得自己能抽中负责『小抠』是自己一辈子的福分，发自心底地感谢上天。

留希依然不知道害怕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一种感觉。就像大家都不知道留希日常生活中所感到的痛苦一样。所以留希认为，这说不定是上天维持的一种平衡。他还觉得，对大家来说是不幸的『放学后』，仅仅在留希这个平日里深陷不幸的人身上体现为幸福的形式。

要是这样……

他还暗自觉得，要真是这样，自己还有些引以为荣。

因为，自己迄今为止的不幸还有忍耐，并非毫无价值。那正是努力得到了回报的感觉。但是后来——伊露玛死的时候，留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甚至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自己现在正收货回报，但伊露玛却没有。

他觉得伊露玛并没有遭受过足以获得回报的不幸。真绚也是一样。所以，他们会死也无可奈何。留希通过这样想来保护自己的心。

他保护了自己的心，选择视而不见。

跟自己说过好多次话的女生死了，而留希选择对她的死视而不见；对什么都不做，见死不救的自己视而不见；对身边的人一眨眼结果就死了的世界视而不见；对自己正身处同样处境的现实视而不见。

『这没办法 实在无能为力

不能怪你』

留希一边被『小抠』这样安慰着，一边对大伙隐瞒着『小抠』的存在，一边偷偷保护着自己的心，老老实实地度过每一天。

对一切视而不见。

因为只有『小抠』值得信任

因为只要和『小抠』在一起就能忍过去。

他已经决定怀着秘密熬下去了。因此，六年级因两人接连牺牲而担心他，想要给他各种照顾，反而让他有些为难。

「不需要我帮忙吗？」

「小岛同学，我希望你能跟我们好好商量」

对这些关心，留希拼命地推辞。因为他担心『小抠』被调查，而且要是被制作出『完美的记录』就更麻烦了。

他保持低调熬了过去，尽量老老实实不做多余的事，以免因此造成不必要的后果。

之后他不止实在『放学后』，在白天也是一样。他尽量把自己的心和物品受到的伤害控制到最小，忍受着，蜷缩着，老老实实地等待着。

等待着有朝一日必将到来的，『穿过隧道的那一天』。

可是留希走到这一步，犯下了最大的败笔。

她好不容找到了通向未来的路径，怀着希望过着每一天，然后到了放暑假的两天前。还有两天就放暑假了，马上就可以暂时不用来学校了，但就在这样一个期盼已久的日子，绝不能被发现的东西被烈央发现了。

†

星期四。

留希午休上完厕所回到教室，看到烈央和几个跟班擅自翻了留希的桌子。

「…………！？！？！？」

留希一看到便冒起鸡皮疙瘩。他们把某样东西在留希桌子上展开看笑话，而那件东西偏偏就是留希和『小抠』交流用的笔记本。

「喔，人来了人来了」

正在用手机拍摄笔记本的烈央注意到愣在教室门口的留希，对留希投去坏笑。留希连忙熬过去，伸出手，但桌上的笔记本立刻便被拿走。笔记本被烈央举过头顶，留希收够不到。

「还、还给我……！」

「又没偷你的。话说这是啥啊，抒情诗吗？」

留希被嘿嘿坏笑的烈央用力架住。

「不是……」

「衣服发型都像女的就算了，还写抒情诗？喂，娘炮，你这家伙也太有意思了吧，是要把我笑死才甘心吗」

烈央猛地把脸凑近，这样说道。周围的跟班笑了起来。烈央把笔记本交给一个跟班，留希挣扎着想抢回来，但被架着她又被直接强行摁住。

留希全身凉了半截。

糟透了。笔记本平时藏得好好，从来没有带来过学校。笔记本上写着『小抠』为他打气的话语，他不是会反复去读，让内心坚强起来。这样的笔记本，他今天偶然不小心带到了学校了。而偏偏就在这一天，桌子被烈央翻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为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留希绝望了。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直紧盯着，偏偏就在自己犯下平时不会犯的错误时遭到了袭击。

跟班们一边坏笑一边念着上面的内容。留希想伸手，但被烈央按住。烈央说

「喂，这是你在扮成别人安慰自己吗？『加把劲啊，我自己』那种？还真是娘得不行啊，笑死我了」

「……！」

「不过等等啊，等等。这抒情诗写得怎么偏偏看起来像是我们在欺负你一样啊，不奇怪吗？」

烈央一边凭着体格和力量若无其事地摁着试图挣扎的留希，一边用只有留希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对留希说

「这玩意我先替你保管，放学了就还给你」

「还给我……！」

「你要是不愿意，我马上就让它变成碎纸」

「……！」

留希明白，反抗都是徒劳。但是。

但是。

但是。

但是————

{但是无计可施}。就算他不愿接受，就算想设法挽回，但还是无能为力，没能把笔记本夺回来，然后下午的课就开始了。

「………………！」

他浑身冒冷汗。

怎么办，必须得抢回来。那是最最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出事。

与『小抠』之间秘密的友情记录，对现在留希来说是唯一的宝物。那件宝物现在就在过去损坏过他无数私人物品的坏小孩手里。

怎么办。不要啊。

绝不能失去它，绝不能让它被弄脏，被弄破，被丢掉。

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怎么办。快思考。

但是，留希想不出任何好办法。长久以来遭受欺凌的经历，让他完全无法想象去反抗烈央。

然后下午的课就这样结束了，到了放学时间。

烈央说了会还给他，他就照烈央说的去了校舍背后。

被水打湿揉成团的笔记本，沾满沙子被仍在了那里。

在无法理解情况，呆若木鸡杵在原地的留希面前，烈央笑着用沾满沙的运动鞋用力践踏曾是笔记本的那团东西。

5

周五。

放学后。上次过去一周之后，启和菊早早地再次到惺的家中集合。

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随后『委员活动』突然迎来似是暴风眼中的平静，又或是停滞。

接连失去两个人之后，紧接着情况突然平复下去，但人的心情却实在难难以平复。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无事可做的启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画出了眼前的画。

启这段时间着手的，是为菊的曲子所创作的画。

那是配合曲子播放制作视频用到的画。虽然曲子尚未完成，但整体的音色和旋律已经给启听过了。

那是用类似八音盒的音色作为主旋律，可爱但带着几分灰暗的曲子。

这次要画的是印象画。启创作的基础是『克服对象』，他过去创作的画九成九都有真实模特，并且自认为对抽象派与表现主义厉害之处的理解还远远不够，因此这算是他第一次挑战用想象来创作。

面对这样的课题，启所选择的做法是与现实相结合。

拼贴手法。将存在真实模特的东西组合进去，创作出合而为一的想象画面。决定后，他用了一个星期，又或者说耗费了其间所有的自由时间，把它创作了出来。

「哇……」

这天启带到惺家中的，是一幅大小为小个头的他可以抱在怀中的油画。在惺的房间里，菊看着摆上画架的那幅画，不禁惊呼出来。画上还残留着浓烈的油画颜料气味，尽管画上并非照搬原物，但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它所表现的主题明显就是『放学后』。

然而菊所发出的声音并非惊叫，而是赞叹。

画中画的是夜晚的学校，『放学后』的走廊。但是，地面被盛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植物所覆盖，一名少女站在那些花朵飘洒飞舞的花瓣之中，形成梦幻般的构图。

尽管它已经大到小个子的小学生不太好拿，但以画作的尺寸来说却绝对算不上大，画在没多大的油画布中央的女孩当然也就画不了多大，配合不大的人物所填上的背景与植物则更加小巧精致。即便菊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当中的深厚功力，根本想象不出是怎样画出来的。

女孩脚下茂草繁花的立体感以及走廊的深邃通过明暗阴影表现得淋漓极致。画面整体所呈现的跃动感，仿佛将那到处飞舞的无数花瓣从见者的眼睛吹入脑中。

然后是画中那身材小巧，略显内敛，{着制服拿扫帚}的女孩的形象。

画中没画女孩的脸，但模特的身份非常明显。女孩所身处的景色整体描绘得十分昏暗，但经强调的光源以及飘散翻飞的花儿在昏暗中烘托出人物的可爱色彩，堪称点睛之笔地给人留下特别强烈的印象。

「好厉害……！」

「嗯，很好。真不愧是你」

菊眼睛瞪的滚圆，出神地盯着画。在她身旁，惺用数码相机拍摄了照片，一边确认图像一边说道。

「还有，完成得比想象中快不少啊」

「『放学后』那个样子，挺闲的，而且我觉得最好早点弄完。这还是头一次正式用到催干剂」

启耸耸肩，答道。

菊疑惑地脑袋一歪。

「催干、剂？」

「嗯？啊……就是掺在油画颜料里，让颜料快速干燥的液体」

启回头对菊的疑问进行解释

「画油画的时候，颜料没干就继续往上涂的话，色彩就会混在一起。为了避免那种情况，通常是等自然干燥后再涂，但要花得快的时候就会加那种东西。加了之后经过化学反应会干得变快」

「原来是这样……」

菊听了解说非常钦佩，很感兴趣地把脸朝画凑过去。惺没管二人，用数码相机背面的显示屏扩大、移动画的照片进行检查，最后露出介于『满意』与『开心』之间的表情摆弄了一会儿，抬起脸。

「……嗯，我觉得不错。把这个制成视频就是我的工作了呢」

然后他说

「可以的话，不是静态画，能动起来就好了呢。该怎样让它动起来呢」

惺在头脑中构思，把手托在下巴上。

启问

「嗯？已经可以做视频了吗？」

「是啊，软件的基本用法我应该大体理解了」

惺若无其事地答道。

「就只是把这张画设为背景，然后播放音乐的话，我想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不过那样作为视频来说太简陋了，还是想给画面加点动态。比如，像这样，把一部分扩大特写，同时猛地拉动镜头……」

「喔？那种已经能搞了啊。不愧是的聪明人，学得就是快」

启钦佩地说道。听到这话，惺露出似是护发释怀的表情，用像是对启发骚的口吻挑出毛病

「……同样的时间里你能画出这幅画，我觉得我可比不了啊？」

「是吗？」

但启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随便回答之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又看向自己的画。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起来

「动起来啊……」

不久，启缓缓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转向了地上自己那个脏兮兮的帆布包。然后他从里面取出刮刀后转头回到画的跟前，一边观察一边把刀尖一点点扎进裤子腿的部分。

然后

「那这样如何？」

他用刀压在画上，{把画好的女孩子从画布表面刮掉了}。

「唉！？」

「喂……！？」

二人非常惊讶。启当着二人的面，用刀尖三两下把颜料刮完，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到帆布包那边，这次又火急火燎地取出油画用具。

有颜料、调色盘、油画油、瓶装促干剂，还有许多颜料盘，这些东西都为了防止污渍弄脏别处而套上塑料袋，实施了保护措施。然后他又取出报纸，垫在惺房间的地板上，娴熟地将颜料、油和促干剂分成小份，直接用它们当场在画中开始重画刚才刮掉的女孩。

「！」

姿势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单纯的重新画。

在二人惊讶的注视中，启大约半个小时重新画好了。那个女孩在原本的位置上，这次是踩着舞步的姿势。

「……这样画个四次，看上去能像真的动起来吗？」

画完后的启放下笔，这样说道。这是用油画呈现出类似动画的效果，但启仅仅只是在自己的头脑中理解它，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因此二人过了片刻才理解过来。

「啊，可以……」

过了一会儿，惺以一副像是诧异又像是钦佩的态度点点头。

「我试试，要是不对劲再重新想点子」

「嗯，那不好意思，还要再等等」

「好」

惺答应了。启愿意做到这个份上。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但没有人会反对。

「另外……对了。堂岛同学，能让我拍些照片吗」

「唉！？」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接着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菊动摇了。自己没管，情况就变得越来越厉害，之前都只是心潮澎湃地在一旁旁观，结果突然就被拖上了舞台，菊不禁脸红。

「我想要一些姿势的模特给后面要画的用」

「好、好的……」

菊一副很勉强的样子点点头。

「那么拿着这个」

「唉」

启得到同意后马上拿起房间角落的拖把，把柄取了下来，把棍子让菊当扫帚拿在手里，让她踩着舞步一下转一下停，然后惺用相机拍照。

菊的协调性不好，而启一旦跟画扯上关系就变得有些旁若无人，菊快要绊倒似的慌慌张张东倒西歪，捉襟见肘地响应启给的指示。画中呈现出女孩子手拿扫帚转一圈的连贯姿势。见到为自己创作的曲子所配的画，而且自己就是画上女孩的模特，菊在这种情况下十分兴奋，亲不自禁地反复向启确认。

「我、我帮上忙了吗？」

「……？当然了。有模特跟没模特可是天壤之别啊」

看着不自信的菊和纯粹感到诧异的启，惺在旁欣慰地眯起眼睛。然后，他插嘴道

「不过，你最开始不是不用模特画出来的吗？」

「算是吧，因为我看到的东西都能记住八九不离十」

启答道。

「但是在画动作的时候肯定还是有模特更好。另外还有件事怪对不住的，其实我擅自画了素描，也参考过它」

「咦？」

启指向放在帆布包旁的写生簿。惺走过去捡起写生簿，一页一页地翻，里面出现了好多张各位『放学后委员』的素描。

那些都是启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时候画的。那些素描都是使用铅笔，用少量线条勾勒，但完全分得清画的是谁。

里面有菊，有惺，有留希，有『太郎同学』，当然还有真绚和伊露玛。

惺快速翻阅，菊探着头看，二人的惊讶从「什么时候画的」转变成「画得太好了」。再然后，他们的表情之上透出对已不再的二人无法释怀的感情。

「……虽然没有启，不过大家都有了呢」

惺讷讷地说。

「就像纪念册一样。要是能跟大家好好交流，达到制作出这种纪念册的程度就好了呢。都怪我能力不济」

对此，启和菊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大家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共同来解决问题。但是，还没发现第一步该怎么走就出现了牺牲者，之后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重新振作起来」

然后，惺翻着素描簿，反倒描绘留希的一页停了下来。

「……而且，我也还没能取得小岛同学的信任呢」

他叹了口气。

「我不放心啊。虽然本人说没事，实际上也好像没有发生任何问题，但不该掉以轻心」

「你说的也对」

「嗯……」

启作为差一步就出大事的过来人表示同意。菊也点点头。

「都已经有两个人牺牲了，我认为小岛同学也不应该不明白，但他还是不肯依靠我们，躲着我们」

「画画也被他拒绝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等到说出来的时候，就真的不的不提心吊胆了。总之我先更加关注小岛同学试试。为了不让他觉得我在逼他，之前我都在避免过分介入，但真的应该跟他好好地多谈谈才好。趁现在还点余力」

惺这样说道，合上写生簿，抬起脸。

「……启，我想到一件事」

然后他看向启，说道。

「嗯？」

「你能不能把当『委员』的大伙画在一起？」

「画大家的画？」

启十分诧异。

「嗯。加上见上同学还有濑户同学，作为我们确确实实活过的『记录』」

惺的这个提议，莫名的伤感。

「『委员』一死，在照片上都不会留下。我就想，画的画是不是兴许可以。去年的大伙关系十分融洽，但没有你这样会画画的人呢」

「……这样啊」

面对样子有些不对劲的惺，启最开始有些诧异，但听了这么多之后便理所当然地答应了下来

「行啊，我知道了」

「谢谢。抱歉」

惺道歉。

「……什么抱歉？」

「让你又画这又画那的。视频的，还有这次提的，一定很累吧」

「好吧……这没什么」

启挠挠后脑。

「反正我也没有那天不画画」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这样说道。听到这个回答，惺露出似是无语，似是安心，又似是自豪的表情，开心一笑

「不亏是你」

就这样，然后

「那我也得努力编辑视频了，可不能输给你啊」

６

第二天，周五。

这天过去之后就是第十六轮『放学后委员』，以及期盼已久的暑假了。惺散学典礼结束，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去寻找留希的身影，现在站在教学楼大门附近。

就跟他昨天同启和菊谈过的，他考虑着弄清留希担当『委员』的时机状况，希望消除忧虑。此外如果情况允许，他还想尽量改善信赖关系。今天不行也不要紧，但他想留希先约好，好好谈谈。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马上就是暑假了，这段时间无法再在学校里见面，只能在『放学后』之中取得联系。

即便暑假期间，每逢周五『放学后委员』还是会被毫不留情地召集过去。而这件事还没人通知到留希。

彼此之间需要好好对话。

因此在这长假来临之际，惺收拾好要带回去的大量东西之后就开始寻找留希。他背着沉沉双肩包，站在大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放学后正在回家或者玩耍的孩子们。

惺很擅长记住人的长相和服装，另外在学校委员活动和志愿者活动之中也练就了一眼看遍众多孩子的能力。

所以，他很擅长像这样在全学年的同学们同时放学的时候站在入口附近，从进入视野范围内所有来往的同学中找到特定的某个同学。

「…………嗯？」

在离入口附近还很远的地方，一个像是留希的人影逃跑似的去了消失在了校舍背后的方向，还有个大个子男生带着几个同学像是在后面追一样也朝那边去了。惺看到这些，疑惑地脑袋一歪。

†

……那天，留希从一大早就像只吓坏了的小动物一样躲着烈央。

就在发生那件事的第二天。重要的笔记本被弄得一塌糊涂，留希哭倒在地上。烈央等人当时留下留希，笑着离开了，所以并不知道留希后来怎么样了，但是看留希一大早的样子就知道效果明显。留希就像在表达完全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不想再被做任何过分事情的样子，一个劲地躲着烈央他们。这样的反应，反倒让烈央他们很开心。

打游戏时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自己的攻击打出大量伤害的时候。

这一天只有散学典礼，没有多少时间给烈央他们戏弄明显承受了伤害的留希，使得他们迫不及待地今天就想拿留希多玩一玩。他们怀着这个念头，熬过无聊的散学典礼和班会，静静地等待机会到来。

在一个班上，要逃过霸凌的孩子根本不可能。

那是无谓的努力。就好比把猫和小老鼠放进一个笼子里，只要饲养员一眼没看，猫可定马上就会把老鼠逼到笼子角落里，开开心心地把老鼠折磨致死。

这次的机会，就是放学的时候还有回家的路上。

班会一完，留希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教室，烈央和他的跟班们追了上去。留希去的是校舍背后。

「喂，娘炮，停下！」

然后在校舍背后，她被喊住了。

留希手扶着校舍背后的外墙，一脸害怕地转过身来。

「……！」

「喂，你搞什么？」

呆呆杵着不动的留希样子很有趣，他们都露出笑容，笑着向留希靠近。接着，他们想要继续昨天的事情，把留希逼到墙根，俯视留希。但是，一伙人此时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喔？」

在走投无路的留希身后，墙壁上{开着一个洞}。

那个洞昨天都还不存在，用巴掌可以盖住，不算小。

未进行任何装饰的校舍外墙上开了这样一个洞，怎么也不可能发觉不到，就比如现在这样。然后，烈央等人昨天也在这里拿留希来玩过，但当时没有看到有那样的东西。

「喔？那是啥啊」

毫无印象的东西一下子牢牢吸引住了烈央等人的注意力。然后，留希很显然试图在用身体去遮掩它，行迹非常可疑，于是烈央粗鲁地把留希推向一旁，说道

「什么？这个洞是娘炮你掏出来的？」

「不、不是的……」

「天啊，居然破坏学校，太坏了，看我不告老师」

烈央等人起哄，哈哈大笑。「不是的，别告老师」留希缩紧身子。但坦白说，事实怎样不重要，总之就是在这一刻，这样的『游戏』诞生了。

那是真央等人告老师，然后让留希挨老师骂的游戏。那样肯定特别有意思。但是，这个乐子留在后面享受，现在要先确认眼前这个好玩的玩意。

「……好强的洞啊」

先是墙上的洞。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怎么能不弄个一清二楚。

烈央先按住留希不让逃跑，接着去确认那个东西。洞的断面就像是用机器打的一样平整，里面黑黑的看不见，感觉非常深。

「这么深？」

「很深的样子」

「是不是打通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首先烈央把手指伸进去确认，但指头好像没有摸到底，接着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去摸洞。这时候，烈央取出手机，把其他人的手推开。

「闪开，用这个一下就看清了」

他按下手电按钮，打开闪光灯。

「这主意不错」

「真聪明」

烈央听着身后的夸赞，把灯光靠近洞口，脸也凑近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和脸都贴近墙壁，近距离窥视洞里。

随后，闪光灯照出来了，

他跟灯光下眼白布满细细血丝的{通红眼睛}正面对视。

紧接着。

{噗滋}，露骨里头响起声音，粗大的{螺丝起子}插进窥探洞口的眼睛，视野血肉模糊。

「啊」

螺丝起子从洞里猛然刺出，坚硬的末端正面扎进眼球，沿球面大幅偏移，视神经闪烁电火花状放射纹。

随即，扎进去偏移了的起子尖就那样顺势钉在了眼窝内侧骨头、覆盖那骨头的薄薄的肉以及神经上。起子切开眼球表面的触感与疼痛，冲击击碎眼睛内部的疼痛，眼窝内侧被挖开的疼痛，各种剧痛混在一起，瞬间喷涌而出。感受到那就像喷火的疼痛同时，眼球内部被粉碎，视野像果冻一样崩解，随即被满溢而出的血液填满，现实染得通红，接着一片漆黑。

而这一切，都被剧痛彻底盖过。

「啊——————————！！」

高大的身躯脸被螺丝起子钉在墙上，手机无力地从手中掉落，之后响起就像是女孩子的尖锐惨叫。

「啊——————————！？啊——————————————！！」

感觉就像整个眼睛，整张脸被扔进了火里，惨叫声载着剧痛、恐惧与失措。烈央浑身抽搐，但无法动弹，只有嘴里嘶声惨叫。

眼泪和血液从眼窝向脸上大量溢出。一眨眼的功夫，周围的跟班们鸡飞狗跳，跟着陷入恐慌。

所有人放声大叫作鸟兽散，只有烈央没有逃。他逃不掉。用起子刺他眼睛的洞里接着又深处细细的食指，那手指插进眼睛里面，在眼窝里头弯折关节，像钩子一样从眼窝内测牢牢勾住头骨，让烈央无法逃离。

接着，起子就那样拧了起来。

插进眼球和眼窝里面的螺丝起子缓缓搅动里面的东西，发出恶心的湿响。随着起子运动，烈央嘴里不断发出挛缩般的惨叫，眼窝里不停冒出血和湿响。

他的身子剧烈痉挛，嘴里喷洒带血的泡沫。

「…………！」

此情此景，只有一个人呆呆地看着。

留希一个人留在了这里，瞪圆了眼睛。

看着欺凌自己的男生眼珠被起子挖着放声惨叫的模样。看着逐渐被飞溅出来的，和满溢而出的鲜血逐渐染得鲜红的墙壁。

只有留希一个人看着。

面对眼前这幕{因自己而起}的凄惨、血腥一幕，留希的嘴抽搐似的微微扭曲。

７

昨天，重要的笔记本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留希在校舍背后眼睛头哭肿了，趴在墙上久久呜咽。

她把脸靠近平时『放学后』开着洞的地方。尽管现在那里没有洞，朝那边呼喊也不会得到回应，但它一直在那里『看着』。留希趴在哪个地方，一直哭个不停。

她很伤心，而且不甘心。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小抠』……」

他一边哭一边倾诉。朝着现在看不见的墙洞，朝着应该就在那里面的朋友倾诉。

重要的宝物被弄坏了，被嘲笑着践踏了。

这是头一次。自己的东西被弄坏，头一次有这样的心情。然后，这同样也是头一次。这本笔记本是刘琦迄今为止第一件真正觉得重要，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

好伤心，不甘心。

她悲伤得，恨得牙痒。逐渐离群之后，等意识到的时候，那种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的感情波澜，留希绝大部分都早已『放弃』了。现在的她，心中怀着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感情。

强烈的不甘仿佛灼烧着他的心头，把他身体扯得支离破碎。

他一遍又一遍用手掌拍墙，用手指抓墙，但无法宣泄这激烈的感情。留希就这样一直趴在墙上，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墙里似的身子压在墙上，不停悲叹。但是——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发现手贴着的墙上触感不对劲。

贴在墙上的手心里，感受到了这里本不存在的触感。

{抠抠}

那是挠手心的触感。

「！？」

他吃了一惊，手从墙上拿开，然后看过去。

{墙上开了个洞}。那是个大小为巴掌能够盖住，断面整洁的洞。

留希不敢相信，怀起是自己看错了。反应过来后，他连忙从书包里取出课堂笔记本，按在墙洞上。

『报仇吧

我生气了』

笔记本上很快就写上了这样一段话。

『我生气了 力量增强了

我自己开出洞来了』

「咦……」

『我们一起报仇吧

现在办得到

做得那么过分 不可饶恕

我们的感情被践踏了』

话语中充满愤怒，充满激情。尽管那只是一串串挤在狭小空间中写出来的细小铅笔字，但留希从话语中感觉到了温暖，从文字之间确实感受到了感情的热量。

那是为留希所散发出来，愤怒的热量。

「『小抠』……」

他感受到看着笔记本的自己的感情，还有在笔记本上写下话的『小抠』的感情，感受到两种感情相互交融。留希的悲伤与愤怒，为留希而迸发的义愤，双方的感情纵然被坚硬的墙壁隔在中间，但透过小小的洞明确地交融在一起。留希感觉到了，感受到了从血亲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感情的联系。

昂扬、平静、自信。那种热乎乎的幸福从交融在一起的感情之中纷纷满溢而出，盈满心头。眼泪冒了出来。留希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个人得到了认可，并无夸大也并非比喻。

有会为自己担心的人；有能为自己生气的人；有心意相通的人；有愿意无条件爱自己的人；有愿意接纳自己，为自己遭受的不公义愤填膺的人。留希有生以来头一次真切感受到，有那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留希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一个人。

他哭了。

趴在墙上，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压着声音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感受着『小抠』从墙洞里挠着自己，安慰自己。

感受着这些，他又哭了，一直哭个不停————当他最后平静下来，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平静的决心。

然后

「————嗯，咱们报仇吧」

留希说道。

在洞跟前，留希用胳膊奋力擦掉眼泪，抬起眼睛和脸颊都红肿起来的脸面对看不见的朋友，点点头。

留希得到了拯救，感到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过去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现在拥有真正的朋友。他此时真心相信，只要这个神奇的朋友在一起便无所不能。

他相信那个朋友为了自己从『放学后』赶了过来。

他相信奇迹发生了，朋友打开了洞，他们接下来将一起“报仇”。

『报仇吧 给我武器

我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不然不解气』

朋友的愤怒好可靠，好舒服。

报仇就报仇，一起去报仇。留希回应朋友的感情，露出笑容，像高击掌一样把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下墙上的东西。

然后到了第二天——

「————————————————————！！」

现在，留希看着过去欺凌自己的男生眼睛里插着螺丝起子，放声惨叫的样子，吓得彻底愣在原地不能动弹。

他嘴巴抽搐，脸绷得紧紧，眼睛极力张大，臼齿咔嚓咔嚓直打颤。

他在发抖，在害怕，彻底吓坏了。飞溅的血，遭摧残的肉体，恐惧与剧痛交杂的惨叫。面对眼前由自己主导自己引起的，如此如触目惊心惨绝人寰一幕，留希恐惧得动弹不得。

「…………………………！！」

『小抠』说想要武器，他就把自己唯一能当做武器带在身上的螺丝起子放进了洞里。

而拿把起子，现在刺穿了，毁掉了一个小学男生的眼珠。

那是明确的证据，证明眼前这残忍的情景是因自己的意志和行动而起。之前期待着“报仇”的昂扬感已然被彻底吹散一丝不剩，现在只只剩自己闯了“天大的祸”的认识，冰冷的恐惧占据整个内心。

留希没想过要这样，不知道会这样。

『小抠』什么都没说。『小抠』的计划只讲到引诱烈央窥视墙洞，没有听过后面准备怎么做。『小抠』只说过『把欺负留希的统统报复回去』。

就只说

『好好期待吧』

留希万万没想到，那竟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面对这残暴无度的伤害与折磨，面对这惨不忍睹的流血画面，留希全身都凉了一截，从脑袋一直凉到手脚指头，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要死了……这样下去，烈央必死无疑。他从来没想过做到这种地步。他没想过会演变成杀人，甚至没想让烈央受重伤。

不对。

住手啊。

快住手——留希想制止，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恐惧与颤抖让他发不出声音，只漏出抽搐般的喘息。而他喘气的声音，也被那不断充斥着整个校舍背后，似是把人心脏紧紧揪住的惨叫声冲得烟消云散。

不是的。

住手啊。

留希颤抖着呆呆站在原地。

住手啊。

『小抠』，快住手……！

留希眼睁睁地注视着眼前地狱般的画面，只是呆呆杵在原地。

这时，一旁传来声音。

「小岛同学……」

他转头一看。

惺正站在那边，看着留希与这一幕，神色愕然，手中的行李掉到地上。

８

惺赶去的时候，那里是{地狱的一幕}。

「呜……！」

并非比喻，而是字面上的『地狱』。地狱是犯下罪行指人遭受地狱狱卒无尽的折磨，肉体被不断摧残的死后世界。由此而来的『地狱绘图』一词，便是指描那种场面的卷轴画。小学校舍背后此时所呈现的场面，正是如同从『地狱绘图』中截取出来的一部分，异常血腥。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被墙洞里刺出的铁棍插穿眼睛，钉在墙上。

他正尖锐地发出惨叫，血汩汩地从眼窝往外冒，非建筑来，染红了他的脸和面前的墙。

然后，染血的铁棒插在眼珠里，还在缓缓转动。脑袋里面的肉和组织被撕扯、搅拌，凄惨的尖叫声中还夹杂着些微恶心的湿响。

然后——留希一个人看着那一幕，呆呆站着。

惺松开带着的包，愕然低语

「小岛同学……」

「！」

留希转过头来。他表情紧绷看，上去吓坏了，或是想要辩解什么。惺看到那个表情，下意识朝他问出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小岛君，这————是你？」

「……！」

留希目光激烈游移。

惺虽然下意识问了过去，但马上意识到那么问没有意义。

『无名不思议』是毫无道理可言的现象，包括物理现象还有人心都能扭曲，本人的意志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不论留希是否想要这样都没有意义，无法明白留希的真实想法，甚至不能保证留希还留有理智。所以，当下不论留希承不承认都没有意义。

所以——

「——————————{救命}」

「！」

从留希颤抖的嘴里漏出短短的一句话。现在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惺当机立断扔掉书包，朝钉在墙上的男生冲过去，试图从后方固定他的脖子和脑袋，将他抱住，然后用尽力气强行将他从墙上拉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肉从眼窝里分离的声音，起子尖被拔了出来。男生在启怀中发出一声特别绝大，让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可怕的惨叫声，以受伤、流血和痛苦为代价换来从墙上分离。

惺抱着扶住差点顺势倒下的男生，看向墙洞。见沾满血的细手指还有螺丝刀还伸在洞外面，正要缓缓缩回洞里，惺立刻认定机不可失，伸手抓住起子尖，奋力往外拉。

「唔！！」

血很滑，虽然有所抵抗，但他紧紧抓住起子尖的突起，把起子抢了回来。

这是留希当做武器的螺丝起子。惺把凶器随手扔到地上——

「没事吧！？」

呼喊着，朝怀里的男生看去。

伤得重不重？有呼吸吗？有意识吗？

惺准备确认，用一只胳膊撑住他的后脑，把他鲜血淋漓的脸转动朝上，低头观察。

在那里

男生的脸上，{开了个漆黑的洞}。

随即，惺与洞中正看着自己，充血通红的眼睛{目光交汇}。

咚。

喉咙传来强烈的冲击。

「……！？」

那是虽然不大，却十分强烈的冲击。猛然间，呼吸顿时就停了。

然后————停止呼吸，竟无法恢复。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血的味道。窒息的感觉伴着灼烧般的疼痛如同化作异物残留在喉咙正中，堰塞了呼吸。

朝下看去。

男生脸上的洞里，{刺出一支铅笔}。

长长的可爱粉蓝色铅笔，从男生脸上打开的洞里冒出来，深深刺进惺的喉咙。

隔了片刻，堰塞的呼吸溃决了，猛烈咳嗽起来。咳起来后，大的血液取代空气涌进嘴里。与此同时，仿佛停止的时间开始流动一般，喉咙的痛楚与窒息愈发猛烈，惺的意识顿时变得模糊。

「————————！！」

他发觉大事不好，用颤抖的手抓住扎进喉咙的铅笔。

他抓着铅笔，咬紧牙关，强行把快涣散的意识集中起来，放下了怀中男生的脑袋，翻滚般抽身离开。

他跪在地上，一直手撑着地，一只手慢慢把喉咙上的铅笔拔出。伴随剧烈的疼痛，陷进喉咙里的铅笔尖从肉里把手，惺随手把铅笔扔掉，同时把嘴里血和唾液混在一起的东西猛地吐出去。

「唔，咕……呕…………咳咳！」

随后，他身体条件反射地渴望氧气，深深吸气。大量血液涌进气管，肺溺在血里。大事不好，无法呼吸。他按住喉咙，原地侧倒，紧紧抓住胸襟。

在岌岌可危的意识中，他听到了留希的声音。

「住手……『小抠』，住手……！」

他一边喊着什么，一边主张着跑过去，然后像是要把墙洞遮起来一样，把自己的身体挡在惺和墙洞中间，跪在地上像是想帮助性，拼了命地伸出手。

「住手啊……为什么……！」

留希一边哭喊，一边用手触碰惺的脖子附近。

但随后，剧痛从被触碰的部分刺穿进去，惺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噶————————！！」

「诶！？诶、诶！？」

留希大吃一惊，把手收回去。

在她刚才手放在的地方，另一只长长的墙壁深深扎进肉里。

「为、为什么……！？」

他低头一看。

看向自己的手心。

在上面，{开着一个洞}。

他手上开了个黑黑的洞，几乎将他手掌完全覆盖的大洞。铅笔从那个洞里刺出，扎进了惺的脖子。

「唉……？」

留希惊呆了。他站起来，向后退，接着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胡乱挣扎。他害怕自己的手掌，想逃离自己的手掌，不断后退。

惺向上一看。

他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呐喊。

不行！小岛同学！别过去！

惺看到了。

{哗噜噜}

就像把幼儿的手拉长了一样，细长的手从留希背后的墙洞里伸了出来，伸向留希背后，如同不是动物张开大嘴一般，五根手指张开到极限。

扭曲的{那东西}，{抓住了}倒退的留希的胳膊。

「咦」

留希转过身去，这才目睹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惊得眼睛大大张开。

不行！逃啊！快逃！

惺用眼神拼命主张。

紧接着，陷入恐慌的留希拉扯身子想要逃离墙洞，摆脱抓住他的手，可那只伸长的手完全没有要松的迹象，如同一根钢缆紧紧拴着，纹丝不动。

「为、为什么！？为什么……！？」

随后，留希的身体被猛地拖向墙壁。他的鞋子发出滋滋的声音，在地上拖出笔直的痕迹，被那只手以可怕的力量拉向墙洞。

就像是，要把留希拉进墙洞里。

「！？」

留希发觉到这个情况，在恐惧的驱策下奋力挣扎，但任凭他如何挣扎都仅仅只是在地面上留下乱七八糟的鞋印，没有任何作用。

「住手啊……！！为什么……！！」

留希大叫。

然后

「救命——！！」

她拼了命地向惺求救，把手伸向惺。惺也回应他，基础最后的力气想要抓住那只手，探出身子伸出手。然后，正当彼此的手就快相互碰到的瞬间————

{咕噜噜}

留希手掌上还在不断扩张的黑洞，到达了手指根部。

这一刻，{所有手指从根部脱落}，掉进巴掌大的黑洞里。彼此的手抓了个空，留希一脸绝望地看着自己已经不在的手，转眼间被拖向墙上的洞。

「啊————」

在神情绝望的惺的眼前，神情绝望的留希不只是手，身体各个地方都开出了黑色的洞。

那些洞逐渐扩大，他的胳膊、腿、肩、腰，眼看着像被虫子吃掉一样快速分崩离析。

之后——崩溃的部分像被吸走一样，咕噜咕噜掉进洞里。最后，留希变成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黑洞的几何体，被墙洞里伸出的手死死抓着，拖进了原初的洞。然后，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存在一样，留希随原本的那个洞，从校舍背后消失不见了。

「………………………………………………」

之后只剩下蹲伏的惺，以及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的男生。

倒下的男生脸上那个黑洞不见了，他捂着受伤流血的眼睛，不停嘤嘤发出又像在哭又像呻吟的微弱声音。

惺听着那个声音，茫然地睁大眼睛。

喉咙大量出血，血液流进气管和肺里，溺在自己的血中。即便意识在濒临极限的窒息中渐渐模糊，他还是一心想救留希，拼了命地维系住最后一丝意识。但那丝意识随着心愿破灭，一下子也跟着断掉了。

「………………」

他感到遗憾。心中满满都是遗憾。

他趴在地上，看着校舍背后空空如也的景色，逐渐沉沦的意识所想到只有一个词，那就是遗憾。

遗憾，以及愧疚。

没能救到留希。但不止于此。真绚也是，伊露玛也是。惺想要拯救今年被选为『委员』的大伙，做好了准备和觉悟面对『放学后委员活动』，可最后没有任何一件事进展顺利。

他忍不住心想，自己如果是个更加优秀的队长就好了。

当初谈到构想的时候，『太郎同学』一开始就断言了不可能。尽管如此，惺还是想法设法尽自己所能，开始尝试，但到头来还是让『太郎同学』言中了。

六年级的——去年为了保护还是五年级的我而死去的学长学姐们，会夸我吗。

惺继承了他们的遗志，因此拼搏努力。他觉得自己必须也想他们那样。尽管到头来，他一事无成。

他很记挂剩下的两个人。

首先是启。启要被留在那个名为『放学后』的地狱之中。

那个少年怀才降生，在不幸中成长，理应得到回报……至少比自己更应该得到回报。把要拯救的少年留在那么残酷的地狱里，自己说走就走。

他心想

————不要啊。

他不想，不想，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不想这样，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本以为愿意抛弃一切，本以为为了拯救他人而献出生命是自己的夙愿，本来怀着这样的想法成为了『委员』，可是现在却反悔了。不想死，现在还不想死。

还不想死。现在还不想死。

好不容易跟和启和好了，终于还是跟主动疏远的启又像从前那样一起说话了，自己还想拯救他，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惺发觉到了。

他去年为了不把启牵连进『放学后』，疏远了启。

然后，他那时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打算为大家献身。那是因为，他已经疏远了启，已经失去了心中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启却被选为了『放学后委员』。

在屋顶上发现启的时候，他就应该发觉到，自己真正不惜献出生命想要去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早就应该痛下决心，抛弃初心，抛弃其他大伙，只守护启一个人。

那才是自己真正该做的。

到了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想做的是什么，才发现自己错了，把原点给搞错了。

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

惺紧紧抓住混了血，黑乎乎的沙子。

但事与愿违，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渐渐消散。

至少——想把视频给完成啊。

惺的意识最后浮想的，是他才刚刚着手的视频。是让启的话按自己的构思动起来，女孩在纷飞的花瓣中转着圈的，一直在脑中描绘的完成构想图。

吸不进也吐不出的呼吸沉静下去。

惺静静躺下的学校背后，渐渐地吵闹起来。

………………

………………………………………………

…………

†

放学回家的路上，启听到了救护车辆的警笛声。

那声音远远回荡。启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天空，马上便对那{常见的事情}失去兴趣，耸了耸肩上的书包，匆匆忙忙继续回家了。

〈第三册待续〉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八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打不开的房间』

无法打开的房间。

学校、住房及其他设施中

偶尔会存在这种房间。

人们推测

里面发生过自杀、杀人事件、死亡事故，

死者被一直关在里面。

相传一旦将它打开或者进去，

就会发生诡异现象。

１

·标题：［通知］关于本校发生的重大事故的通知

二森慧在下午工作的时候收到了这样一封来自学校的群发邮件，忙中抽空与同学的妈妈们交流了信息，弄清情况后不禁大受震撼，面色铁青。

通知上表明日后再安排进行说明，对事故内容交代的不多。惠通过交流得知了遇害者儿童的姓名，知道这些非得告诉自己的儿子不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心情十分沉重。

惠的独生子启很少提学校的事，对周围的小孩子也是漠不关心的态度。这样一个非常不爱交际，都让自己感到担心的孩子，会很少有地提到他的朋友，提到那个名字。惠知道那个男孩是儿子最亲密的朋友，也见过他。而偏偏就是那个男孩——竟然去世了。惠不知该如何告诉启这个消息。

但是，迷茫犹豫又岂能阻挡时间流逝。

到了晚上比较晚的时间，惠怀着沉重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上班的医院回到家，最后还是没决定好如何开口，直接就喊了启。

「启，有空吗？」

「嗯？什么事？」

启穿着睡衣没去睡觉，好像还在画画，听到母亲口吻严肃的呼喊后表现出疑惑，但似乎很快就从母亲的神态发觉情况并不一般。惠完全没准备好怎么说，直接说道

「那个，你冷静点听我说」

「……什么事？」

「其实————绪方同学，去世了」

「啥？」

听到惠说出的话，启的表情瞬间从警惕变成错愕。惠观察着面前的启，担心他承受不住打击。启似是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令人晕头转向的思考之后，像是完全接受了事实一样神情紧绷起来，没有表现出慌乱，抬头向惠问道

「……是什么原因？」

「说是意外」

面对启略有些颤抖的声音，惠艰难地这样答道。

「在、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说是在学校里。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总之学校向全体家长发了通知，说是学校里出了重大事故……然后就……」

「……」

启移开目光，表情冷静地——不，是僵硬地看向空无一物的地板，沉默了许久之后又抬起头。

「……是真的吗？」

「嗯，目前看应该错不了……」

「这样吗」

听到惠的回答，启只是短短应了一声，目光又放了下去。

「启……」

「……」

然后，启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挂着略显呆滞的僵硬表情静静回自己房间去了。轻轻一声响，槅扇关上了。惠没能够对那样的启说些什么，只是注视着关上的槅扇。

「……」

之后直到天亮，惠和启都没有打过照面。

启没有像惠担心的那样大哭大闹。后来房间里依然安安静静，连哭声都听不到。惠不能否认，这让自己松了口气。

但是惠心里明白。

这种时候的小孩子，至少启就会是这个样子。

小孩子这时候不会大吵大闹。

只会静静去承受深深的伤痛。

………………

†

为什么。

启听到消息的瞬间，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死了？

惺死了？

为什么？

太突然了，无法理解，难以置信。他始终不敢相信，在沉重的打击下整个人懵了。

他没心思去画画了，当然也无法入睡。

现在如果不是夜已深了，如果不是星期五的深夜，接下来还要面对『放学后』，他肯定就会立刻飞奔出家门，跑到惺的家里去确认真假。

「…………」

启看向画架上直到刚才还在画的画。

那幅画在修正过程中，画上画着以『放学后』为主题的夜晚学校走廊，那儿异常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一个手持扫帚的女孩在花海中心转圈。

然后在启的背后，画的对面，摆着他借来的带三角支架的数码相机。

他将画中的少女削掉，改变动作重新绘制，然后用这部相机进行拍摄，以此呈现少女旋转的动态效果。

它，本来是要交给惺的。本来应该到下个星期见了面就要交给他的。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启的身子颤抖起来。无关室温，他浑身冷透，心也彻底冷透，目光没有聚焦任何东西，依然盯着地板角落，在房间里站着不动。

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脑子里面冻住了，想不了事情。

胸口很难受，但混乱平息不下去，呼吸没办法调整，又浅又急促，就这样任时间白白流逝。

然后——

噶————————

咚————————！

睡也没睡，什么也思考不了，就这样熬到时钟显示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与此同时，房间里响起响起巨大的破音电铃声，穿透颅骨在脑袋里回荡。

那个就像是从坏掉的喇叭里冒出来的刺耳声音，突然而然响彻了鸦雀无声的家。铃声一如既往响过之后，紧接着是混杂着激烈噪音的，召集『放学后委员』的广播通知。可是，启却依旧杵在房间中间一动不动，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令人头疼眩晕的『那个声音』。

『————杂————呲……呲呲…………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空气变了，氛围变了。

广播结束。然后，房间的槅扇在启眼前无声无息自己打开。

冰冷的空气灌进房间里，还携着学校里的气味。到这个时候，启总算把脸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注视槅扇那头所连通的学校通道。

「…………」

打开的槅扇那头，连接着夜晚学校的走廊。

启一动不动凝视了一段时间，最后缓缓站到房间边缘，最后抓起帆布包和画架，以从未有过的果断、决绝的态度走出槅扇——大步踏入『放学后』。

２

「……！」

穿了过去，然后是轻微的眩晕。

背后的槅扇消失了，身上的睡衣换成了过去的制服。

周围的景色，空气中的气味，完全转变成了『放学后』的学校。启四下张望后，耸了耸沾满颜料沉甸甸的帆布包和画架重新背好，转过身去背对眼前的屋顶出入口，朝楼梯走去。

他快步走下楼梯，前往集合地点『打不开的房间』。

必须弄清楚惺怎么样了，来没来『放学后』。

惺去世的消息是真的吗。如果真的死了，究竟是因为『无名不思议』还是偶然，又或是截然不同的原因呢。

「……」

渴望得到线索的启，神情严肃地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经历了铃声、噪音以及『放学后』诡异空气的冲刷后，启反而迅速恢复了冷静。

这是为了应对『无名不思议』，为了应对那威胁生命与灵魂的危险，在非常时期做出的特有反应。这也是之前的经历所培养出来的……不对，是被逼出来的一种非同寻常的习惯。这个习惯在踏入『放学后』的同时一如既往得到激发，对这类型有别于『无名不思议』的『危机』也做出了反应，唤醒了呆滞的启。

启朝着『打不开的房间』走去。

他径直朝着目标，却又绕了些路，一如既往地遵循惺最初给的建议避开、绕过遍布各处的『无名不思议』盘踞地点，按寻常的路线向前走。

碍于这一点，启总是最后到『打不开的房间』集合。

本来启所负责的屋顶就离『打不开的房间』最远，这一点此时此刻让他感到更加烦躁。他在焦躁、紧张和疲劳之下呼吸有些急促，快步走下楼梯，在走廊上前行。

他穿过明明开着灯却昏暗无比的走廊，穿过比走廊更加昏暗的楼梯。

道路两侧排布的玻璃窗，仅隔着一层玻璃的外面漆黑一片，犹如灌满墨汁。教学楼中充斥着夹杂有几分尘埃气味的阴冷空气。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向那阴冷空气中不断倾泻着像是夹着沙一样的杂音。

他就像平常一样，却以完全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穿过漆黑的玻璃窗前面，穿过那样的空气，穿过那样的杂音，穿过一如既往的『放学后』。

就这样，启走在跟平时一样的走廊上，目睹到不同寻常的东西。

「……嗯？」

当下了楼梯，来到走廊上的时候。

在昏暗中延绵的走廊那边有个呆呆地站着的人影，进入他的视野。

孤零零的一个。

一个人影。

进入『放学后』最先就是召开『委员会议』。他迄今为止从未在参加『委员会议』的路上见到过其他『委员』的身影。

这天经地义。『打不开的房间』是跟其他人集合的安全地点，不可能有任何人不笔直前往目的地，愿意刻意在可怕又危险的『放学后』独自乱转。

正常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这不正常。

「是谁……？」

启诧异地皱紧眉头，然后凝目而视，想看清发生了什么情况。位置很远，光线昏暗，凝目而视之后总算看到了。那个人影穿着制服，是启认识的人。

是小岛留希。

留希一个人站在走廊那一边。

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干嘛？」

启向留希靠近。留希像是没注意到启，几乎背对着启，面对既不是墙壁也不是天花板的方向，一副心不在焉六神无主的样子站在那儿。

「————」

留希，呆呆地站着。

「……？」

怎么了？

启感到奇怪，直接走近过去。

启并没有躲躲藏藏，但留希没有反应。

已经走近了。

然后

「喂，怎么了？」

启喊了过去。

留希终于把脸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开着漆黑的洞。

那是从中央略偏移的大洞。转过身来的留希，脸上只留下了一部分嘴巴，其余部分统统都不见了。

启跟那张脸……跟那张根本没有眼睛的脸，对上了视线。

「！？」

启发出压抑的尖叫，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当即转过身去，朝反方向拔腿就逃，逃离眼前的『留希』。

「——————————！！」

他拼尽全力，当机立断。

刚一转身，身后便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方式，感觉不到理智，特别的不稳，发出的脚步声十分别扭，就像是在机械地强行驱动双腿。启明显地感觉到他从身后追来，双手朝自己伸过来，想要抓住自己。冷汗随着恶寒从全身喷涌出来。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

好可怕，好可怕。启在恐惧之下全力逃命。

他有生以来从未像此刻这样拼命逃跑过。画架陷进肉里，令肩膀作痛。他咬紧牙关，无视痛楚拼命奔跑，逃离迄今为止在『放学后』从未见过的，假扮成留希的某种异形。

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启一路全力奔跑，在心里发出似是惨叫的吼叫。

『那东西』突然出现，出现在过去安全的地方，伪装成熟悉的人，明显是披着人类外皮的不知名异形。

脸上开着大洞的『那东西』追赶上来，朝这边伸着手。

启在走廊上拼死逃跑，然而沉重的随身行李拖累了他。背上和肩上的沉重包袱发着声响，牵着身体重心左摇右摆，拖慢双腿的速度，剥夺体力。

而且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就像快坏掉的玩具一样激烈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当初的距离渐渐被缩短，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他被手够到了。

「────────────────！！」

启拼命地逃啊，逃啊，但到了玄关附近，帆布包最终还是被抓住了。重量被拖向后方，紧紧绷住。被抓住了。启上半身猛然后仰。

「！！」

启瞬间放弃了随身行李，果断扔掉了画架还帆布包。他甩开被扯住的沉重行李，画架伴着响声掉到地上倒下去。只听见异形被倒下的画架卷了进去，随行李一起重重摔倒的声音。

「——————！！」

启完全不去确认情况，直接闯出玄关飞奔到外面。

为了逃离身后异形的视野，他拐了个弯继续沿校舍外墙奔跑，然后又拐了个弯彻底摆脱异形的视野，紧接着看到就在附近的矮树丛。一看到树丛，他立刻抢在异形追赶过来发现之前，连滚带爬猛钻了进去，用手捂住嘴，压低姿势。

随后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追上来了。

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了双脚。

异形冲过来了。化作留希模样，脸上开着洞的异形冲过来了。

那异形双手向前伸着，那奔跑的样子就像看不到前方，就像在蒙着眼睛玩抓鬼游戏。但是，那异形又确确实实认识到了周围的情况，一副快要摔倒的样子，脚步却异常迅速，看上去不大像会转弯，但该转弯的地方还是转了过去，逼近到启藏身的树丛跟前————然后它没有发觉启藏在树丛中，就那样穿过了启的眼前，走掉了。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变小了。

启听到了脚步声的变化，但继续躲藏下去。他依然拼命捂着嘴巴，掩盖着因一路奔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呼……呼……！

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等了许久。

启确定脚步声和人影都没有回来才悄悄起身，在树枝树叶刮碰身体的触感和声音中提心吊胆地钻出树丛。

「…………」

站起来后，他四下张望。

一个人都看不到。他竖起耳朵，声音也听不到。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头上是漆黑的夜空，周围一片沉寂。现在站起来他发现，自己一路奔逃之后藏起来的这个地方，原来是校舍背后。

然后。

「……？」

启在这里发现了陌生的东西，也是他从未在这『放学后』之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只亮丽的天蓝色双肩包，还有一个鼓鼓的，装满学校用品的布手提袋，像是被扔下不管一样落在校舍墙根的地上。

它们看上去是学生散学时带回家的行李，在今天白天见到过很多。

大家都带着行李。启自己回家时也带上了类似的行李。

那些像是遗失物。可为什么会掉在这里？启抱着怀疑瞧了瞧。光看外观，这只书包属于女生常用的颜色，手提袋同样是简约而不失可爱的款式。

他看到手提袋上写着名字。

小岛留希

看到这个名字，启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再次向四周张望，竖起耳朵。

「…………」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人靠近后，他立刻轻轻朝书包和袋子伸出手——抓了起来，随即一边对周围保持警惕，一边轻手轻脚离开了校舍背后。

３

启千辛万苦到达『打不开的房间』时，堂岛菊已经到了。到的人只有菊一个，既没有看到惺也没看到留希，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开始就在的『太郎同学』。

「没、没事吧……！？」

菊焦急、担心地上前迎接。启过来这一路上一直神经紧绷保持警惕，关上『打不开的房间』的房门后才总算松了口气，把两只手里几乎是一路拖行过来的书包和手提袋，以及好不容易在半路上回收的帆布包和画架一并放到地上，在放松与疲劳之下绵软无力地瘫坐在地。

「……搞什么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然后，他这样说道。

「二森同学，果然你也看到了？」

二人之间不用明说也心里清楚。

「……嗯，看到了」

「这么晚了也没见你来……我还担心你被那个抓住了……」

「差点就被抓住了」

启使劲颦蹙着脸答道。然后，他垂着头调整了一段时间呼吸之后，又抬起头来问菊

「堂岛同学，你知道出什么情况了吗？」

「……我不清楚」

菊抱紧扫帚，摇了摇头。

「『太郎同学』呢？」

「……」

启又把问题抛向在这混乱中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的『太郎同学』，但『太郎同学』依然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喂，出什么事了？刚才『那东西』难道真的是小岛同学吗？」

「……」

即便如此，启还是问了过去。

然后

「还有————惺呢？惺，真的死了吗？」

他口气强势地这样问了过去。『太郎同学』依然背对着二人头也不回，但此时终于回答了问题。

「你都这么问了，那家伙又没来到这里，那自然就是这么回事吧」

「……！」

回答的口吻比平常更加冰冷，刻薄。

启狠狠咬住牙齿，顿时面无血色。自从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理解能力与感情起伏就像发生阻塞一般停滞不动，现在被『太郎同学』的一句话一下子疏通开来，让他心头和脑袋变得一塌糊涂。

悲伤。

愤怒。

不甘。

以及，仍不愿去相信的心情。

他恨不得放声吼叫，恨不得要哭出来，但他把这一切统统压抑下去，一滴泪也没流。他童年时跟父亲之间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放纵自己流露那种懦弱的感情，丝毫无益于摆脱困境，甚至弄得更糟。

「白死了。我就知道他总有一天是这个下场」

然后，『太郎同学』在拼命按捺情绪的启面前，不屑地说道

「具体怎么回事，我是没办法知道的。估计是在那边的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情况，那个情况跟小岛留希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有关，然后他试图去干涉。

实话说，这种情况不少见。以往『委员』像那样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死掉的情况比比皆是。那家伙到头来还是跟着柜子里数不胜数毫无价值的记录做了伴，成了它们的一员」

「！」

启听到这口气愤然起身，面无表情粗鲁地走向『太郎同学』，就跟那次一样抓住背对这边的『太郎同学』的肩膀。

「你这口气什么意————！」

启粗声吼去，把肩膀用力一拽。

菊慌慌张张想要阻拦，却没有来得及。但是，启拽着『太郎同学』转过来，看到那张脸后顿时哑口无言，动作停了下来。这依然跟过去那次一样。

「！」

「……干嘛」

这是因为，他看到『太郎同学』转过来的表情，眼睛里含着泪。『太郎同学』凶狠地向启一瞪，挥开启抓住他肩膀的手，固执地又把身子转了回去，使劲用半缠的袖子去擦背过去的脸。

「……」

「我不会撤回我说的话，他就是白死了！」

然后撂下话来。

「所以我才说，跟你们『委员』拉近距离没有意义，可你们这群小鬼偏偏把大人嘴里的『友好相处』给当真了。不就是在一个同校，在一个班或者在一个委员会里面而已吗，那种关系算什么朋友啊！可你们却肆无忌惮地踏入别人的空间，死皮赖脸地自来熟，然后说消失就消失。我讨厌你们啊！」

『太郎同学』放声大叫。启默默地把被挥开的那只手放了下去，远比抓『太郎同学』肩膀时要更加用力地紧紧攥住。

「…………！」

左手手心传来强烈的刺痛。

那是削成剑尖形状的无名指指甲。那只照惺的建议，面对『无名不思议』时用来保护理性的指甲，现在不止刺痛他的心，也刺痛了他的肉体。

然后启心想，自己并不是没有考虑过。

自己并非没有考虑过惺会死。但仔细回想后发现，自己大概从来不曾真正思考过这件事。

自己其实无法想象惺真的会死。

不，这不对。启大概是没有想象惺死在自己前面。

没错。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他以为自己绝对会死在惺前面。

实话实说，启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死在『放学后』也无所谓。

他本打算为惺而死。他真心认为，自己为了惺而执行『委员活动』，因此而死也不要紧，无所谓。

要是能直接为惺献出这条命的话就更好了。

哪怕不能，他也准备把这条命献给惺想要实现的事业，再把后面的事情全部托付给惺。

但是，这已经无法实现了。

现实恰恰反了过来。

他总是想着一旦发生情况就由自己替惺去死。大概正是时刻怀着这个想法，以至于从未考虑过会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早已决定由自己替惺去死，所以从未想象过，惺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根本代替不了的情况下，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就撒手人寰。到头来，启还是严重轻视了『无名不思议』的残酷。

启并没有意识到，一切起因都得归结于启总在轻视自己的性命。

启其实一直有个念头，认为自己已经随时去死都可以。

在启心中真正重要的人首先是母亲，其次就只有惺。启希望他们幸福，希望他们得偿所愿，不希望让他们伤心。启渴望倾尽自己人生去实现的事情，就只有这些。

启的最终目标原本是尽早从母亲身边独立。

自己是母亲的负担，自己害母亲无法摆脱艰难的生活，而且带着孩子很受限制。

母亲获得幸福和自由的最大障碍就是自己，所以尽早从母亲身边独立就是帮助母亲，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一死了之。但启很清楚，那么做会让母亲伤心。

他不想让母亲伤心。

所以，留给他的备选项就是尽早实现经济独立，而且不能是以放弃将来的一切为代价去务工，而是真正实现幸福的自立……至少看起来要是那个样子。对于没有其他任何一技之长的启来说，绘画就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最佳途径。

本来是这样，但现在不是了。

启被选为『委员』，被召集到『放学后』。然后，当他目睹在『放学后』中死去的真绚“消失掉”的时候，目睹真绚“整个人的存在本身”从现实中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的时候——启从中发现了“希望”。

他发现了最佳的“救赎”。

那就是让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被遗忘。那样的话——不会让母亲伤心。

如果那一“死”是为惺而付出，更是无可挑剔。所以启做出决定，积极参与『委员活动』，尽力去协助惺，为惺实现目标献上这条命。

还有就是，让母亲解放。

他终于找到了，真真正正的最佳手段。

那就是，在『放学后』死去。

让母亲从重担下解放，还能实现惺的目标——由此让自己心中珍视的两个人获得幸福。

然而。

事与愿违。

「…………」

启感觉到自己的眼角冒出泪花，捏紧拳头粗暴地把它擦掉。

然后，他决然地抬起了脸。

菊看到他那态度，看到他那表情，反而不安地喊了声启的名字，轻轻扯了扯启的衣裾。

「二、二森同学……？」

「前进吧」

启头也不转，没去看菊，这样说道。

「去执行『委员工作』，查清楚惺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死，然后把杀死惺的家伙『记录』下来。不然惺真就白死了」

他这样说道。

态度决然。

面对前方。

但是，启尽管眼睛朝着前方，却并不是注视着前方。

「二森同学……」

总觉得像是正注视着黑暗的深渊。菊明显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开口，结果把这种心情压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启的这些话是直接说给『太郎同学』听的。太郎同学沉默了许久，尽管还是背对着二人，但终究还是开口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

他嘟哝了一声，然后说道

「小小『委员』竟然抢本顾问的台词，长本事了？你少多嘴，只管老老实实执行『工作』。反正你们从被召集到这『放学后』的那一刻起就别无选择。不过，拿出干劲固然是好事。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行动」

『太郎同学』渐渐变回平时那种嘲讽的口气，依然绝不回头。

启立刻问了过去

「你知道惺遭遇了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情报不足」

『太郎同学』立刻斩钉截铁地答道。

「至少小岛同学的『日志』上没有任何征兆」

然后他从桌子上拿起文件。

「他一直相当认真地在写『日志』，没有异常。要么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不然就是在『日志』上撒了谎」

看样子『太郎同学』此前都在查证留希的『日志』。他把『日志』往桌上一扔，给启和菊看。

「那个疑似小岛同学的『某种东西』的情况，我姑且听堂岛同学讲过了」

『太郎同学』说着把身子转过来一半，像是观察二人的反应。

「脸上开了个洞是吧？还有其他什么吗？然后还会被他追赶过？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能是线索的地方？」

然后他这样问道。

启作出回答

「脸上开了个洞，没有眼睛，但好像能看到前方。但从那样西的样子来观察，感觉不是完全看得见」

「喔？」

「我想那东西估计视野很窄，死角很多，应该几乎看不到脚下。还有，那东西可能不太能听到声音。在朝他呼喊之前，走到很近了他都没发觉我靠近」

「……原来是这样？」

即便身处那种险境，启依然发挥出他的洞察力。他一边回忆记下来的内容，一边回答。『太郎同学』一边听他描述，一边把盖上笔帽的自来水笔戳进雪白头发里挠了挠，活似某位怕麻烦的安乐椅侦探正在面对难解之谜似的，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还有吗？」

「还有就是……」

启也露出严肃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后转向身后。

他看向身后的地板。那里放着他从校舍背后捡来的遗落物，水蓝色的双肩包和手提袋。

「不清楚能不能成为线索……总之我捡到了这些东西」

「嗯？」

『太郎同学』听到这么说，把整个身体转了过去。

「手提袋上写着小岛同学的名字。我想书包应该也是他的」

「……嗯」

『太郎同学』指示把东西拿近，诧异地观察了一段时间，最后点了下头，再次用自来水笔向二人发出指示，把包打开调查里面的东西。

4

书包和手提袋确实应该是留希的东西。

启和菊检查了里面的东西，里面正常装有散学时带回家的各种物品。

学校发的东西都很普通，启和菊也都很熟悉。个人携带的东西花色款式都很可爱，符合留希平时的风格。但是那些个人物品的外观状态有违于留希爱惜物品的印象，明显被野蛮地糟蹋过，很多看着让人特别心疼。

不过，值得注意的地方也就这些而已。书包和袋子里并没有装着一眼就让人觉得可疑的物品，基本上只装着小学生散学日都会带的东西。

但是，唯独有一样东西。

「……嗯？这是什么？」

启从书包里取出那件东西，皱紧眉头。直白地讲，里面装着垃圾。书包里有个去文具店买东西时经常给的纸袋，而且特别的鼓，取出来检查一看，结果从里面倒出来特别多废纸。

那些废纸原本是印有线格的笔记纸，现在已经破破烂烂。那些纸张残破歪曲皱皱巴巴，还有像是吸过泥水留下的棕色污迹，以及像被踩过留下的鞋印，整体还粘着抖不干净的沙粒。

这惨状，就像是掉在了户外被雨淋过。

然后，弄成的东西被回收，尽量一页页分开展平晒干，从上面看到尽管笨拙但小心翼翼试图修复它的痕迹。

这些压实之后变得梆硬的笔记纸上还写了东西，内容勉强能够辨认。它不是课堂笔记。课堂笔记的话，整张纸都会写上东西，但它并不是。

这些笔记的使用方式并不一般。纸上无视印刷线格写着很小的铅笔字，而且那些字就像海中孤岛一样集中在一块地方。然后，那块文字旁边像注释一样补充有普通大小的字。就是这种类似于艺术设计的古怪用法。

「……唔……」

启把把纸对着光高高举起，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些因纸张残破导致非常难以辨认的内容。

那团小字全都是平假名，然后写在旁边正常大小的字有好好顶住线格，而且使用了汉字，能够辨认的内容令人不得要领，不确定是注释、感想、信息、日记还是答复。

「嗯……？」

那应该是某种交流。写小字的人，和旁边补充字的人之间，两个人的交流。

光看辨认出来的部分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但是，是谁跟谁用这样的写法交流呢？

启略微发出疑惑的声音，皱紧眉头观察着那些字。这时，菊看到情况向他靠近，把脸凑到他身边一起观察，看了一会儿之后讷讷地说道

「好像是，信？又或者是交换日记？」

「确实很像」

启也表示赞同。

尽管只能片段地解读出来，但还是渐渐揭开事实。

恐怕这是留希和被他称作『小扣』的什么人在交流，有闲聊，有烦恼咨询，有鼓励，还有对鼓励感到开心的感想。解读了这些残破不堪难以辨认的内容后，尽管发现有疑似留希遭到霸凌的内容让人不能忽视，但基本上也就只有日常对话。

「尽管写法很古怪，但这就是普通的交流对话啊」

虽然霸凌那部分从感情上将难以忽视，但现在并不能执着于那些部分。毕竟，那些不是他们想要的讯息。正当二人准备放弃解读的时候，那句话碰巧进入了视线，让启猛地探出了身子。

「……嗯？」

上面写着这样的描述。

『妖怪』

那段话中间用了汉字，应该是留希写的，是对『小扣』写的话所做的记述。

「喂，这……」

启指过去，向菊呼喊。

「咦？啊……」

然后，两个人开始一起寻找相同的记述。

他们以此为前提再重新解读，立刻发觉上面所写的情况和内容明显有了本质不同——

「喂」

『太郎同学』向二人喊过去。二人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太郎同学』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探着身子，正朝二人伸着手。

「有什么发现吗？」

然后他说道

「拿过来，怎么看你们的解读能力肯定都不如我」

『太郎同学』蛮横地说道，正面和启四目相对。

启一副完全不服气的表情回瞪『太郎同学』。双方互瞪了片刻，但过一会儿，启忽然解除了对立态势。

「给你」

说着，他不服气地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叠破破烂烂的废纸交给了『太郎同学』。

†

「——推定写这些小字的，就是『抠痒痒妖怪』」

『太郎同学』花了很长时间对破破烂烂的笔记本进行精读，当启和菊完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才终于开口。

「……弄明白了什么吗？」

「根据这堆破纸上写的内容读取事情经过然后推测，既然这个『抠痒痒妖怪』变成『某种东西』在小岛同学脸上开了个大洞，胡作非为弄死绪方同学还弄伤了其他人，那么它应该是一种『凭物』」

听到背对着这边的『太郎同学』说出这番话，闲得无聊用铅笔在素描本上打发时间的启抬起头来，跟一旁同样本来盯着素描本的菊相互看了看，见彼此都没听明白，诧异地问了过去。

「……『凭物』？」

这是个普通小学生接触不到的词汇。

「什么鬼？」

「简单说吧，『凭物』是古代为人们所迷信、畏惧的一种妖怪，会附在人身上作恶的动物之类的灵。相传以狐狸、犬神、蛇为代表，或通过咒术制作诞生，或依附于特定家系传承，整个日本，乃至全世界都存在类似的迷信」

『太郎同学』还在继续解读笔记本，头也不抬作出回答。启原本不是很能理解，但听了『太郎同学』后面的说法之后，立刻皱紧了眉头，合上了素描簿。

「在日本，那种有『凭物』依附的家系被称为『凭物筋』，受到人们的厌恶和忌讳」

「……被厌恶？」

令他在意的就是这个地方。

『太郎同学』对此作出回答

「没错。相传那些灵会盗取周边的财产，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因此遭到歧视」

「……」

听到这个回答，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启讨厌蛮不讲理，自然也包括无端的歧视。

「那算是古代农耕社会特有的歧视把，但能不能一口咬定纯粹是歧视还很难说，其实相同的迷信遍布整个世界。举个我一定程度比较了解的例子，中国古代的民俗信仰中存在几乎一样的事物，他们通过同样的妖术把小动物的灵魂制作成『蛊』，把养『蛊』的人家称作『蛊宗』。

还有，我认为欧洲『魔女狩猎』中被狩猎的魔女追根溯源应该也属于这一类。传统的魔女不同于漫画里登场的形象，他们驱使恶魔盗取别人家的麦子、牛奶等，是村子里被歧视的对象。一样对不对？

然后这个『凭物筋』的重点是，据说『凭物筋』家的人一旦憎恨、嫉妒外人，依附的灵就会擅自跑去对方那边，附到对方身上。像那样被『凭物筋』憎恨，被灵附身的人，有的脑子会变得不正常，做出异常行为，有的会诡异横死。『凭物筋』因此受人畏惧」

然后，『太郎同学』说道

「然后这些传说有这样一部分描述——被狐，被『凭物』杀死的人身上会开动」

「！！」

这番解说，令启脸色大变。

菊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他们都亲眼目睹过那个『留希』的模样。

「是说，那是狐在人身体上打洞，钻进去把里面大吃一通的痕迹」

「……！」

「然后，基本上这类『凭物』都以类似狭窄洞穴的物体内部作为巢穴，比如住在竹筒、茶筒里面，会通过墙上微小的孔缝自由出入门户森严的宅子和房间」

「…………」

二人听了解说，脑海中鲜明浮现出『留希』脸上开着的那个大洞。那个洞如果是真实的，人绝对不可能还能活着，然而那个『留希』却如行尸走肉般站在走廊上，还会走路，还曾一路奔跑对启穷追不舍。

他们从那脸上开着的漆黑大洞，想象某种东西把留希吃光、掏空，盘踞在身体里的景象。

就在里面。狐……不，『抠痒痒妖怪』就在那里面。把内部吃空，操纵着他身体的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太郎同学』对面色铁青的二人接着说道

「还有，那个『凭物』并不受附身者本人控制」

「……！？」

「『凭物』会擅自行动，擅自吸收主人的意思并曲解，擅自对周边实施偷盗，擅自附在周围人身上，使人错乱，把人杀死。身为主人的『凭物筋』哪怕千百个不愿意，哪怕为此伤透脑筋，终究不能控制『凭物』。『凭物』不会听话，也不能抛弃。『凭物筋』只能照先祖传下来的方式祭祀供奉来维持现状，否则『凭物』会就会对主人露出獠牙，然后家族败落，家人和自己纷纷被附身，要么发疯，要么被蚕食致死」

「…………！」

面对这凄惨的解说，启和菊都无言以对。然而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用沉重的口吻对『太郎同学』问道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里？」

他发出这个疑问。

「为什么是小岛同学？这表示，小岛同学是那个『凭物筋』吗？」

「哎……虽说不是完全不可能吧，但估计不是那样。『无名不思议』是“现代怪异的幼崽”，而现代怪异、校园怪谈又未必是全新的东西，很多继承了古老传说的要素，所以当然也会包含那类东西。就只是这样而已」

「……」

对于这个哪怕给出肯定都显得不讲道理的疑问，『太郎同学』回以了否定的意见。

在能够料到的答案之中，这个回答大概是最最不讲道理的了。这就表示，那种残酷的东西是碰巧出现，而留希负责的又碰巧是那个东西。然后——

「我不知道这些破纸为什么会弄成这个鬼样子，但依我看，小岛同学一直在通过这个笔记本和『抠痒痒妖怪』交流」

「……」

『太郎同学』对再度沉默下去的启这样说道，挥了挥手中那叠破纸示意。

「在我来看，小岛同学应该是和『妖怪』交了朋友，然后偷偷拉近了关系。至少小岛同学本人是这么认为」

然后他「哈」的一声，讽刺地短促一笑。

「结果——最后就遭到了背叛，大概就是他以为『妖怪』不会做得那么出格却偏偏做出来了，以为求『妖怪』住手就会听话却没有收手之类的。虽然这仅仅是通过解读“交换日记”做出的推理，但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再说了，小岛同学身上就是会发生那样的情况，这在明显不过了。

我见识过的『委员』有几十个，看过的记录更是这好几倍。你们好好记住就对了。『无名不思议』不讲我们常人那套伦理，『凭物』恐怕也不例外。有时候会遇到仅仅只是假装通情达理的恶劣玩意，有些一厢情愿的蠢货喜欢拿常人的伦理往野生动物身上套，看来小岛同学是两边都占上了。这种事虽然不算少见，但确实是惨啊」

「……」

启和菊沉默不语。

『太郎同学』对二人讲到这里后，略微转过身来。

虽然他整张脸都被长长的白发遮住，但略微露出来的嘴上正挂着抽搐似的笑容。他的声音也像是被那抽搐的肌肉牵拉着，略微有些发颤。

「就是被牵连进那种鬼事——然后试图救人，绪方同学才丢了性命吧」

「………………」

然后，『太郎同学』用颤抖的声音，这样说道。

结论已经得出。解释到此结束。

之后是无比凝重的沉默。

二人被『太郎同学』那番话再次拉回到现实面前。无比熟悉的伙伴，挚友，竟然说没就没了，这份沉重令人绝望。

他们深感不公，愤怒，悲痛。

他们突然之间失去的不仅仅是最可靠的伙伴，而且还是身先士卒统领全局的领袖，这使得他们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怕黑暗当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在空虚之中身不由己茫然自失。

虚无的沉默，席卷了突然之间似乎变得空旷的『打不开的房间』。

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沉默之中的氛围令人胆战心惊，当前勉强维持住的理智与安定只差一口气便会崩溃，随时有人当场嚎啕大哭或是放声大叫都不足为奇。

心灰意冷……绝望……

汹涌洪涛转瞬即会倾泻而下，已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空气之中的惊险气息，是如此的浓重。

但是——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让它白费」

打破沉默的，是启的这样一句话。

这话说得很镇定……不，是启压抑住了感情。他决然的态度与刚才说出『前进吧』那时没有分毫差别，即便处于这种状况之下仍坚定不移。

「我觉得，这是惺的意思。惺是想要那么做才做的」

启，说道

「惺说过想要成为大家的助力。所以，我所认识的惺一定会那么做，也一定那么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柜子，然后注视着柜子，背对『太郎同学』也背对菊。

「惺肯定不后悔」

然后，他格外坚定地这样说道。

「 既然这样，那么我能为惺做的，必须为惺做的，一定不是为他伤心，而是不让他的死白费」

启用手指在柜子里排列的无数『记录』上滑过，说道。

「我必须把惺没做完的事继续完成。不能让惺白死，不能让他死得毫无价值」

「……」

启感觉到菊压着声音哭起来，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想自己的脸被看到。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时间很短。之前一声没吭，只听着启说话的『太郎同学』开口了。

「…………你真要接手他做的事吗？」

他这样问道。

「啥？」

启不明白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我来做」

「是吗，那我有东西交给你」

听到启的回答后，『太郎同学』这样说道，在自己的桌子上慢慢翻找起来。启对此感到疑惑，不禁转过身来，只见『太郎同学』从一堆用绳子装订好的文件中抽了一册出来翻开，取出夹在那本『日志』里的一张字条。

「就是它」

然后他转身递给了启。

「……这是？」

「是绪方同学托我保管的东西，让我当他遭遇不测时交给下一个人」

启猝不及防，下意识接过字条。『太郎同学』对他这样解释道。只见字条上写着一个联系方式，有住址、电话号码和姓名。这些字写得一丝不苟，是惺的字迹。

启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不禁嘀咕

「……是谁？」

递出字条的『太郎同学』听到启的疑惑，轻描淡写地说出对启而言极具冲击力的话来

「是第七名『委员』」

「什么！？」

启猛地抬头看了过去，只见『太郎同学』给了字条之后就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又转了回去面对桌子。

启、惺、菊、留希、伊露玛、真绚，然后是『太郎同学』。

「第七个人！？喂，已经有七个人了吧？」

启惊讶地说道。可是，『太郎同学』冷冰冰地这样答道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吧」

「咦」

『太郎同学』接着说

「我不属于七名『委员』，我属于怪物一方。我不能离开『放学后』，在这里都待上几十年了，怎么可能还算人类」

「……！」

听到这么说，启哑口无言。

「“第七个人”确确实实另有其人」

『太郎同学』说道

「还有一个人，他去年成为『委员』之后就一直没来这里。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这事不能置若罔闻。

「什么？没来这里……？」

「没错，就是翘班没来。绪方同学留过口信，让接手他『工作』的人去联系这个人」

启大受震撼，再次看向字条。

他看向字条上写的名字。

注视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远藤由加志

启感到天旋地转，为这丝毫不曾想象过的发展头晕目眩，可他又想了想惺就连这种情况做好了应对准备便什么都没说，目不转睛注视着字条上的字。

†

第二天，星期六。

暑假第一天的下午，启约好菊一起来到了一片从未去过的住宅区，现在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

「是这里吗，确定是这里吗」

「嗯……应该没错……」

启手里拿着那张写有住址的字条。

二人面前是一所平淡无奇的独栋住宅，规模跟周围相比略大一些，传统和式风格，带有规模不大的庭院和院墙。建筑本身并没有特别老旧，但其风貌流露出一种这里自古以来就有人居住的感觉。

门牌上写着两个字。

『远藤』

正是字条上那个姓名的姓氏。不过在寻访途中发觉，这一带姓『远藤』的人家非常多，不敢确定就是这一家。

小孩子特有的胆小在作祟，头一次到别人家去生怕弄错家门。

「……」

二人反复确认门牌号，认定只能是这个地方，下定决心之后，首先启走上前去伸出手，按响了安装在门柱上的内线电话。

５

因为事先通过电话，按响内线电话后很快有人应答。

像是母亲人出来说了声「欢迎」，把二人迎进玄关。她没有带二人进到屋里，直接来到就在玄关旁边的房间前面敲了敲门，向里面呼喊。

「小由！你的委员朋友来找你了！」

她声音很大。

然后又接着喊。

「今天来的是两个人！不是绪方同学！」

「我知道了！还是老样子，不用管我们了！」

门里给了回应。那是一个神经兮兮的小孩子的声音。

他就是字条上叫那个名字的人。

远藤由加志，六年级男生。启对他一无所知。

但是，菊稍微知道一些。去年他和惺还有菊三个人一起成为了『委员』。然后也不知道是用了怎样的方法，他在最开始的几次『委员活动』过后就完全不参加『委员活动』，准确说是根本就没有再在『放学后』出现过。

进一步说吧，他根本连学都不上。

拒不上学。据说，他原本就在学校容易受欺负，从一开始就对上学有所抗拒，后来被选中为『放学后委员』之后直接就彻底不去上学了。

从此，菊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但是，惺好像不为人知地在背地里一直和他保持着接触。

从电话里以及直接过来后听母亲的口气，惺应该定期就会来这里。

菊表示她完全不知情。另外，菊在过来的路上还坦白惺不让她像其他人提及由加志的事情，说是如果知道有人可以不参加『委员活动』会招致不必要的混乱。

「……」

那样的人物，就在门后。

启看了看那扇门。这个房间离玄关最近，靠外，门上没贴标签也没有门牌，从门的模样看不像小孩子住的房间。

敲门的母亲叹着气抱怨了声「真是的」，然后对二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啊」之后便从门前离开了。随后房门抓准时机青青从里面打开，一名少年从打开一半的门里头露出脸来。

「……呃」

那是一名体瘦背驼的少年。

他个子明显比启要高，但目光高度却跟启没有多大差距，戴着一副镜片很大的眼镜。

他肤色不健康，明显没晒太阳。身上邋遢地穿着一件超尺寸的衬衫，不经打理的头发都已经长过了肩膀，给启一种过去那种音乐家把年龄和尺寸都缩小后的感觉。

少年用窥探的目光看着启和菊。

然后

「……呃，嗨」

都算不上打招呼地简单打了声招呼。他声音沉闷，让人听不清，目光低垂，面无笑容。

谈到不笑，在场三个人谁都没资格说谁。但是，他不愿和人对视，摆出像老鼠似的有些畏畏缩缩的态度。从这段简短的交流已经能够看出，这恐怕就是这位阴沉少年的常态。

「呃……」

启准备向少年说明来意，打扮还没开口，少年先说道

「死了对吧？」

「！？」

启张大双眼。

「我知道你们找我什么事。他——绪方同学死了对吧？」

「！」

启非常惊讶。

然后少年见启的反应，目光垂了下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果然是这样吗……」深深叹了口气。

†

「……先解释解释我为什么知道吧。其实绪方同学每个星期『放学后』一结束就会更新“遗书”」

他把启和菊叫进房间的同时，首先这样说道。

「他是用电脑写的，没密码连父母都看不了内容，不过大人们就算看到多半也不会留下记忆就是了。总之，遗书的电子文件在网上共享更新后，我马上就会收到通知」

由加志不跟二人对视，一副非常不擅长交际的样子，说话结巴但却又预判抢先。启过去遇到过的同学中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而且，他口中惺的那种行动，启一无所知。

「遗书……」

「是的，遗书。比如托付后事……比如传递信息……」

惺这个人凡事都一板一眼，准备工作和个人习惯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以防自己遭遇不测而事先做好交接工作，这确确实实非常符合他的作风。可是即便在境遇相同的启来看，每个星期都更新遗书不得不说太过头了。

「然后，今天早上没有接到通知，就心想……会不会出事了」

由加志说道。

他边说一边把地上堆的书挪开，给进屋的二人腾出落脚空间。

进到由加志的房间里发现很怪，里面没地方落脚。

这个房间的地面应该是木地板，地板上铺着地毯，靠墙摆放着书桌、书架，中间有一张能做暖炉的小桌子。然后，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把无腿靠椅。房间角落里堆着叠起来的被褥，看起来像是平时铺好后就直接摆着不收的样子。然后，整个地上全堆着书，被书彻底淹没，让二人进来之后不止没地方落座，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

不过，最奇怪的地方还不是这点。

地上明明堆满了书，书架里却空空荡荡。

但由加志对此丝毫不以为意，把桌子周围的书挪开之后放在了书桌和空书架的柜板上。只不过，他并不是在好好把书摆起来，只是随手把书横放在书架里应急，明显没把书摆在规定位置，一看就没想着好好收拾。

然后引人注意的是，就是那大堆大堆书籍的标题。

那些书里有很多漫画，但重点不在于漫画，而是数量不逊于漫画的其他书。『都市传说』『现代怪异』『灵异』『超能力』『UFO』『UMA』这类可疑的字眼跃然于那些封面和书背，与所附的可怕封面图绘一起将无处落足呆立不动的启和菊团团包围。

「……这样就行了吧。那么就坐这边吧」

最后由加志在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地毯上随便用粘尘滚筒滚了滚后，让二人在腾出来的桌子对面坐下。

「……」

启尽管皱了皱眉头，但没有更多地去介意，坐了下去。菊还是不知所措的样子站在原地，到处张望了一下之后才局促地一边慢慢在启身旁坐下，一边问由加志

「那个……这是正在重新布置吗？」

「……」

启没明说，但也有类似的感想。书架空着，桌子也空着，抽屉都被抽了出来。而且仔细观察发现，柜子桌子都摆在不大对劲的位置上，看上去只可能是正在挪动位置。

但是

「嗯？啊……这是……」

坐在无脚靠椅上的由加志尴尬地移开目光，抓了抓后脑。

然后

「其实，不是的……需要解释我会解释的，但交接的事更重要对吧？」

他像是掩饰地这样说道，打算赶紧把话题推进下去。

但启伸手打断了他，问道

「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清楚。你是怎么翘掉『委员活动』的？」

「…………哎……我就知道会这样……」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由加志立刻明显地表现出丧气的样子，就像逃避启怀疑的目光似的垂下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启的目光很可怕。这也难怪，他对此当然不可能没有意见。

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你有办法能够规避，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你之前是怎样逃过一劫的，为什么一直躲到现在？大家都被『委员活动』害死了。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留希死了，惺也死了，大家都被『委员活动』害死了……要是有那种方法，应该谁都不用死了。

「……」

「我说啊……」

由加志在启平静却又强烈的目光面前就像被探照灯照到一样移开了目光，尽管像找借口，但还是开口了

「这件事，你应该向绪方同学提意见才对吧……因为，我可是早就把不被召集到『放学后』的方法一五一十告诉过绪方同学了啊」

「！？」

听到这番话，启的思考一时停摆。

「什么……！？」

「是真的。我找到规避『委员活动』的方法，可以不去参加『委员活动』之后，绪方同学马上就找了过来。我当时就全盘托出了，毕竟他问了。我又没想过保密……也没想躲起来。让我把这件事对其他大伙保密的，其实是绪方同学……！」

「………………！？」

启哑口无言。

他面色苍白，艰难地问了出来

「为、为什么……」

「我、我可没骗你。绪方同学认为，既然『委员』不牺牲就会让其他普通的小孩子牺牲，那么『委员』就该牺牲。所以他说，这个情报可能导致最后没有一个人去当『委员』，不能让大家知道」

由加志对启的态度感到害怕，拼了命地解释。启的心凉了半截。

「还说我的事也要对下一批『委员』保密……」

「…………！」

「关于不去参加『委员活动』这件事，我、我心里对其他大伙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愧疚。但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绪方同学，不上学的我根本左右不了你们在学校里做什么。根本就没有交集。不用去『放学后』的方法不是我要隐瞒的，是绪方同学隐瞒的……！」

由加志对启伸出两手表示保持距离，拼了命地为自己辩护。启感情上觉得他在鬼话连篇，条件反射地想要否认，可是菊事先交代的那些信息相反应证了由加志的说法。而且最最关键的是，启凭着对惺这个人的了解，内心不能彻底否认惺不是不可能干出那种事。

惺并非沉浸于空中楼阁高谈理想。

他向往那些逐梦人，渴望成为和他们一样，但他终归是个现实主义者。

惺是一只翅膀被束缚的巨鸟，期盼着实现梦想与理想的那天到来，嘴里谈着自己的梦想与理想，而双腿则脚踏实地不断践行。那样的惺不是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来。有一种观点，广大苍生必须拯救，为此容许牺牲少数。并非纯粹地践行，而是自己背负起冷酷合理的决断与责任——这种事，启觉得以惺的作风不是做不出来。

为了保护广大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们，凭着自己的意志选择对『委员』见死不救——那样痛下决断的惺，在眼前清晰可见。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

真绚、伊露玛，还有留希，都是惺杀死的。

跟是惺杀的没有区别。根据他们的说法，恐怕还包括去年的『委员』们。

然后想必在当时——惺一定无路可退了。

他决定见死不救，也确确实实因此害死了许多的『委员』。那时惺一定感到自己对他们负有责任，自己必须直面『放学后』，直面『委员活动』，没有任何资格逃避或推辞。

「…………」

对于惺的那些想法，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无意识间朝由加志探出上半身的启，无力地缩了回去。

见状，由加志表现出松了口气。菊担心地把手伸向垂头丧气的启，轻轻放在他背上。

６

「那个……我想还没好好说过。我叫远藤由加志，跟你们一样是六年级，成为『委员』第二年，虽然完全没去就是了」

之前略显剑拔弩张的气氛好歹算是平静下来。

在启和菊二人面前，由加志明明在自己的房间里却表现得坐立不安，慌慌张张做起了自我介绍。

「然后，我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打不开的房间』」

「！」

然后，他后面接着说出的话令启大吃一惊。

说到被称为『打不开的房间』的地方，启就只知道一个。

「……就是那个『打不开的房间』吗？」

「没错，就是那个『打不开的房间』」

由加志点点头，回答了启的提问。

「我觉得仔细想想就会明白，那个房间当然也是『无名不思议』啊」

「……」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就是这么回事。过去担任『委员』的『太郎同学』被某种东西死死抓着脚，关在那个房间里。那个房间尽管在『放学后』正常地敞开着，但在白天的学校里根本没有办法打开它，而且没有人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而且连老师都拿它当鬼故事来讲。

但是……

「『太郎同学』从来没提过那种事」

「我想应该是不让他说。应绪方同学要求……」

由加志对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这样答道。

「你们下次去了问问看不就行了？」

「……」

这时，启感觉到了视线，看向身旁。

他只见菊正看着自己的脸，像是要说什么。而不用菊说出来，启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在应证由加志的说法。她同样也被惺要求了。见了『太郎同学』就知道由加志说的封口的事是不是真的了。

启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菊想要表达的事情，什么都没说，就只点了点头代替回答，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

「综上所述，那个『打不开的房间』是『无名不思议』之一，由我负责」

由加志又接着说道

「估计『无名不思议』与负责『委员』的人生在某些方面存在联系，而我是家里蹲预备军，我猜想就是因为这层关系被选中的。然后，我大概是抽中了上上签。那个『打不开的房间』跟其他人的比起来简直太安全了。那个房间从很久以前开始每年都会选中『委员』，而几乎所有负责『委员』都顺利『毕业』了。事实上『太郎同学』也说我抽中了上上签」

由加志如此陈述。然而，他对这些明显十分不满。

「……但是，我还是不论如何都想避开」

由加志说道

「不管看上去多么安全，一旦掉以轻心，当符合某种条件的时候，下场必然是代替『太郎同学』被永远关在里面，不然就是死得很惨。我对于超自然现象再了解不过了」

他这么说着，一副自豪的样子指向那一堆堆将房间淹没的，标有超自然类标题的书籍。

「然后正因为我了解超自然现象，所以做了种种努力之后总算找出了回避方法」

听到这句话，启迫不及待地问过去。

「……你说的“回避”，具体怎么做？」

他这样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能给那个害死好几人的不合理现象真正画上休止符。

是需要进行复杂而困难的仪式吗？还是需要支付某种巨大的代价？还是普通人想破脑子也想不到的，让人惊叹叫绝的绝妙点子？

面对满怀紧张与期待的启，由加志给出的答案竟然非常简单。

「不给开就行了」

「啥？」

启不禁发出呆呆的叫声。

「不……不给开？就这？」

「没错，就这么简单。当星期五的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房间里某种东西就会“打开”，而那个东西通向『放学后』对不对？那么把房间里所有“能开的”东西封死就行了。如果从镜子里会冒出幽灵，把镜子盖住就行了，如果怪物会从某个角度入侵，那就把角度从房间清除掉就行了。道理很简单吧？」

启对由加志打的比方听得云里雾里。由加志见着讲着，从无腿座椅上站了起来，一路避开地上的书籍走到墙边，把手放在墙边的一只书架上。书架里空空如也。

「但是，必须做到彻底才行」

然后他这样说道。

「每个星期的星期五晚上，睡觉之前都得用书架封住房门，让房门不能打开。然后，用书把书架摆得严严实实，还要用抗地震锁链拴在墙上。把它牢牢固定一动也动不了。然后还要把移动空间本身也给去掉。用其他家具把缝隙塞死，不让书架能够移动。那边其实有一扇窗户，但我用厨具柜倒扣挡住，封得死死。看到那里了吗？那里贴了墙纸所以看不出来，但本来不是墙」

经他这么一说，那里的确不是墙，仔细看能发现上部留有缝隙，缝隙中隐约露出窗帘的轨道。那个地方面朝户外，应该是设置扫除窗的位置。

「上锁没有意义，窗户会被神秘现象打开」

由加志摸了摸现在作为这个房间里唯一出口的门，轻轻敲了敲，然后反锁示意。

「必须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封死。每个星期五睡觉之前都必须坚持这么做，哪怕留下一点破绽都将前功尽弃。另外必须注意的是，打开之后能够穿过去的东西也一律不行。壁橱呀橱柜什么的，大收纳箱之类的东西，乃至桌子抽屉通通不能留，必须全都清走。

准备工作做到这一步才总算能够放心了。然后，整个晚上门啊什么的会发出抓呀敲呀的声音，还会有人喊你，总之全部不要理会就能顺利旷掉『委员活动』」

言尽于此。由加志一副该讲的都讲完了的态度，打开刚刚用来示意而反锁的门锁，结束了说明。

接着，他老气横秋地「嘿咻」一声吆喝跨过书堆，坐回无腿座椅。启和菊都愣愣地看着他。他们完全明白了，这个房间里之所以就像正在搬家一样一片狼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每当星期五晚上，由加志就要亲手挪动那位置尴尬的书架，然后还要用角落里的小型柜子或那些随意摞着的空收纳箱填上缝隙让它无法移动。再然后，他还有用双手一本一本把堆在地上大量书籍放回书柜和收纳箱。

不做到这个地步就不能对抗『放学后』。

眼前狼借的现场就是为了对抗『放学后』的现场，这个房间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抗『放学后』采取的措施。

由加志将这里打造成『打不开的房间』，在里面闭门不出，拒绝上学，拒绝前往『放学后』。

「只要做的彻底就行了。在我看来，『无名不思议』哪怕再怎么超出人类智慧，也不过是只会一直欺负小孩子的三流货色」

坐在无脚靠椅上的由加志目光微垂，嘀嘀咕咕地说道。

「只要做到一般小孩子做不到的彻底，其实是能够回避的」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桌子上。可是，他显然并没有看着桌子，而像是看着地底一样看着幽深的远处。

启开口道

「……最开始我的确误以为这很简单」

深深思忖的他这样说道

「但办不到。越想越觉得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至少我办不到。我没办法在不让大人知情，不让妈妈起疑的情况下一边正常生活一边每个星期像那样彻彻底底地把自己的房间封起来。不论如何也办不到」

「嗯……」

菊也同意启的意见，点点头。

办不到的。一介小学生是办不到的。

大人的话兴许还可以，但小孩子办不到，尤其在无法得到大人协助的情况下不论如何都不可能。

除非像由加志那样不去上学闭门不出，坚决抗拒家人和社会的干涉，否则绝不可能。安全与生命固然不可替代，但就算想要按照由加志说的那样实行，绝大多数的一般小学生也没有办法说服大人，没有办法抛弃正常的生活。

彻底。

由加志虽说偶然有了能够实行的环境，但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可以说已经把他人、家人，乃至自己的生活统统抛弃了。

「…………」

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可称之为苟且偷生者的瘦弱少年。

这位惺秘而不宣的少年尽管有时以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的声音虚张声势似的说出强硬的话语，却始终不敢与眼前的启和菊对视，在人前显得如坐针毡，目光畏畏缩缩闪烁不定。

†

「从我翘掉『委员活动』之后，我负责的『打不开的房间』一直是绪方同学替我在管」

由加志叽叽咕咕地说道。

「他开出替我执行的交换条件，就是让我执行“交接”。绪方同学把“遗书”进行共享，移交给下一个人，然后让我以保证自身没有危险的限度下协助下一个负责人」

他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才换取信服，总算是进入了正题，一边说一边操作电脑。

启问道

「……“遗书”的内容呢？」

「呃……稍等。我只确认每星期的更新通知，几乎没有去看内容」

由加志飞快地点击鼠标，敲打键盘输入密码。

「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掺和，何况我根本就不相信绪方同学会死。坦白说吧，连那样的完美超人都死了，还有谁能活下来？」

「……我也这么认为」

「可不是吗」

启同意这个说法。由加志表示英雄所见略同，指向启说

「所以我以为这啥“交接”根本就不会发生。坦白说，我都开始嫌麻烦了——天啊！」

由加志一边说一边继续操作，看到好不容易打开的数据之后突然惊呼出来。

「这数据大小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肯定只有文本！」

这是他今天发出的最大声音。

「那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都保存了啥啊！？上次看的时候还很正常的只有文本数据啊！？」

由加志露出难以分辨是震惊、诧异还是困惑的表情把脸凑近屏幕，飞快地确认文件内容。

然后

「啊……有个像是付说明的索引的玩意。真是认真得无可救药啊，那家伙……」

由加志露出疲惫的表情，垂下了肩膀。

启问道

「什么意思？」

「总之就是，交接的内容非常多，我现在就确认……哎……有个点名交接给你的“遗书”，要看吗？」

「！」

听到由加志的回答，启探出了身子。

「看」

「好，明白」

由加志三两下操作了打开文件，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了启。

白色的画面中显示着文本。

那确确实实就是“遗书”。

启，我想给你的东西你通通都不肯接受呢。

我对此一直心存遗憾。

我留下的东西，你或许不需要吧。

虽然我并不希望你继承这些，但我还是为了你决定要这么做的情况，把它们留给你。

惺的文本以这样的话起头。

启读到这段序言就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从来没想到惺竟然一直是那么想的。惺的确想给启一些援助，而启尽量拒绝了惺的好意，但他觉得惺仅仅只是爱犯老毛病，自己则守着微不足道的坚持不肯退让，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冲突。

他把那些几乎当成是日常拌嘴，从未想过惺一直都是认真的，一直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启从来都在误判。他没想到，那一遍又一遍的提出帮助和谢绝居然在惺的心里形成了那样的观念。

惺居然觉得————可能启并不需要自己。

这简短的序文之中，深深烙印着那样的感情。

「为什么啊」

启呆愣愣地嘀咕起来。

「惺……我确实不想拿你的东西，不想被你施舍。但是，我怎么可能不需要你啊……！」

启如嘶吼般喃喃低语。

然后，沉重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

可是，由加志对茫然自失的启开口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在受打击的时候打搅你」

他畏畏缩缩，却又冷酷无情地说道

「如果情况跟我所了解的时候没有变化的话——你要从绪方同学手里继承的，是不得了的东西」

「……！？」

启看向由加志。

由加志承受不住目光，低下了头。旁边的菊神色不安，就只是担心地默默注视着他们二人。

第三卷 第九话

『学校童子』

出没于学校的座敷童子。

相传会有陌生的小孩子混在在校庭玩耍的孩子们当中，只有一年级的同学能看到他们，被他们拍肩膀就会有好事降临。

还有另一种说法，学校童子是死在学校的小孩子变的。

１

站在校舍玄关的玻璃大门跟前，把那玻璃门打开，踏出校舍来到户外。

「……」

随即，黑压压的天空与充满整个世界的广阔空气翻腾起来。

这里是户外。

面前是操场，是立着大量粗糙墓碑的墓地。

在『放学后』，走廊上教室里全都沉浸在令人讨厌的瘀滞之中，然而户外却截然不同，空气一直剧烈地运动者，犹如巨大的生物翻滚着身躯。

纯粹称之为“风”固然容易，然而若这样简单概括，这空气的翻腾又太过汹涌澎湃，太过沉重深邃，而且就像拥有生命。

这仿佛拥有自我意识的妖风作为天空中那广阔无垠覆压一切的虚无黑暗赖以维继一部分，浩瀚汹涌地翻腾着。此情此景与“灵魂根源的不安”相接。充斥天空与世界的超乎人类智慧的巨大黑暗，明显与『放学后』户外的黑暗相接。

校舍之内是闭塞的空间。视野受墙壁挤压，上空被天花板封盖，空气被封闭在内，还有像砂子一样削磨人精神的杂音充斥其间。

而外面，则从那一切，从一切闭塞之中解放了出来。

但实际来到户外马上就会发觉，自己就像是被更加巨大更加沉重的不安情绪压迫着脑袋似的，小孩子们明明站在应该来说十分开阔的黑暗之中，却仿佛被幽禁在比校舍里面更加逼仄的不安情绪当中。

「……」

启和菊默默地一起迈出脚步，来到凶险万分的『放学后』户外。

第十八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委员』只有两名。

站在漆黑一片，广阔却又闭塞的天空之下，眼前是化作墓地的操场和校园院地。他们小心翼翼、心惊胆战滴注视着包围校园的铁网、围墙以及敞口部位的校园大门，屏气慑息竖起耳朵。

「……不在吗？」

「嗯，好像不在……」

二人小声交流。

然后他们从玄关门口盯着校门口，尽量不动声色地走入无处藏身的地方，朝大门快步走去。

两对脚步声一时间回荡在夜色中。

他们走出校舍玄关的灯光，走向大门外路灯照进来的灯光。他们没过多久抵达校门，铁格子大门上贴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纸。那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纸经年累月已经老化变色，上面写着一个字。

『有』

然后，在铁格子的外面。

不寒而栗

如同半截身子沉浸在黑暗之中，数不清的彻底失去血色的小孩子彼此手拉着手，在那里横着站成排。

『放学后』的校园，周围笼罩在就像灌满了墨汁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之中。

然后，一些孩子的身影在零星散布于外围的路灯那早已老化不堪随时熄灭都不足为奇的昏暗灯光下非常艰难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只见他们围成环包围着学校外围。

透过校门的铁栅栏看过去，就像是把那『环』截下了一部分。

那些小孩子们沉浸在黑暗之中，轮廓模糊涣散，就像影子，又就像胶卷底片上的图像。他们一动不动，毫无生气，显然都是已死之人，在黑暗中埋着头，甚至无法窥见他们的表情。

从学校的大门能够隐约看到，由小孩子们的亡灵在铁栅栏之外组成队列的模样。

然后。

「……『学校童子』」

启面对此情此景，嘀咕了一声。

这个由小孩子们亡灵将学校包围起来的圆阵，正是惺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其命名为『学校童子』。

「所谓的『学校童子』，直接就是学校里出没的，类似于座敷童子的东西」

这天，『太郎同学』对已从由加志那里获悉交接内容的启做了这样的解释

「座敷童子是一种小孩子模样的妖怪，以带来幸运而闻名。相传，只有小孩子才能看到座敷童子，有时会有陌生的孩子混在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当中，有时在睡觉的时候被小孩子恶作剧，遇到座敷童子的人会得到幸运的眷顾，家中有座敷童子住着会获得繁荣，座敷童子离开则会立刻衰落。

据说全国都收到过学校里也有类似东西出没的目击证言，便把它们整合在一起称作『学校童子』。比如小孩子在校庭里玩耍的时候有时会有没人认识的小孩子混进来一起玩耍，比如只有一年级的学生才能看到，比如被人拍了肩膀却没看到人的话就会有好运接连降临。

然后在这其中一部分也讲了关于由来的说法，说他们其实是死在学校的小孩子的灵魂。总之『学校童子』就是这样的故事，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一大堆灵魂连成圈把学校围起来」

『太郎同学』是这么说的。既然这样，那么它为什么又被命名为『学校童子』呢。

启站到校门跟前，挨个观察铁栅栏外面化作亡灵的少年少女。过了一会，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菊，简单地问了过去

「……是哪个？」

「我看看……」

菊被问到，探出身子，指向铁栅栏外面。

「那个……是那个人」

「这样啊」

启看向菊所指向的那个高个子少女的亡灵，静静地说道。

「那人就是——忍姐」

他说出那个少女的名字。惺“遗书”上出现的名字。

这名少女作为『无名不思议』，又或者说作为『放学后』校园瘆人的背景，并非凭空诞生的怪物。她是跟惺还有菊并肩奋战过的伙伴，是去年『放学后委员』的一员。

尾垣忍野。

去年的六年级，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而且不止是她，这里的所有人都是。

这个由几十个人，不，搞不好上百人组成的亡灵圆阵，所有人都是过去真实存在过的『委员』，而且所有人都在『放学后』失去了生命。

负责这个『无名不思议』——『学校童子』的『委员』……准确说稍稍参与过『学校童子』记录的『委员』之中，必定会有一个人在当年结束前在『放学后』丧命，加入这个圆阵。

他们将失去生命与存在本身，化作在白天的学校里看不到的亡灵，成为包围学校的圆阵中的一环，说不定永永远远留在了『放学后』。

——为了不让『无名不思议』离开这所学校。

过去的记录中经揭示了这个亡灵圆阵是怎样的东西。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离开这个圆阵，去到外面。

早已众所周知，试图离开『放学后』的『委员』会被圆阵阻拦而无法离开。试图离开放学后的『委员』数不胜数，逃离学校正是他们大多数人都必定考虑过的实验之一，然而他们无一例外都被亡灵圆阵阻挡，就记录显示没有任何一个『委员』成功跑到圆阵之外。

大家以此得出最初的理解，亡灵圆阵是把『委员』困在『放学后』的『无名不思议』。

可是一轮又一轮更迭，别的事例被记录下来。不能离开圆阵的不只是『委员』，『无名不思议』也同样不能离开。

很少见地会出现尝试离开学校的『无名不思议』。

但是，那些怪异也跟『委员』一样被亡灵圆阵所阻拦，一只都没能跑到外面去。

似乎偶尔会有不停留在教室里，而是到处自由移动的『无名不思议』出现。

没错，正好现在就有一个——就像在学校里到处徘徊的“留希”那样。

「…………」

「！二森同学……！」

正当启拼命地把脸靠近铁栅栏去确认外面黑暗之中的亡灵们之时，菊小声但紧迫地喊了他。

「好像有脚步声……」

菊替盯着大门外面的启监视着周围的情况，竖起耳朵感觉隐约从广阔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听到有脚步声，便提醒启“留希”可能已经靠近，最好离开这里。

但是。

「没有」

启这样说道。

「咦」

「再等等」

他突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执着，死死盯着门外寸步不移。

「二……二森同学？」

「就差一点了。我还没有看完所有人，再等一下……」

启紧紧抓着铁栅栏，拼了命地去对辨认视野所及范围内所有亡灵的容貌。菊见启这个样子，迟疑了片刻，但在短暂的沉默中确定那个脚步声没有听错，连忙用力拉扯启的衣袖，摇摇头，说

「二森同学，找不到的」

「！」

启听到这话猛地一颤。

「恐怕绪方同学不在那里面。所以快走吧？」

菊知道启在寻找什么，所以这样说道。启没有回答，抓住大门的铁栏杆。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没有顾忌，接着说道

「我说过的，新加入的人一定会来大门前」

「……！」

「之前忍姐就是的，再之前和再再之前的也都是……而且，绪方同学办了葬礼啊。绪方同学不是死在『这里』，所以恐怕在这里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啊……」

菊虽然有所迟疑，但还是用规劝的口吻明明白白讲了出来。启依然背对着菊，紧紧抓住贴着『有』字警示单的铁栅栏，深深地埋下头，用力咬住牙齿。他咬住牙齿的声音之大，连外面都能听到。

「所以，走吧」

「…………！」

「好不好？」

「………………！」

菊劝道。启尽管一副不肯放弃的样子依然没有动，但不久之后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铁栏杆。

然后，他一副毅然割舍的样子转过身去，背对铁门。

「…………知道了」

「嗯……抱歉……」

启头也不抬就往前走。菊不由自主地向他道歉，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２

——『学校童子』为了不放『无名不思议』离开学校而存在。

那是关怪物的“笼子”。

过去的记录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样来看，它本质上能不能算作是『无名不思议』都不知道了。但至少那个凄惨可怕的圆阵，作用就是把『放学后』同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所就读的普通学校分隔开，不让里面的东西往外跑。

几十年前某位灵能力非常强大的女生『委员』留下过一段话。打个比方，外面的世界与『放学后』的关系就好比人类体表的皮肤与内侧粘膜，内外一体紧密相连，而那个亡灵圆阵则是不让内侧的东西擅自跑到外面的“隔墙”。

惺在“遗书”中描述，去年人称『忍姐』的六年级学姐牺牲在『放学后』，加入了那个圆阵。然而，『忍姐』并非负责『学校童子』。

负责『学校童子』的，本来是当时五年级的惺。

可是『忍姐』——准确说当时全体『委员』都瞒着惺进行了『学校童子』的记录，然后替惺丧了命，替惺变成了亡灵。

为了帮助惺，全体六年级都那么做了。

结果惺活了下来。仅仅为了给惺续上短短一年的生命，所有六年级都抛弃了生命。

『当你看到这份遗书的时候，应该意味着我已经加入到围绕校园的亡灵之中』

惺在“遗书”中谈到『学校童子』，这样写道。

『不过，这是我得偿所愿，请不要为此悲伤。因为我要站在忍姐的身边，保护世界不受怪物的侵害。这是我真心渴望的结局。能够像如此明确的形式回报这个世界过去给我的恩情，我很开心。即使看到变成亡灵的我，也请不要伤心。那是我最后的心愿』

启看过这封“遗书”，所以来到大门验证。

他迄今为止从未近距离地观察过惺所负责的这个『无名不思议』。他怀着渺茫的希望，心想在那里是不是能够见证惺在“遗书”中描述的他所渴望的结局，是不是在那里能够再见到惺。

……然后。

「——————不行」

在那之后启一句话也没说，避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兜了很大的圈子从大门回到了『打不开的房间』。在菊担心的目光之下，启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最后非常艰难地挤出了上面那句话。

「……咦？」

「这样果然……不行啊。肯定不行啊。他用自己的死为代价来换取那最后唯一的心愿，但却没能实现。不行，那他不就真的白死了吗……」

启，声音嘶哑地说道。恐怕因为不是死在『放学后』，所以惺没能够加入『学校童子』的圆阵。可想而知的事实摆在面前，启呆呆地杵在房间正中央，目光略微低垂，眼睛张得大大，却没在看任何东西，唯独这些话语在『打不开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开来。

「……」

「是啊，就是说啊」

菊一言不发。但『太郎同学』插嘴了。

「他就是白死了。『委员』大半都死得毫无意义。他们的命还有他们的存在本身都被拿去滋养九成九成九很快就会自然消失的怪物，跟着那种玩意一起毫无意义地消失掉」

『太郎同学』丝毫不留情面。他保持面朝桌子背对着其他人的姿势，平平淡淡地把话撂下

「一视同仁，没有特殊。无非那家伙也落得同样的结局」

「惺他！」

启语气变得粗鲁。

「惺他……！绪方惺他就是特殊的人！」

就像吼叫。他已经多少年没让人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不，是连他自己都没听到过。

「他这个人一定会留下什么！他也一定想要留下什么！他绝对不是可以毫无建树白白死掉的人！」

启继续吼叫

「我一直……在那之后一直试图让自己接受他的死！因为，这就是他的心愿，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可是，他想要留下的东西却根本没留下来，这叫我怎么能够接受啊！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天理难容的事啊！！」

他浑身颤抖放声大吼。以往有感情快要爆发的时候，启都硬生生把它压抑下去，但他现在不再克制，吼了出来。

悲叹之情喷发而出。『太郎同学』冷冰冰地撂下话。

「怎么可能让他留下东西」

「什么！？」

启感情冲昏了头，激动得情绪快刹不住车。

「你这什么意……！！」

启抬起头本想反驳，但『太郎同学』比他快一点点先开口了。这次说的内容，同样震撼。

「我承认，那家伙当然非常优秀，所以更不会让他留下什么。因为，『无名不思议』就是以小孩子的未来为食的啊」

「……什么！？」

启迈到一半的脚停住了，感觉到非常非常冰冷的东西突然扎进了充满脑子的那团火里。

「我在这里这么久，见证了数不清的人牺牲。就这样，我渐渐地隐约明白了一件事。『啊啊，那些家伙吃的，估计就是小孩子们的未来和希望啊』」

『太郎同学』依然背对着启，用冰冷，平静，又有几分像是咒骂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越是能力出众，越是梦想远大，越是勇往直前的人，在这里越是容易丧命。不是那种也是一样。找到了梦想的，决定积极面对的，发现了希望的，他们会连同他们的未来一起沦为怪谈的美餐。这当中甚至有的『无名不思议』可能还刻意给负责自己的小孩子展现希望。小岛同学的『抠痒痒妖怪』估计就是那种。我推测那可能属于『凭物』，而在中国归类为『蛊』，其中就有一种『金蚕蛊』。虽然被『金蚕蛊』附身的人最终结局将是毁灭，但他们在破灭来临前会得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财富。我不清楚这是否是有意操控，总之希望越大，破灭来得也会越发惨烈。

我承认，他的确是几年不见得能出现一个的人才。但是啊，正因为这样，他在『那些东西』眼里就是一份饕餮大餐。他没能够加入『学校童子』的圆阵让我也有些意外。但是——你们都看到了吧？他原本辉煌的未来被『抠痒痒妖怪』添上悲剧之后吃干抹净了，而那玩意现在打破了生来束缚它的狭小外壳，正活蹦乱跳地在整个学校到处跑咧」

「…………！！」

启听着太郎同学这么说，脑子飞快地冷却下去。但那不是冷静，而是向残忍无度蛮不讲理的『无名不思议』……不，是超越了眼前，已然向整个世界所投去的，酷似杀意的冰冷愤怒。

「…………那个“小岛同学”之后会怎样？」

启压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了。他脱口而出的提问，声音犹如来自地底一般低沉压抑。

「谁知道呢。通常来讲用不了多久就会渐渐消失，从世上蒸发」

『太郎同学』的回答，依旧是带着几分冰冷的话语。

「不过看它毕竟是个活跃的『无名不思议』，说不定会变成传闻，在白天的学校里也会出现呢。再然后，变成全国流行的『校园怪谈』或者都市传说。不过据我所见，迄今为止的『无名不思议』从没有一只跑出过这个学校，所以果然还是过几个月就会消失吧？就跟其他数不胜数消失掉的『无名不思议』一样，没有区别」

从他嘴里吐出的回答，冷淡、压抑、阴阳怪气，就像是拒绝，再不然就像是挑衅。本来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的启，听到这个回答之后不久静静把头抬了起来。

然后，他朝『太郎同学』走了过去。

『太郎同学』被他接近却一副不加理会的态度，没有回头。

启向那样的『太郎同学』伸出手。他手掌朝上，是索要东西的手势。这样一只手伸到脸旁边，『太郎同学』这才总算把脸转过去。

「……你干嘛」

「给我一张……不，一并都给我吧。把『日志』」

启面无表情地说道。『太郎同学』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接手惺留下的，制作『学校童子』的『记录』。然后，『抠痒痒妖怪』我也接手了。惺没能办成的事情，全部我来办」

启的口吻异常平淡，毫无起伏。『太郎同学』听了这话重重地叹了口气，怀疑地问了过去

「……你认真的？」

但很快他自己就对这个提问得出了结论。

「哎……一定是认真的吧」

「我是真认真的。其实今天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去看了『学校童子』只是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启回答，又接着说道

「我全都明白了，完全弄明白了。我饶不了『无名不思议』，饶不了『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饶不了夺走惺的未来，甚至连他最后的心愿都不放过的『那些家伙』，饶不了把惺当成活祭品毫无意义消费掉的『那些家伙』。我，饶不了这『放学后』。

我要对『那些家伙』尽量进行『记录』，为惺报仇。我会尽量去打击『那些家伙』，如果因此而死就代替惺加入『学校童子』，化作墙壁的一部分，不让『那些家伙』离开这里，替他实现最后的愿望，不然他在天之灵岂能瞑目。如果安于现状什么都不做，惺活过的意义就不复存在，甚至不能死得其所。要是那样，我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启目光镇定，语气平淡。他把刚才沸腾过度，已然喷发过了的感情死死压进心底，用充满那股压力的低沉声音，淡然地滔滔不绝讲了下去。

茫然，悲痛，愤怒。

再后面，是绝望。

启已经绝望了。遭遇这一切的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但惺是那么难能可贵的人类瑰宝，『放学后』竟那般残酷无情地践踏他之后还把他的希望和成果不留丝毫痕迹彻底抹灭，简直天理难容。

惺想必死得坦然。惺时时刻刻注视着自己的理想，时时刻刻为实现它而行动。赍志而没的遗憾在所难免，但他一定会坦然接受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早已注定的终点。

他走的时候，一定相信着自己的死会最后的屏障。那是他唯一的慰借。

启得知惺的死讯后一直愁闷不已。通过交接，他了解到『学校童子』的内容，一度对此燃起希望。因为他明白，如果赍志而没的惺加入其中，他的意志就能永驻。

所以，启刚才才去求证。他想去看一眼，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会接受这一切。

他试图见证惺死后留下的成果，让自己接受。然而，惺就连那遗愿都没能实现，启又怎么可能接受得了。面对这个事实，面对所有一切，启绝望了。

「要是这么做，你必死无疑」

『太郎同学』叹着气说道

「今年还没有人加入『学校童子』。现在你一旦在『学校童子』的『记录』上署名，就相当于只有一你个人成为它的负责人。在最后一天到来前，你必死无疑」

「没关系。我不在了反而能让妈妈幸福」

启毫不犹豫地答道。『太郎同学』把脸一拧。

「你……」

「还是说，不干你能保证我就不死吗？」

启又接着这么一说，『太郎同学』把脸拧得更加厉害。那就是常说的，苦不堪言的表情。

「……不能」

承认了。

但『太郎同学』还是试图劝说。而这，恐怕是最后的劝说。

「但根据我个人意见，你们两个只要正常去干，活着熬到毕业的概率是很高的」

「……是吗？」

「没错，你们局势一片大好。你的『记录』不是几乎大功告成了吗？保持下去你很有可能逃过一劫。能逃过一劫又干嘛自己找死，能活下去就活下去啊」

即便听到这番话，启依然面不改色。

「是吗，真是个好消息」

「可不是吗，那你……」

「那我的选择还能提升堂岛同学平安无事的概率呢。有堂岛同学一个人『毕业』就够了」

「咦」

这句话让菊不禁惊呼出来，但启头也不回。

「……」

启和『太郎同学』相互瞪视了一段时间。早已得出结论的启，很快就打破了二人间似是要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

「『日志』呢？给还是不给？」

「你这人」

「反对就拉倒，我自己去干」

「哎……」

启放下伸出的手，正要转过身去，『太郎同学』叹着气把手伸向桌上的一叠纸，从里面抽出一小叠『日志』用纸，粗暴地朝启递了过去。

「我怎么会反对呢，反对又不是我分内工作。真想干就随你便」

他说道

「绪方提出对今年的『委员』实施信息管控的时候我也都好好按要求做了呢，又怎么会刻意反对你这种找死的家伙呢！你这样的我都送走好几个了！」

「……」

启转过身去，对『太郎同学』的这番话也只是微微颦眉而已，拿走了递过来的『日志』用纸，马上用写生簿当垫板在空白的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姓名』　二森启

还有

『无名不思议名称』　学校童子

「……就在刚才，你签署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呢」

见证这一切的『太郎同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副不想再管的样子背过身去，说道。

启反而不屑地撂下话来

「人谁不死。这种充其量就是个器官捐献同意书」

启把添了笔的『日志』推回去。『太郎同学』头也不回地把用纸夹回『日志簿』。启默默拿走重新装好的日志簿，塞进放在脚下的帆布包里。

「…………」

菊看着他们之间的交流。

她脸上神情复杂，但仍旧一言不发，把扫帚紧紧抱在胸前，继续注视着他们。

†

这一天。

启在写生簿上打了『抠痒痒妖怪』的第一份草稿。

画上画的是脸上开着大洞，伫立在校舍背后的“留希”。

那个“留希”就像是漫不经心地站着，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从那站着的样子上面感觉不到人类的自我意识，就像是虚构作品里出现的僵尸，似乎被某种低等生物占据了大脑。

启画了那个面目全非的“留希”，还有“他”所站的校舍背后的背景。

然后，启用等把这一切加起来后同等的……不，是用更多的笔墨着手描绘了脸上的洞。

就在那一天。

午夜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启醒了过来，自己房间的墙壁映入眼帘。在墙上，开着一个黑漆漆的洞。

「！」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看过去时候，洞就像梦里留下的残像一样消失不见了，但是——启绝不断定那是错觉或是幻觉。他这个人，从来不会那么乐观。

而且。

而且。

这还，仅仅不过是开端。

——后面要画『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全都要画。

启要报仇。

向所有『无名不思议』报仇，还要向『放学后』报仇。

他要尽量去画，尽量去『记录』。

然后。

用手里的画笔去打击它们，尽可能地反抗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

３

第十九轮。

铃声和广播过后，来到了『放学后』的启同菊会和后立刻像上周那样前往学校正门。

他们怀着依恋隔着大门的铁栅栏观察『学校童子』的圆阵，再次证实惺不在那里。深深叹息之后，启缓缓转过身去背对『学校童子』，将一路抱过来的画架立在大门跟前，通览耸立于漆黑天空之下，窗户透着灯光的小学校舍全貌。

「……」

静静地。

静静地眺望。

然后，他用手中的铅笔在面前的写生簿上勾勒出粗略的构图线，接着把铅笔平着打上整体阴影，拟定画面的构想。

就这样对景色注视了许久之后，启将双手抬至视线高度。

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大拇指打开成直角，用三根手指比成手枪的样子，然后两只手搭成一个方框，将景色纳入框中。这样观察许久之后，他转向身旁的菊

「拜托了」

「嗯」

菊应了一声，点点头，然后从启身后伸出手，将自己搭成的『窗』叠在了启搭好的方框上。

「…………二森同学」

回过神来，几十分钟过去。

菊把脸凑近正在专注绘画的启，轻声呼喊他的名字。

「嗯……」

启从写生簿跟前抬起头。整个校庭仿佛被那黑暗凝重的天空压垮一般一片死寂，他向那死寂竖起耳朵，确认能听到微弱脚步声，立刻像是把写生簿出去一样让菊拿着，自己则急忙一把将画架扛在肩上。然后，二人悄悄撤离了大门前。

…………

†

第十九轮。

第二十轮。

第二十一轮。

在大门。

在屋顶。

在各处走廊。

在楼梯。

启反复一边躲着在校内到处徘徊的“留希”一边转移地点，不断对校园进行写生。

他画了学校还有『无名不思议』的素描，要把校园内所有景色和『无名不思议』统统摹写下来。

启的念头坚定不移，昏黑、强烈，载着满腔怒火，只想着有朝一日把『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统统画下来。

『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不止从自己身边夺走了惺，还夺走了惺打算守护的一切。他愿不惜一切，倾尽自己所能将『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全部关进画纸里，用颜料死死封起来。

不能容忍那些东西大摇大摆逍遥自在。绝不容忍。

从这一天开始，启将生活中能拿来用的一切不留任何余全部投入到了这件事上。

时间、画材、技术、思考、思索，还有——苦恼。

他把一切都投入了进去，像不要命了一样。这跟之前画『红斗篷』的时候颇为相似，但可怕的气势却更胜一筹。

放暑假后学校没课了，他把空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投入进去。

他的房间眼看着越来越乱。画了无数遍，数都不清的写生、草稿、习作、失败作品从写生簿上被撕下来，或贴在墙上，或靠在各种地方，或码放在地上，或被随手丢成一堆。

房间里被弄成了拼贴画的样子。世界被分成细碎的马赛克，将房间整面铺满，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那是被分割打散了的，名为『放学后』的黑暗世界。而它，就是启脑海中的景色。

如今，『放学后』的几乎所有景色与『无名不思议』，都已存在于启的写生簿和头脑之中。

他用尽暑假的一切走遍『放学后』，或即时亲眼观察，或事后凭着记忆，将所有的景色全部摹写在了写生簿中。

然后，他将那些景色排列在一起，观察、推敲、思考。

目标已经决定好了。

面对这掠夺过自己，掠夺了惺，冷酷无情只顾不断掠夺现在、过去还有将来所有小孩的一切的，名为『放学后』的蛮不讲理的现象，启已经确定好怎样做才是现实可行的最大反抗。

那就是，全部画在一幅画上。

将庞大的素描，将庞大的『放学后』拼在一张画上。启为此不遗余力。他不停地绘制素描，对比，挑选，废弃，重画，在脑中构想着犹如噩梦的拼贴工作。

房间角落的画架上，摆着仍一片空白的大油画布。

他同时还做好了准备。这面尺寸超六十公分，比例适合创作风景画的15号画布，就是他为了画这幅画专程买的。

由加志接手了惺卖画的工作，画已经卖了出去。

卖画攒下来的钱举手之间花了个精光，另外还购置了新的画材，有颜料、油还有笔。这样一来，也算是和惺并肩作战了。

启整个人扎进了素描堆里……其实这样的描述都恐怕难以形容这其中的密度和意念吧。他坐在房间正中间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睁得大大，一直沉浸在思考与想象的深渊里。

他就像个专注于冥想，片刻都不肯浪费的苦行僧，不断思索，时而替换排好的素描，或者加笔、修改，甚至扔掉重画一张新的。

他连日如此，每日如此，脸上的表情如厉鬼一般。

他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这样，所以每天等母亲出门上班后才开始。

菊在『放学后』协助启的同时，每天还到启的家里探望。

启大部分时间要么一声不吭要么自言自语，一门心思只顾构想。和这样的启待在一起不可能不感到无聊，但菊一边做作业或者看书一边照看着启的情况，有时完成启吩咐的杂事。

菊担心启的身心状态，但绝不阻拦启。

「一直光看着很没意思吧，你不用陪着我」

「不，我也想尽量帮点忙。因为，我也想为绪方同学报仇」

启试着问过一次，但菊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没派上过什么用场……所以我想帮上忙，什么忙都可以。毕竟二森同学，我和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要是我什么都不做，而你死了，我一定会像去年那样后悔的……」

被她这么说，启也没有再刻意拒绝。菊确实帮上了忙。菊到了中午来到启的家里之后马上会确认启有没有吃饭，有需要的时候还会帮启出门去买。毕竟放着启一个人的话结果显而易见，估计要么就忘了，要么就索性不吃了。

他们每隔两三天还回去见由加志。

「……我帮你们是因为答应过，但坚决不去『放学后』」

由加志为难地表明立场。二人和他讨论惺留下的工作，有时以接近惺的视角探讨应对『放学后』的对策和策略。

启有决心把惺没做完的事业统统承接下来，但他毕竟在经济、器具条件方面受到很大制约，很多事情都不可能完成。到头来，那类事情不得不全部拜托由加志去处理。

另外，由加志对超自然领域特别在行。同样是超自然领域的行家，他在研究方向上却不同于『太郎同学』，更偏重于超能力、魔法和咒术一类。最重要的是，他以将那类东西同现实相结合的思维见长。

由加志的视角和思维方式都更贴近超自然现象，而非现实。

一句话来概括，他就是个怪胎。他的古怪导致他难以合群，甚至到了不愿上学的地步，但同时却又格外适应『放学后』的规则，甚至能够抵抗召集。

启其实在当初见到由加志的第一眼时感到无所适从，但现在却是由加志为他指明了方向。

当初的启，惺的死所带来的悲伤与愤怒无处倾泻，满腔的觉悟也只在空转，压抑在内心的强烈思绪把他整个人折腾得要死不活，不知道何去何从，总之只想先把惺想做的事情统统揽在身上。由加志为他分担了他办不到的事情，告诉了他自己对『放学后』所能做的事情。

「——你要画画。你能做的就只有画画，而且这也是最强力的武器」

传达了那份“遗书”，证实了惺没有加入『学校童子』的情况，了解了令人痛惜的事实后，对交接问题讨论了许多，最后由加志已在许久的思考之后对启做出了上述的结论。

「嗯，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能做的确确实实就只有“它”，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但是，它也是最有效的。既然这样，你只能那么做。你要画下去，一直画到最后一刻。这对那些『无名不思议』来说是最想要的，也是最棘手的。专心致志地去画就是正确答案」

由加志带着几分吃惊和无语这样说道，又接着提议

「其他事情全部我来做。真没办法，我也想尽量给『那些家伙』点颜色瞧瞧」

「……谢谢」

「我是没那个本事了，而且你肯定不吃亏对吧？你首先想画什么？果然还是要从杀死绪方同学『抠痒痒妖怪』开始？」

由加志问。

启短暂沉默之后，轻声答道

「…………全部」

「啥？」

「全部，所有一切。这个世界统统都蛮不讲理。不全部画下来，我受不了」

由加志听到这个回答目瞪口呆。

但他立刻抽搐地笑起来。

「你疯了」

然后他接着说

「不过疯得好」

他的口气就像摇滚歌手。总之，方针就这样定了下来。

启后面开始着手的绘画题材就是

——『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

这一定是启人生中最后的题材。

之后启开始着手素描，和菊一起走遍『放学后』。同时，他们也偶尔来到由加志家中商量。

「我说啊，你每次过来脸色都更难看啊」

「你们就两个人在拼呐。找其他人帮忙也不是不行吧，比如所『毕业』的前辈。不过毕业生也没法进入『放学后』就是了」

「我正在找『毕业生』，看看能不能好歹支点建议」

「在网上和一位『毕业生』取得了接触，但不太行的样子。关于『委员活动』基本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所以全都不愿意再扯上关系，另外就像大人无法记得『放学后』的事情一样，『毕业生』也对『放学后』渐渐遗忘了。据说甚至很想快点忘记的人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出校门就全都忘了。另外，没有比一直待在『放学后』的『太郎同学』更懂的人。不过想想发现，确实是这么个理……」

虽然由加志依然总是嘴里叽里咕噜说得飞快，一副为难的态度，但特别尽心尽力地为他们考虑各种事情，给予最大的帮助。

由加志因为一直逃避『放学后』的关系，认识不够深刻，但总想着寻找『放学后』的弱点和漏洞，充满挑战精神。『太郎同学』拥有大量实例作为知识储备，但被数不清的悲剧所压垮，倾向保守。启和菊来往于虽然倾向不同但本质又有着几分共同之处的二人之间，一边分别听取他们的意见，一边不断增加『放学后』的素描。

然后，那些素描排列在房间里。

启看着那些摆在一起的素描，脑子里就像解谜一样眼花缭乱地替换它们的位置。

他寻找着一幅“画”，能在一张画布上把『放学后』尽可能更多地『记录』下来，想要用它施以最最猛烈的一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义无反顾地继续倾尽自己的生活，继续倾尽自己的一切。

他仿佛正燃烧着那小小身躯之中的生命，但他目光的魄力反倒与日俱增，就像隐约一睹神佛真身的苦行僧，不时焕发出灿烂的光辉。

在无数张素描围绕之下，启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的边上，只把眼睛瞪得大大。

菊守着这样的启，如此一复一日。尽管每星期一次在『放学后』有“留希”在游荡，曾遭遇过几次紧张与危险的状况，但暑假期间这段规律无比的生活也算得上平静，在旁人看来也是出奇的安宁。

「……二森同学，我该走了」

「嗯？啊，都这么晚了啊……」

这一天也是同样的一样，就那样过去。

到了房间里差不多需要开灯的时候，待在隔壁房间的菊便向启知会一声，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启听到菊的声音，这才发觉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便中断这酷似冥想的任务。等他把菊送走之后就会开始收拾房间，赶在母亲回来之前消除痕迹。

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流程就自然形成了。

这一天也一样，启停下构想，准备起身。他刚想站起来，结果没站稳，慌慌张张扶住了墙。

「啊……！」

菊看到这个情况，比没站稳的本人还要慌张地准备走进，但又害怕踩到素描，原地踏了几步。

「没、没事吧……？」

「……只是一直坐着，把脚坐麻了。倒是你还好吧」

菊刚才差点摔倒，弄出了很大动静，抓住槅扇才勉强稳住脚步。菊对启的反问感到害臊，启轻轻一笑。

「……那我走了」

「好」

「……真的没问题吗？比如身体……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没什么」

「那我走了……拜拜，明天见」

菊轻轻挥了挥手，离开了启的家。启目送她离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间里原来的位置，再次在无数素描中间坐下一动不动。

「…………」

他静静看着房间。

一声不吭，安安静静。

他正面的墙上，开着一个漆黑的洞。

不只是这样。启不大的房间里，以启为中心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以及空间中，所有一切几乎不留缝隙，简直如同异次元的病变一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被无数怪异彻底淹没。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变成了离奇诡异的模样。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小孩子画小孩子哈哈大笑的肖像画、走来走去的红鞋子、像树皮一样纠缠不清的无数只手臂、本不可能存在的学校门窗，以及从中窥视着这边的人影、小孩子的脸、颜色像中毒一样可怕的怪物，还有两个并排耷拉吊着的鲜血淋漓的红袋子——除了这些另外还有无数的异形，东拼西凑胡乱缝合一般遍布整个房间，遍布整个视野。

触目惊心的怪异缝合体，怪诞离奇的怪谈拼贴画，将房间彻彻底底侵蚀殆尽。

周围是如同把视野切割得稀碎一般毫无条理毫无规律的景色，以及从那些景色之中冒出来的混沌声音。房间被那样的景色和声音团团包围，化作癫狂错乱的模样。而这个情况，从菊还在家里的时候就一直都是。身处此情此景之中，人怕是会疯掉……不，说不定早就已经疯掉了。而这一切，只有启一个人能够看到，能够听到。

这惨不忍睹，令人头晕目眩的景色，还在发出着声音。

有脚步声，话语声，哭声，笑声，磕碰声，钢琴声，电铃声，滴水声。

能听到电子噪音，还有好几个人在耳边呢喃的声音。

听着那些声音，就像有人在对着鼓膜吹气，就像耳朵被东西堵死。阴魂不散的声音和乱七八糟的视野，令感官错乱，令头脑错乱。

然后，还有一双红色的脚站在备受折磨的启跟前。

漫漶的轮廓，红色的腿和鞋子，红色的裤子、上衣和衬衫……

以及

被割破的喉咙，以及——挂着抽搐笑容的，启的嘴。

『红斗篷』站在眼前，俯视着启，笑着。

「……」

启目不转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眼前。

他确信，自己迟早要死在它手上。

尽管确信，但启皱紧眉头，向眼前的『红斗篷』伸出手，胳膊猛地一挥。

「滚开」

然后说道

「挡在那儿让我怎么看」

４

暑假最后一天。

开学的前一天。

尽管是个这样的日子，迎来的早晨却与平时没有两样。母亲这一天同样默默吃了准备好的吐司和酸奶当早餐，忙着做上班的准备。但这时，她以很少见的态度对启讲话了

「启……明天就开学了吧，你没问题吧？」

她显得有些担心。

启有些怀疑，带着几分警惕抬起头，对母亲作了回答并反问了回去

「我没事，怎么了？」

「总觉得你最近看上去很累的样子，是不是我想多了？」

被这么一说，启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是装出来的表情，表示自己对妈妈的说法毫无头绪。

「就是想多了吧」

然后启说

「我完全没事」

「是吗？没事就好……你想……」

母亲的态度含糊不清。启不明就里脑袋一歪。

「怎么了？」

「呃，你想，那个…………不是绪方君出了事吗？」

「！」

「大概从绪方君出了事，参加完他的葬礼之后开始，你样子看上去一直就不大对劲……像是精神很疲惫的样子，所以我就担心你会不会撑不住……」

听到母亲吞吞吐吐地讲出这些话，启所受的打击超乎自己的预想。

另外，启对这样的自己也很受打击。因为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不能让母亲知道任何跟『放学后』有关的事情，不论在怎样的交谈中都要扼杀内心，不形于色。

他受到了双重打击。

一是被母亲提出来后，内心动摇了。

还有，之前明明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却却还是被母亲察觉到了不寻常。

然后，他回想起来。

回想起那迄今为止很不愿意回忆的一幕。

惺的葬礼。

一方面由于举办在暑假期间，惺的葬礼给像启这样与惺认识的小孩子们留出了时间做道别。启被母亲带着去参加了那场道别仪式。

母亲告知道别会的事情时，启条件反射地表示不去，但母亲为启准备了正装，还特意取消了工作安排。启之所以拒绝，仅仅是因为不愿在大人们的视野之下去面对惺被『放学后』害死的事实，类似本能或者条件反射做出的反应，所以也并没有特别抗拒。

葬礼办得十分隆重，就像只有电视上能看到的名人葬礼。

宽敞明亮的礼堂装饰得气派而肃穆，许许多多大人小孩都神色哀伤。

当时内心已经被压垮的启面对此情此景，出奇地体会不到感觉。

这里的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启却觉得自己无法融入其中，只感觉到惺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然后，他想到自己这一身新正装的价格，心里反倒不由冒出对母亲的愧疚之情。

会场里，惺的妈妈含着泪，与参加仪式的人一一打招呼。

她和启相互认识，也对启打了招呼，但启只顾低着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启不知道惺的死在大人们印象中是什么样子。因为大人们怕说错话不愿意说太多，不愿过多地去讨论。

但这样一来，小孩子了解的情况就非常有限了。然而，启完全不知道惺的死在公开层面被处理成了怎样的事件，却知道惺被『无名不思议』害死的“真相”，因此感到非常愧对惺的妈妈。

他感到这场隆重的葬礼，那些装饰和灯光，好像都在谴责自己。

然后，他在礼堂中似是责备的灯光中，想起了『放学后』的操场上，黑压压的天空下，为真绚还有伊露玛送葬的情景。

献给他们的凭吊又灰暗又简陋。

在那里不像现在这样，没有大批的人为他们伤心，只有寥寥几个人为他们送行。甚至，他们还被自己的家人、同班同学们彻底遗忘，连悼念都没有，整个人都变得不曾存在过。

他们走得那么凄凉，在人生路上只走过短短十几年便断送了未来。包括活过的证明在内，他们的所有一切通通都蒸发消失了。

启想到他们，所以心想。

惺就应该这样。

然后，自己要以与惺不同的形式加入到他们中间。他觉得，这是他自己想要的结局，也是最合适的结局。

无法对惺的妈妈讲任何话的自己，没有资格在光明之中受人悼念。

然后，他看着站在那儿悲痛不已的惺的妈妈，心想。

不想让自己的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

自己要消失，在小学六年级结束前消失。

所以，启在这段时间里尽量不想让母亲产生怀疑。

他希望母亲不要抱有任何不安，一直正常滴生活下去。

然后有一天，自己毫无征兆，突然而然，不留任何痕迹地从这个世上消失就好了。

这是理想的结局。

所以。

「…………」

尽管得知已经让母亲产生些许怀疑，然后突然提到惺而产生了动摇，他还是在转瞬之间拼命纠正了自己的态度。

首先是回忆。回忆过去的自己。

过去他被父亲恶劣骚扰，对其中含义、原因、恶意都无法理解，只是一心不想让母亲知道。现在，他将年幼时那个独自隐忍的自己唤了出来。

「我没事，完全没事」

「是吗……？」

「现在我正在集中精力画一幅我不论如何都想画出来但是很麻烦的画，所以可能是累了」

他找了个虽然不是实话，但也不算说谎的理由。只要是跟画画相关的事情，妈妈基本不会反对，所以拿它来当挡箭牌。

「因为是从来没画过的那种，让我非常发愁。但是，我一定要完成它」

「是吗，那好吧……」

妈妈基本接受了这个说法，同时又被出勤时间追赶着，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但你注意别太拼命，把身体搞垮了啊」

「我知道」

妈妈一边提包挎在肩上，一边担心地说道。

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就像平常那样。

他保持着平常耳的表情，看向妈妈。

就在妈身旁，吊着一个『红袋子』。

房间的墙上开着洞。

映入视野余光的盥洗台镜子正发出紫红色的光。

『红斗篷』正在耳边唧唧喳喳地细语。

「————————」

耳边的细语根本听不清，就像是梦话。尽管听不清，但那声音就像毒素一样侵蚀着神经。启为了不让母亲发觉，一边故作镇定，一边在桌子下面用力攥住左手。

无名指的指甲扎进手心。

削得像剑尖一样的尖指甲刺破手心的皮肤，钻进肉里。埋在肉里的神经被触碰，发出疼痛与灼烧感。

「一路走好」

启这样说道。就像完全没事一样。

同时竭尽全力用指甲扎着手心。

「嗯，那我走了」

妈妈在玄关慌忙地换着鞋子，说

「不好意思，餐具记得收下，还有记得做好明天开学的准备」

「我知道」

启答道。他依然坐在桌前，左手还在继续用力，直到目送母亲离开，仔细去听也不再听到脚步声。

「！」

确信母亲不会再回来之后，启猛地挥耳边的『红斗篷』。没传来任何手感，本来近在咫尺的『红斗篷』就像幻影一样消失了，同时挤满周围的『无名不思议』也消散不见，只剩下留在左手手心的痛楚。

启发出呢喃。

「……得抓紧时间了」

『那些家伙』越来越鲜明，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启回望自己的房间。尽管现在被关着的槅扇挡住看不到，但立在房间里画架上的油画布就在他视线的方向上。

他起身离开座椅，轻轻打开房间的槅扇。

油画布显现出来。而它，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一片空白。

在那上面，画上了异常的拼贴画。

画布被素描所覆盖。一眼数不过来的大量异形的素描填满画面，就像画布表面长满了鳞片。那些素描，都是从他之前画过的无数速写之中严格挑选出来，经过裁切之后像拼拼图一样拼凑在一起，在用图钉钉在画布之上。

画的构想即已完成。

后面只差推进到底。

启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自己现在的状态。

妈妈就不用说了，他对菊，对由加志，对『太郎同学』都没讲过。

启现在恐怕正背负着全部的『校园怪谈』，背负着全部的『无名不思议』。也就是说，整个『放学后』全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相信自己迟早会死，死在其中某个『无名不思议』手里。

「完全没事」

启这样说着，不为人知地背负起了一切。

惺就是那么做的，而启继承了惺的遗志。所以，启要像惺那样，不为人知地背负一切，然后去死。

为了拯救所有人。拯救菊，以及学校里所有小孩子。拯救惺本想去拯救的一切。

拯救他们之后——自己最后恐怕也会像惺那样死去。

死了之后，加入到『学校童子』的圆阵中，成为表面世界不受『无名不思议』侵害的防波提的一部分。

那是惺的愿望。启要替惺实现那个愿望。

然后实现那个愿望的副产物，又或者说是报酬，让母亲从自己这个担负身边解放。

启，已经下定决心。

他并不害怕。但这并不是因为要用自己一死来实现心愿。

平那种理性，岂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岂能克服对怪物的恐惧。

那么，那又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启已经——以一位画手的身份面对了那些东西。

在那里，是他绘画的题材。这一点已经决定一切，再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如果他要是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希望终结来临得再晚一些，能给自己多一些时间画下去。

………………

５

第二十二轮『放学后』。

新学期伊始的开学典礼同一天。这天，出现在『放学后』启与以往不同，没有抱着写生簿，取而代之抱着一个更为庞大的东西——油画布。

启的个头又小，那张15号油画布看起来对他来说很沉很难搬。启把它和画架一起带进了『打不开的房间』，首先在房间里展开画架，接着从帆布包里取出油画用具在地上展开。

之前贴有素描的油画布上已经用铅笔打好了底稿。那幅画将许许多多『放学后』的景色拼贴在一起，犹如噩梦一般。在画好底稿的那一刻，画面整体已经完全被又可怕又细致的线条所覆盖。

「……那我出发了」

然后启放下这些东西，和菊一起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走廊上亮着灯光却依旧昏暗，充斥着从广播喇叭里流泻而出的杂音。二人保持着戒备，在这样的走廊上移动，观察『放学后』的各个地方。

他们重新做观察，目的是将细节、色彩都深深烙在眼底。

首先观察肉眼可见的景色与样貌，但不仅仅只凭肉眼所见，还包括不时透过『窗』所窥见的“真面目”。

「……拜托了」

「嗯」

不久，启和菊在转角处藏身，发现了站在走廊中间的“留希”。

脸上开着漆黑大洞的“留希”，漫不经心地杵在原地。启觉得那黑洞会突然之间猛地转向自己，绷紧神经屏气慑息，就像瞄准一样用双手搭成方框对准那异形。

然后他小声向菊请求，菊马上点点头，从伸手将自己搭好的『狐之窗』重叠在启的框上。启移动双层的『窗』，将框对准那边“留希”的身影。

从中一看————洞的颜色变红了。

像这样透过『狐之窗』所看到的“留希”脸上，那个洞变成了红色。这个『狐之窗』是识破怪异真面目的“魔咒”，对本就诡异的『放学后』的景色与当中的东西使用，揭开它们的伪装，结果将窥见更将诡异的东西。

那并非光或涂料那种均匀的红，而是血的颜色。进一步说，是毛细血管的颜色。就像是把灯光打进漆黑的洞里，向里面窥探，结果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到肉眼不可见的毛细血管，那种恶心瘆人的模样。

那红色有着像是质感和密度体现的斑迹，像活的一样，略显浑浊，令人恶心。

那东西在留希小巧可爱的脸上刨开一个圆孔，在里面深深地延伸扩展。

而且，时不时还会蠕动。

那如同毛细血管的色彩就像有生命的肉……不，它时断时续抽动式的活动，那活动方式就像是某种脏器，又或者像是眼球。

启屏住呼吸，注视着它的样子。

他一动不动，仔细观察。这是他第二次观察那个色彩，却还是感到异样的不安与难受。

启将那个颜色，将那种恶心感觉深深刻在眼里，刻进心里。

这正是『抠痒痒妖怪』真面目的冰山一角。虽无法理解为什么呈现出来的是那种模样，但它毫无疑问是描绘『抠痒痒妖怪』所必须复写在画布之上的关键要素。

所以要去观察。

屏气慑息。

目不转睛。

在布满杂音的走廊上，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细微呼吸，一动不动地藏身暗处，透过二层的『窗』继续注视。

结果这时，『窗』里的“留希”忽然动了。

之前像昆虫一样一动不动的他，冷不丁地把头猛地一转。

————

「！」

当他迈出脚步的瞬间，启对菊作出指示，飞快地藏进了转角，并迅速离开了现场。他们完全不去确认“留希”前往何处，总之尽快离开现场。不需要在这种地方冒不必要的危险。然后，二人就这样直接返回『打不开的房间』。

启到了那里执起画笔，趁着刚才的记忆还没开始淡忘，赶紧着手将刚才所见的东西摹写到画布上。

画布的底稿之中，也有“留希”的身影。

他首先擦掉底稿，闭上眼睛，奋力唤起记忆。

「……」

这张油画布对比启来说虽然已经很大了，但作为油画来说绝对算不上大。已经密密麻麻塞满画布的『放学后』也仅仅不过是底稿，若它完成一定是幅精密的工笔画。

十五世纪的宫廷画家扬·凡·艾克在一幅有人物的室内题材画作中，在墙上挂的直径五公分的镜子里画出了完美的镜像。启现在做的相当于就是在挑战那种水准的工笔画。只要有需要，哪怕是在调度空间仅五毫米的画中装饰物上的绘制宗教画，又或是要描绘宠物狗仅微米级粗细的每一根毛发的领域，启都会毫不犹豫地去闯。

「……好」

启睁开眼睛，取出牙膏状的颜料在调色板上调色。

涂上薄薄的底色后，他将帽檐转向脑后，鼻子都要碰到画布上似地把脸凑近，开始对细节进行精画。

混在颜料中的油挥发出臭味，在极近的距离刺激鼻子。

那臭味熟悉无比，早已渗进启的身体。吸上那个气味，画上最开始的一笔之时，启的意识便进入高度集中的世界，别说是油的臭味，连周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就只能看到眼前的色彩。

「……搞什么啊，这臭味」

包括皱紧眉头的『太郎同学』说的话也听不到了。

「我在这里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屋里从来没这么臭过，也从来没有变成过画室！」

『太郎同学』张口抱怨，但谁都没有回应他。

只有菊有些伤脑筋地朝他看了看。

到头来，就只有紧张感十足的沉默降临在『打不开的房间』里，之后启专心致志一直画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

「……嗯」

最后，启抬起头。

画布上的几个地方涂上了颜色。

进度推进了几个百分点。他从用居中取出调色刀，插进裤子背后的皮带里。

「继续去看」

「啊……」

菊坐着不动看启画画，看着看着有些迷迷糊糊了，听到启说的话后连忙站了起来。

「还可以吗？」

「……嗯！」

然后菊把扫帚搂到怀中，说道

「我、我没问题。再危险的地方也没问题」

「……不会专程跑去那种地方啦」

启皱起眉头说道。启是经下定了决心，但并不代表他会刻意去冒不必要的险。

毕竟人如果死了，画就画不下去了。

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就算了，他知道将整个『放学后』画进画里就是如此鲁莽的行为，但现在他并不准备无谓地去冒风险。

他现在还承受得住『无名不思议』对自己的侵蚀。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猛烈的侵蚀，但幸好目前还没有超出预想的程度。

既然是这样，他希望尽量延长这个状态。

所以，他不会刻意跑去危险的地方。

但是——

「但是，万一要去危险的地方，我也没问题」

菊在胸前紧紧握住扫帚柄，逞强说道。

她想帮上别人的忙，现在只剩下她和启两个人了，变得特别果敢。如今再没有人反对让她冒险，也没有人可能会反感她的特异能力。

所以，菊不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敢于以身犯险。一直被阻拦，一直被保护的她，觉得现在能够自发投身危险当中，不会再受任何人庇护，无所顾忌地使用一直以来只能深藏起来的能力，发挥自己的价值了。

然而实际上……

启和惺一样，无意让菊遭受危险。

启的画要想完成，菊的协助不可或缺。但有违于菊的意愿，启并不想让她冒更大的危险。

他想保护菊。虽然有出于作为搭档的感激与情谊，但最大的因为还是菊也在惺想要保护的对象之列，尽管菊并不希望被保护。

启继承了惺的使命。

启没能力像惺那样提供过度保护，也不打算那么做。尽管对菊本人什么都没说，说出来恐怕会让她愤怒、难过，但启依然明确秉持着尽量让菊远离危险的方针。

要让菊存活下去。

只要自己这条命还在。

能用这条命来抵都行。

所以——启背着菊还偷偷做了『半身灵』的『记录』，在『日志』上署了名。

「那出发吧」

「嗯」

启将这些想法藏在心底，催促菊。

他准备继续去观察其他准备要上色的地方。

「啊……等、等我一下」

二人一起刚离开『打不开的房间』的时候，菊慌慌张张叫了出来。

「！？怎么了？」

「那个，我把这个带上了……」

菊难为情地展示了下手里没装封皮的『日志簿』。

「……确实不需要」

「是、是啊……」

那不小心带了出来的『日志簿』明显只是累赘。菊赶紧返回『打不开的房间』，把它放下。启一副无语的态度看着菊的背影，但意识到自己把神经绷得实在太紧，便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笑。

６

「看你们一个个精神这么涣散，想必暑假过得非常愉快吧？好极了。姑且告诉你们，当你们享受长假的时候，老师其实并没有休息。又是搞补习又是出差，还要为下学期做准备，老师每天都在正常上班。你们应该稍微对老师心怀感激之情。还有，当你们长大成人之后就再也享受不到超过一个月的假期了，所以趁现在好好回味吧」

早班会都开始了，班上的同学们仍在交头接耳。新学期从班主任『唠叨太郎』对纪律涣散的同学们的说教正式开始。

菊坐在教室的一角。新学期开始的学校，至少从菊的班上来看和放暑假前没有区别，平静而安宁。

但是，惺死了，留希消失了。原来的中心人物死亡，明显让惺所在的班级变得人心惶惶，而留希的存在也从校园中彻底消失无踪。

菊的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在旁人看来一成未变的新学期，在菊眼中却与放暑假前有着明显变化。

惺不在了。

留希不在了。

尽管和启之间的关系加深了，但因为惺的离开，她和启在学校里说话反倒变少了。

然后——开学后的学校里暑假之前应该还没有的『看不见的东西』变多了。

菊拥有灵能力，过去不管在学校里还是在外面，当发觉有人靠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时，原本就会不动声色地把人带离那些东西。而现在，那种需要专门避开的东西在校园里变多了。

新学期刚开始的几天里，菊不动声色地到处巡查校园里是否存在危险的“某种东西”，结果在休息时间发现有几个一年级同学聚在校舍背后。

「……那是什么洞？」

「能看到什么吗？」

「看不见」

他们紧贴着外墙，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什么。菊看到这个情况不禁不寒而栗。她知道那里是『抠痒痒妖怪』的老巢，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些小孩子们争先恐后热心观察的那面墙上，并不存在什么洞。

「！」

菊急忙用『狐之窗』对准那里确认，结果看到了洞。

漆黑的洞。而且那个黑洞深处冒出一只充血的鲜红眼睛，凝视着正垫脚观察那洞的一年级学生。明明那眼睛近得快要碰到他们的眼睛，他们却没有看到的样子。

菊连忙接近他们。

「不、不可以！」

她喊了过去。一年级的学生们大吃一惊，转过身来。

「那、那里很危险，不可以在墙上恶作剧。当心我告诉你们老师」

「好吧……」

一年级的学生们被菊警告后纷纷离开。赶走孩子们之后，菊在背后感觉到了视线。

身后明明只有校舍的外墙，菊不透过『狐之窗』也只能看到墙壁。可是，她明显在那面墙上感觉到了视线。

「…………」

那里显然存在着某种东西。

『无名不思议』，显然已经侵蚀了白天的学校。

菊很清楚，『委员』前辈们用生命筑起的『学校童子』圆阵阻挡着『无名不思议』跑到外面，但小学校园属于“圆阵之内”，已经孵化成长的『无名不思议』会渐渐出现在校园里。

『红斗篷』也已经变成了这种情况。

如今菊非常害怕，只敢远远窥视那个隔间里并排吊着『红斗篷』的厕所。不知为何，很少人会用那个厕所。可能是有学生目击到了情况，又或者虽然没看到但有不祥的感觉，总之大家都在无意中避开那个厕所，不论什么时候都看不到里面有人。

菊在过去已经经历过了相同的现象。

那是在去年『委员』的牺牲者渐渐增多，人变得很少的后半段时候。

减少的『委员』成为饵料，同等数量成长起来的『无名不思议』出现，开始在校园中彷徨。在去年最后只剩下了菊和惺两个人，他们两个人一起在变成那种凶险状况的校园里一个劲地躲躲藏藏，挺了过去。

这次这种情况，提前了很多。

惺希望这次避免这种情况，进行了许许多多的尝试，但结果却如此讽刺。

现在又仅仅只剩下了两个人。

第二次。又只剩了二个人，又是危机四伏。这次，同时还在给启帮忙。

不过——

二人这样的状况，却出乎意料的安宁。

第二十二轮、第二十三轮、第二十四轮、第二十五轮……启一直在描绘着『无名不思议』，菊也在提供协助。每当画有进展便去观察描绘对象，那时便用『狐之窗』进行辅助，同时为启放风。

作为『委员』工作的生活如此周而复始中，维持着某种稳定。

尽管这样的稳定已属于一种征兆，体现出状况毫无疑问正在一点一点持续恶化，但菊在这样的生活中感受到了某种安宁，以及类似于充实的感觉。

现在的菊不再是无法派上任何用场，只能受别人保护的弱者。

她已经帮上忙了。她的作用和能力得到了认可，被启所需要。

因此在她心里，喜悦胜过了恐惧和悲伤。

去年以来的经历让她已经不再抱有幻想，能够坦然直面恐惧与悲剧。她知道那些一定不可避免，所以不如让这个过程开心点。

她要帮助启。

然后和启一起，向『放学后』点颜色瞧瞧。

好歹要替冤死枉死的大伙，替惺，也替终有一天将随他们而去的自己，向『放学后』报一箭之仇。不，到底能不能报仇也不重要，菊就想为了启，为了头一个愿意认可自己的他做些什么。

菊确实也想为死去的大家做些什么，但她因为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不抱希望，已经不知不觉地麻木了。

启有着誓要对『放学后』这一蛮不讲理的化身报一箭之仇的强烈情感，也拥有实现它的手段。所以，她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了他。

菊甘愿如影随形地支持他，从中感受幸福。

她一边支持着随着画作趋于完成而愈发疲惫的启，心里一边想，要是永远能这样维持下去该多好。

画作逐渐完成，而启尽管什么都没说，但肯定正受到作为描绘对象的大量『无名不思议』所威胁，十分衰弱。

终结一定会来临，说不定还会来得很快。

菊支撑着启的行动，想尽可能把启的终结向后拖延，想尽可能让启再多画一天。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菊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

「……又来？」

「对、对不起」

刚走出去的菊不小心又带上了『日志簿』，在启有些无语的感叹声中连忙返回『打不开的房间』，放下『日志簿』。

同样的错误她已经犯过不知多少遍。原因很简单，当等启画完的这段时间里，她自己也在写的『日志』，所以突然叫她走的时候她一不注意就顺手带了出去。

菊快步返回房间。『太郎同学』诧异地转向刚出门又回来的菊。

「……怎么了？」

菊径直赶了过去，把『日志簿』交给了『太郎同学』。

「这个……」

「哦，又来啊」

『太郎同学』说着跟启一样话，把『日志簿』接了过去，翻开簿子快速翻阅，然后以一副又像是想要告诫又像是感到无奈的愁容讷讷地说道

「拿你们没有一点办法」

『太郎同学』看向菊，菊一语不发，就只是对着『太郎同学』灿烂一笑，把一只食指竖在嘴边，打了个保密的手势。

「哎……」

『太郎同学』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使了个眼色催她快走。随手把刚刚接过来的菊的『日志簿』摞在桌上堆的其他『日志簿』上。

刚摞上去的那本『日志簿』和启一样，夹着今年全部七个『无名不思议』的『记录』页，而且全都以记录人身份署上了自己的姓名。

为了尽量能够帮到启。

为了尽量分担扑向启的『无名不思议』。

为了让启，尽可能多画一天。

因为启要让她活下去，而且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自己肯定迟早要死在其中某个『无名不思议』手里吧。

†

第二十六轮。

第二十七轮。

第二十八轮。

然后第二十九轮『放学后』过去，值得纪念的第三十轮。菊一如既往地被电铃声与广播召唤到了『放学后』。就在这同时，她发觉自己被大量的目光紧紧盯住。

「咦」

抬头一看，那里，是自己负责的『半身灵』所在的教室。

那间教室面朝走廊的窗户被胶带封住，从胶带缝里能看到后排墙壁上贴着一排排小孩子在图画课上相互画的肖像画，来到『放学后』时总是首先映入眼帘。

照理说，现在只要不透过『窗』去看，里面就不会有任何异常。

那间教室本应已经被菊封锁了。

那间教室里的，肖像画——

增殖了。

那些画本来成行成列整齐就只贴在教室后方一面墙上，可不知什么时候数量竟增殖得一塌糊涂，彻底从后方墙壁满溢而出，如同恶化后惨不忍睹的病变一样扩散开来，覆盖整个教室的天花板、窗户、柜子、地板、黑板乃至桌板。

画，侵蚀了教室之内。

而且它们淹没了整个教室，正在看着。

在那些增殖到平铺不下的惊人数量，呈层叠状淹没教室内部的画里，无数只歪七扭八，走样方式五花八门的眼睛唰地同时朝出现在走廊上的菊看过去，然后还目不专精地盯着。

「啊……」

恶寒袭来，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这种变化前所未见，绝对是不好的变化。

目光对上了。和那些无数张在墙上像病变一样扩散蔓延的上半身画像对上了目光。还有，跟沿着墙蔓延增殖之后从教室后方出入口门缝溢出到走廊墙壁上——

剥离下来的那东西，对上了目光。

画纸里的那东西明显正朝这边扭动着身子。

它一动，身体便以画纸下沿切断分离。大量的血液顿时从断面之上流出，从画里漏到走廊墙壁上，在墙上流成窗帘一样的痕迹。

然后——所有的画像在那一瞬间同时动了起来。

参照人类小孩子上半身的诡异东西如破茧般一齐挣扎着从画像里把自己往外拽，血从被撕开的腹部流出来，一瞬间整个教室，整个视野被流出的血糊满。

噗呲……响起把纸捏扁的声音。那是画中的人抓住画纸边缘的声音。

菊顿时明白过来。啊，完蛋了。

她从那些以幼稚、走样、歪七扭八、原始的方式表现人类的那些东西身上，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强烈“恶意”。

「…………！！」

菊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面色紧绷，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她断定只能马上就地解决，尽管在恐惧与紧张之下瑟瑟发抖，但仅仅凭着对启的使命感振作起来，举起手中的扫帚。

但是……

脚被抓住了。

她诧异地转过身去。

然后，她绝望了。她眼前看到的景象，是末日。

菊背后教室前方的门已完全打开，而且数量惊人的小孩子肖像画蔓延开来，将走廊从墙上地上到天花板彻底淹没，好几个上半身已经爬了出来，向菊的跟前逼近。最前面的那只已经紧紧抓住菊的脚脖子，抬头看着菊，那张五官走样的脸上挂着笑容……不，是挂着嗤笑。

菊的脑海中浮现『半身灵』的故事。

被『半身灵』追上抓住就会被吃掉。

或者被咬到、被抓到的地方会烂掉。

那东西抓的力量让脚踝作痛，那手的质感明显不是人体的触感，就像是用纸浆和橡胶复现血肉的东西。菊脚踝被那种假得荒唐但内部又明显有血液流动的诡异触感牢牢抓住，无法动弹，而此时又听到用手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在教室里越聚越多。

………………

†

第三十轮『放学后』。

启站在了『放学后』。如果一个月前认识他的人时隔一个月再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肯定看得出他的憔悴。他的状态变化是如此明显。

他现在疲惫而衰弱，但唯独眼神依然没有失去锋芒。

他那双充满坚定的意志、知性以及感性正视前方，背上背着装满画材的沉重帆布包，肩上挎着画架，胳膊搂着油画布。

画作——『记录』的绘制正稳步进行。

背景已经画好，全景基本上已经完成，进入到了就只剩细节还需要刻画的收官阶段。

现阶段要做的就是把各个部位要画的『无名不思议』逐一刻画上去。他注入灵魂与信息，每画上一只就能将该『无名不思议』的『记录』大部分完成。他坚信肯定没错。

只要进展顺利，甚至今天就可以收官。现在就是处在这样的状态。最不济再来个几次就能完成。

启到了现在这一步，经历了千难万险。他的生活被『无名不思议』所侵蚀，在时刻遭受威胁的情况下仍坚持……不，也可能正因为是遭受着威胁，所以才不断推进。因为启是一位看到多少就能摹写下来多少的画手，那些东西在启的身边出现就意味着主动暴露自己的相貌与本质。

启又忽然转念一想，这会不会只是『放学后』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他付出了努力，也下了心思，感觉与洞察力调动到迄今为止最精确的水平。生活受到了威胁，也付出了代价，如今是彻底身心俱疲，仅凭着意志力在勉强撑着的状态。

但实话说，就算这样，他仍不觉得能侥幸走到这一步。

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故意先放自己一马？因为越临近终点，陷入的绝望就会越深？

但是没有关系，就算是那样也无所谓。

要做的事没有变，一心一意去画画，完成画作。启只能心无旁骛地去将画完成，没有其他出路。

今天就要画完，至少要把一只画完。

启已经决定好哪个是第一只了。它的完成，只差临门一脚。

——『抠痒痒妖怪』

以留希的姿态在校园中徘徊的怪物。动手杀害惺的直接仇人。

今天启来到这里，抱着哪怕豁出命来也要将它画好的决心。

「…………」

召集的广播结束了，启在满是杂音的空气中抬起头。

今天的『放学后』开始了。他站在起点的过道上，在这里能看到敞开的屋顶门，能看到门外有个轮廓漫漶扭曲的鲜红色人影站在屋顶的黑暗之中。

那是启负责的『红斗篷』。

被如此命名的那东西，现在几乎只剩下残骸，显现出来的身影已经连细节都难以辨认，只能在耳边嗦嗦沙沙说些听不出内容的胡话。启跟平常一样没有理它，转过身去。他不再去看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将透着深深疲态却又格外有力的双眼转向楼道，准备下楼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留希”站在那儿。

下方楼道明明有天花板的灯照着，看起来却格外昏暗。目光一转过去，只见“留希”茫然地站在那儿，开着漆黑大洞的脸对着楼道上方的启。

「…………………………………………」

那“虚无”无声无息，空洞地“凝视”着这边。

与阻拦去路的空虚怪物对峙，启嘴角抽搐起来，笑着说道。

「……总算是正面看到你的脸了」

这话是在逞强，但也发自真心。

他一直觉得，要“完成”画作就非得找机会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对峙不可。

但是，他至少并不打算在现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做。

何况菊也不在，没有『狐之窗』。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启的脸滑下去。

………………

７

「！」

启当即转身逃向屋顶。

他本想把门关上，但敞开着的门动不起来。他心急如焚，拼命用力，但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开着洞的脸从台阶下方出现。“留希”以双手前伸的姿势直接朝这边过来，启无奈之下连忙从腰带间拔出调色刀，指向过来的“留希”。

「————！」

“留希”就像警觉的野兽，突然定住不动。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启神情紧绷地与“留希”开着洞的脸相互瞪视，但把刀保持对着留希的状态缓缓放在入口的地面上，然后面对着“留希”一点一点向后退。

「…………！」

“留希”面对地上的刀一动不动，启则向后退。

启缓缓后退，离开入口处灯光的范围，退到黑暗之中。

之前『红斗篷』站在那里，但现在消失了。启感受着胸口因紧张之下屏住呼吸而产生的疼痛，维持目光不从“留希”身上移开，把画架从肩上放下。

「…………」

然后他压低脚步声和呼吸声，静静地在黑暗中移动。

“留希”还在入口那边，启大幅度迂回到“留希”的死角位置，只拿上帆布包和油画布，一路几乎贴着防护网，反而偷偷朝入口方向过去。

他向位在入口的楼梯间建筑部分移动，走向建筑部分的侧面。

他到达那里后立刻抓住用来登上楼道口顶部的铁攀登梯，在一只手拿着巨大画布的状态下登上梯子。

他急迫但又谨慎，小心翼翼不发出动静。

焦急，不安，恐惧，发抖的身子和手，以及与体格不符的杆间距，都让启难以攀登梯子。

即便面对重重困难，启勉强还是凭借着小学生的轻盈登上了建筑物，接着便把画布放在略高的外缘部分，打开帆布包取出绘画用具。颜料、调色板、画笔等等。他把画笔叼在嘴里，把身子压低并往外探，保证能同时看到屋顶和画布，静静地屏气慑息。

启——打算就在这里绘画。

他打算在这走投无路的处境，去画穷追不舍袭击自己，现已近在咫尺的怪物。通常来讲，这肯定是疯了。启尽管承受着恐惧、危机感还有紧张感的折磨，但是很认真，而且是凭着理性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手在颤，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紧张感疯狂外溢，恐惧心令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但就算这样，他仍不放弃。眼前袭击自己东西披着熟悉之人的皮肉，钻空那人的身体潜藏其中。他要把那东西画出来。

他不会放弃。既然反正无处可逃，不如背水一战，尽量完成画作。毕竟，自己的葬身之地搞不好就在这里。

啪嗒、啪嗒……

顶着留希模样的怪物终于越过了调色刀，出现在入口的灯光中。

它可能是在寻找启，向周围扫视，朝仍在黑暗之中的画架走去。启嘴里叼着笔，一面张大双眼凝视“留希”，一面在调色板上溶解颜料。

那就是他要画的“留希”。

那是个熟识的身影，自己熟悉他生前的样子。

他明明站在那儿，明明在动，却是死人的肤色。

他脸上开着大大的黑洞，站姿、步态、扫视周围的方式，一切动作都感觉不到人的知性。

启要把这一切画上去，把那洞里难以名状的东西画出来，将它完成。他精细写实的笔触将那死人一般的部分与质感摹写到画布上，再将其余所有相结合的部分画上去，然后最为彻底地对那脸上开着的洞，以及它的内部进行描绘。

漆黑。漆黑的洞。

激发不安情绪的，彻彻底底的黑。

涂好黑色后，启——在洞的深处画上了红色。

那是曾透过菊的『狐之窗』看到的，洞内部的红色。呈现毛细血管颜色的红色，来历不明的红色。那才是『抠痒痒妖怪』的真正模样。

启疫苗回忆，一边将那颜色画上去。

此时此刻，就在这里，他要填上一直以来特意留下来的空白。

启俯视着在屋顶上寻找自己的“留希”，用细画笔笔尖最尖的部分，勾勒出比一毫米更细的线。他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地去描绘，用线的集合摹写其颜色与质感。

呼……呼……！

他压抑着呼吸，甚至忘记了眨眼。

他脸几乎要碰上去，眼睛逼近画布。

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但是，就连这份恐惧与不安也都在提升他绘画的专注力。他进入了无我的世界。但是，他内心深处却有股有别于眼前这份恐惧的焦躁。

他心急如焚。因为这还不够。

信息不够。摹写到画布上的，肉眼能见的信息不够。

进程已经推进了，但还远远不够。太迟了，还不够。启靠自己双眼从世界获取到的信息实在太过欠缺。这是因为，他笔尖必须摹写的，是通过『狐之窗』获取的信息，不是来自现在启面前的存在身上，而是从启的记忆中抽取出来的。

要是这里有『狐之窗』，明明就能获得更多、更深入的信息了。

明明是一边看着一边画，明明可以更快画完。

急死人了。好急，好急。

额头上冒出油汗。氧气不够，时间不够。

在如此令人心烦意乱的焦急之下，注意力却更加集中地将细部的线条和颜色不断刻画到画布上。然后，当他把脸从化不上抬起来的时候。

仰视着。

“留希”刚才应该还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顶上到处寻找才对，但在启聚精会神去描绘，目光从“留希”身上移开的短暂功夫里，“留希”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来到了入口的灯光之中，用已是空洞的脸仰视着俯身在正上方的启。

「————！！」

不寒而栗。启与那空荡荡的空洞对上了目光。

空洞里面有着空虚的恶意。是有着与人类迥异的智能，不具备复杂感情但试图模仿人类的捕食人类的生物的，纯粹、平坦、空虚的恶意。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瞬间的功夫，“那东西”就朝启冲了过来。

“留希”冲向启所在的建筑物。为了登上启趴在的那个楼梯间上方，留希笔直冲向埋在墙里的梯子，抓住梯子，并且以可怕的势头爬了上来。

“留希”把脸上的空洞笔直朝向上方，动作就像是昆虫在驱动人类手脚一样诡异。

铿、铿、铿、铿、

最先听到的，是鞋子登上梯子的声音。

再接着是最开始没听到的，更小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裸手抓住梯子的声音传到楼梯间盯上，传到启的耳朵里。

“留希”还是来了，来到了这个无处可逃的地方。

启听着声音逼近，屏住呼吸，眼睛转向梯子所在的方向睁的大大——

突然，他叼着笔拿起调色盘，而且还抓起画布，

竟就这样朝怪物正在往上爬的梯子跑过去，

而且还凝视梯子。

为了在近距离作画。

启渴望观察不足之处，渴望信息，于是以极近的距离正面凝视正沿着梯子爬上来的“留希”的相貌。

他凝视那张开着大洞的人脸。

以肌肤上的毫毛都清晰可见的距离，以随时能跟逼近而来的东西相互触碰的距离。

「…………！」

那东西的可怕之处，令启全身寒毛都到处起来。

吓人、恐怖、异常、恶心……这些感觉经由此刻正凝视着“那东西”的双眼，经由通过空气彼此接触的肌肤闯进身体，闯进内心，化作一股恶寒窜遍全身。

“留希”的手伸了过来，试图抓住正凝视着自己的启的脑袋。

启用左手护住脑袋，结果手腕被“留希”抓住。

制服袖口处感觉到像是被勒紧的巨大力量，同时那里所感受到的触感，是失去体温后冷冷冰冰，就像内部埋有骨架的黏土一样，是死肉的触感。

「………………！」

这个触感之中，散发着死与亵渎。

启被紧紧拉扯住，条件反射地将整个身体贴到混凝土地面上，利用体重和摩擦力并使出全力抵抗那股将自己拉过去的力量。

然后——他把叼在嘴里的笔重新用右手拿好，继续作画。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恐惧，对抗着将自己拖过去的力量，但同时又以极近的距离将眼睛所见的质感、切身感受到的感觉、肌肤接触到的触感，全力以赴地摹写到摆在眼前的油画布上。

「…………！！」

没错，就是它。

缺少的就是它。缺少极近距离的观察，缺少相接触的触感。

绘画逐渐完成。但是，他的身姿被一点一点拖向梯子。然后。“留希”死死拽着启的胳膊，慢慢地登上了启所在的屋顶。

然后

啪嗒

最终。

“留希”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屋顶的边缘。

然后——

伸

“留希”开着空洞的脑袋伸到屋顶之上，逼近至正从边缘凝视梯子的启脸旁边，逼近至能碰到的距离。

就在头发、肌肤感觉相互碰到的旁边。

那脸上的洞像是要咬过来一样，逼近了启的脸。从那洞的深处能够感觉存在着不是人类，但拥有生命的东西。当启目光转向那深渊之时，铅笔笔头刺向他的左眼。

「！！」

启千钧一发用右手保护，但笔尖显然划过了眼睛表面。

剧痛袭来，泪水泌出，闭上的左眼事业编红，无法睁开。

但启毫不理会这一切，因为他刚刚看到最后一块拼图。他闭着左眼，连开在脸上近在咫尺漆黑大洞都不去理会，任由眼泪往下流，重新把画布摆好，笔尖落向画中“留希”脸上空洞已经画有红色的深处，在更深处的正中心画上铅笔的笔尖。

但是不等启把画画完，铅笔笔尖又从近在咫尺的“留希”脸上空洞之中伸了出来。

那笔尖就像明白知道启已无处可逃，绝不会放过启一样，缓慢地，确保无误，确保不被抵抗，精确瞄准后，朝着启白色的脖子刺了过去。

瞬间

「住手……！！」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彻屋顶。

与此同时，从下方挥舞的扫帚头扫到了“留希”的后背。

呀！！空洞里发出就像野兽被火烧到的叫声，“留希”上半身像弹簧板弹开一样猛地离开了启的跟前。再看看启，他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情况毫不理会，把画入画中“留希”的『铅笔笔尖』完全画好。

紧接着的下一刻。

就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寂静降临。

“留希”之前释放的气息那么强烈，还横冲直撞，但现在就像开关被关掉一样完全停止不动，定格在在梯子上身子反弓的姿势，维持姿势几秒钟后缓缓倒下，坠向半空中。

「啊……」

就在启的眼前，留希的身体飞在半空，被漆黑天空中那汹涌翻腾的空气摆弄着，从梯子之上的高度坠向防护网外。留希的身体就像一只被扔掉的人偶，落到防护网的外面，无声无息地从屋顶上消失不见。

随后

响起沉闷的响声。

那是交混着杂音的撞击声。就像是重重的沙袋摔进树丛里掉到地上的声音。

这个声音响过之后，一片死寂。启趴着把头伸出屋顶边缘往下看，可是从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屋顶的边缘，看不到正下方，那边只有黑暗与寂静。能看到的，只有黑夜笼罩下的操场，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

启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到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启就这样好一段时间一动不动，但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准备向下面探出身子向刚刚救了自己的人喊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从远处，从那携黑暗彻底淹没这个世界的死寂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遥远和微弱的声音。

「啊…………啊……啊啊…………」

那是，苦闷的声音。

那是苦闷的声音，是痛苦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启下意识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当他理解那个声音是什么的瞬间，顿时不寒而栗。

那是留希的声音。

那是留希在痛苦呻吟的声音。自从暑假开始的那天发生事件之后就再也没到听过的声音，此时满载着痛苦从校舍下方传了过来。

在这彻彻底底的死寂之中，估计放眼望去的校园之中不论何处发出声音应该都能传到这屋顶之上。从“留希”坠落的校舍下方，微弱地传来了留希的声音。

「…………啊……呜……好痛…………好痛啊……」

留希在哭。他在痛苦中哭泣。

那是哭声和呻吟声掺杂而成的痛苦声音。那微弱的声音又悲痛又无力，若非在如此异常的寂静之中，恐怕早已被小孩子们或者街上的声音盖过去了。

「好痛…………好痛啊……救救我…………」

如果是在现实，这个声音一定没人能听到。

坠落到校舍下方东西一边发出这微弱的声音，一边随着沙沙声从树丛里起身，无人帮助，孤独地站了起来，开始走。

「好痛……我要回家…………好想回家……」

声音不断传来。仿佛维系着吹之即断的意识，像是梦话的言语。然后是滋噜、滋噜，脚在地上拖的声音。不久，少年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启正向下注视的视野之中。

「………………！！」

他看到留希的背影，右半边身体破破烂烂，流着血。

右边身子头发上衣服上都是血，尽管用左手捂着，右臂依旧无力地摇摆着，留希拖着不能动弹血肉模糊的脚，一路留下血迹往前走。

她要去的方向是校门，学校的出入口。

留希迈着左摇右摆却又笔直的脚步朝校门走去，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念着，就像呻吟，就像说梦话。

「好痛…………我要回家…………好想回家…………」

留希走啊，走啊，最后到达校门。

到了之后，他按下校门旁边的开锁开关，打开了设在铁栏杆大门一头的铁门，走出门外。

「好想回家……我要回家……」

然后，步履蹒跚的留希准备就这样离开学校。

结果，他在将学校包围的『学校童子』——亡灵圆阵的跟前就像撞到看不见的墙一样被拦了下来，整个人无力地滑倒下去。

接着，传来微弱的声音。

「…………好痛……」

那个声音微弱无力。

就像真的即将消失一样。

「………………我要回家………………妈妈…………」

然后，声音到这里便不再有话语的含义。

留希的身体再也没有动弹，声音也不再能够听到。

「…………………………………………」

此时此刻，真正重回寂静。

启丝毫无能为力，只能茫然地见证这一切，面对彻彻底底超乎想象的情况哑口无言。

感觉异常漫长，仿佛静止不动的时间过去，启好不容易张开嘴，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算怎么回事啊」

更多的，他说不出来。他应该知道这里是地狱，应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来到这里，可还是不够。

他的心和感情被摧残得支离破碎，无法起身。

即使这样，他还是从内心之中挤出气力，注入到身体里，朝下面喊去

「堂岛同学，你那边……还好吗？」

朝着菊喊过去。

启一边擦掉左眼的泪水，一边向刚刚搭救自己的菊呼喊，试图在这地狱一般的状况之中确认彼此是否安好，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谢谢你救了我。你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他喊过去，但没有回音。

「堂岛同学？」

启摇摇晃晃地站到屋顶边缘，探出身子往下看。

刚一看，恶寒窜遍全身上下。

「……！！」

他看到的，是血。

混凝土屋顶上，是一片血泊。

血迹从屋顶入口开始，延续到终点的血泊。

然后。

菊贴着墙。

她在梯子旁边墙根处，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血泊显源自那被染得鲜红的腹部————菊，仿佛沉入了充斥着这个世界的寂静之中，没有对启做任何回答，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

………………………………………………

第三卷 第十话

『学校的七大（无名）不可思议』

校园中流传的怪谈往往被认定为有七个。

常常有人说，一旦知道第七个不可思议就会死，遇到飞来横祸，遇到诡异现象，发生诸如此类可怕的事情。

又或者……

１

回溯不久前。

『打不开的房间』还没有任何人到来。忽然，房门没被敲响就被打开了，菊一言不发地出现在里面。

————那时的她，满身的血。

血腥味扑鼻，呼吸苦闷不已，浑身是伤。

菊打开门站在那里，露在外面的双臂之上开着好几条又深又长的伤口，就像是被雕刻刀割出来的。还有她手里的扫帚，身上的衬衫和裙子，都染成了湿哒哒的乌红色。

血甚至飞溅到她脸上，更加让她失去血色的面庞显得苍白。

失去的血液顺着手臂，顺着贴满创可贴的腿往下流，让衣服吸得沉甸甸油亮亮，又在重力的拉扯下从胳膊上、扫帚上、凌乱的衬衫依据、裙子下摆，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她出血严重，用右手捂住的侧腹尤其严重。衬衫的那片地方乱得从裙子里跑出来，从捂在手下面的巨大伤口里吸饱了血，外观质感变得已经难以区分到底是布料还是血液。

「…………」

身受重伤的菊痛苦地冒着油汗，观察房间。

尽管她在痛苦之下眉头紧锁，脸上却挂着足以克服那份痛苦的冷静表情。『太郎同学』缓缓向菊转过身去，接着脸色微颦

「……看来你一不留神搞出来的那个地狱，盖子终于揭开了呢」

这样说道。

「看你的样子，下半身差点被撕下来是吧？有一种说法，『半身灵』会寻找自己失去的下半身。『半身灵』似乎与同样有着身体部分缺失这一特征的都市传说『鹿岛小姐』发生混淆，但『鹿岛小姐』对遭遇者打谜题，从遭遇者身上夺走缺失部分杀掉的怨灵。你运气不错，『半身灵』没有伤到既定目标的双腿，让你得以逃过一劫。这里有绪方同学准备的急救用品，你就用它给自己做应急处理，等时间过去，说不定能保住一命」

面对『太郎同学』这样的提议，菊没有点头答应，甚至毫不理会，问了另一个问题。

「……二森同学呢？」

「还没来」

『太郎同学』答道。

一听到这个回答，菊立刻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准备再度离开房间。她脚下的血迹像雨点一样。看到菊这种状况还准备走，连平时满嘴讽刺的『太郎同学』都不禁慌张起来。

「喂，你上哪儿去！你那样肯定会死的！」

「我得去……帮二森同学……」

「什么！？」

听到菊的回答，『太郎同学』声音变粗。

「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

「二森同学现在……肯定也遇到了麻烦……我得去」

菊断断续续地说着，每动一下都会承受手臂和腹部放射开来的痛楚而表情扭曲。她拖着扫帚，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喂！」

「对不起」

『太郎同学』在身后大声劝阻，但菊只留下这简单的回答。她不听别人的意见，也听不进。菊自己到这里都已经很晚了，启却还没有来，她只能认为启一定遭遇了类似的情况。

在菊因痛楚和出血变得模糊的意识中，这份疑惑几乎转变为确信。『太郎同学』说的确实没错，腿上没受什么大伤很幸运。她还能走路，还能抓紧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放学后和启一起去由加志家里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有几分预感了。

由加志继承了惺替启卖画的任务，这次上由加志家就是去取用卖画收入网购来的绘画用品。当时启在接过盒子打开来检查里面东西的时候，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声。

「……说不定，这次就能画完了」

听到这声呢喃，菊，以及因为屋里要进人而一如既往开始坐立不安的由加志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

「……真的吗」

「嗯，已经有那种可能了」

启稍稍看向二人，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放了回去，一边把分好类的绘画用具收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一边静静地接着说下去

「虽说还不确定，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就算这次不能整体全部画完，下次绝对可以，这次至少能完成一些部分，最不济要把『抠痒痒妖怪』画完」

「……！」

「噢噢……」

菊和由加志对启的宣言感到吃惊。尤其是菊，眼看目标就快实现，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从这个暑假开始，他们两个人一直并肩奋战到现在。

这是他们的誓愿，是向杀害惺还有留希的『抠痒痒妖怪』复仇，也是对全部『无名不思议』以及整个『放学后』发起的反抗。

目标实现已近在眼前，自己的拼搏没有白费。

菊尽管感到雀跃，却不能否认与此同时心底涌现出一股隐隐的不安令她坐立难安。

由加志最开始有那么一瞬间就像菊一样差点兴奋起来，但马上又如同肯定菊内心的那股不安一般，转念摇了摇头，又变回到愁苦的表情。

「……不，我实在不觉得会像我们想的这么顺利」

他说道

「我有种说不出的不好预感。我直觉可是很准的。我觉得你们对今天的『委员活动』最好多加小心。那些家伙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

由加志的这番话，完全描述出了菊内心深处的不安。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发生什么，把这份希望掐灭，但迄今为止的努力确实就快开花结果。

眼前是激动人心的希望，而希望底下同时涌现着不安。

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过去『太郎同学』说过的话。

——那些家伙吃的，估计就是小孩子们的未来和希望。

尽管对这份希望怀抱不安，但自己只能把这条路走到底。就这样，菊迎来了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的铃声。

然后。

「………………！」

菊一进到『放学后』立刻被溢出教室的『半身灵』包围，脚被抓住，上衣被抓住，胳膊被抓住，手臂被尖锐的指甲撕得满是伤口。她在包围下被逼到墙根后，『半身灵』踩着彼此身体蜂拥向她的上半身，深深咬住了她的侧腹。

只听到肚子上的肉被咬破的声音……不只是外面，甚至到了里面。

肚子上的肉被深深咬破，带离了身体。『半身灵』一边像爬虫类一样胡乱转动着眼睛，头部逼近而来。在那形态扭曲的头部之上，无视骨骼大大张开的嘴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数量惊人，形状犹如尖锐小石头的牙齿。侧腹暴露在那杂糅凌乱的口腔中，被牙齿奋力咬住，肉被撕扯下来。

「——————————！！」

剧痛。

这是菊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它还伴随来显然是内脏被触碰到，发自身体深处的难受感觉。

它灼烧侧腹，从嗓子里挤出不成声的惨叫。可怕的剧痛、瘆人的感觉、痛苦、恶寒以及恐惧从腹部扩散开来，全身皮肤冒起鸡皮疙瘩，喷出冷汗，视野先是变红，接着变暗，收窄。

恐惧不已。她有生以来，头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生命危险。

她拼命扭动身体，挥舞扫帚，发起有生以来一次都没有过的，真真正正的激烈抵抗。

「！！」

好痛！

好难受！

要死了！

脑子被尖叫彻底占据。她不顾一切地挥舞扫帚，被打到或是碰到的『半身灵』退缩回去，她便一瘸一拐地从包围圈中撕开的口子里里逃了出去。

「………………！！」

异形的『半身灵』穷追不舍，从背后逼近。它们手在地上啪嗒啪嗒拍打着，指甲在地上刮吱刮吱抓挠着，还发出怪异的尖锐叫声。她朝身后挥舞扫帚，没命地逃。向身体施加的力量，还有跑步时传来的震动，都令她的侧腹不断剧烈作痛。

伤口、肌肤、肉、腹部，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回荡于内脏中的痛苦强烈到令她眼前发昏发暗。她感受到那疼痛的根源处，格外灼热的血液正在流失，同时全身截然相反地渐渐发凉。

她这种状态怎么可能好好逃跑，她很快又被抓住了脚踝，重重摔倒下去。白天的菊也经常这样，但她此时此刻的处境大不相同，她正在遭受袭击。她绝望了，她所剩的力气已经不够自己彻底摆脱危险了。

她被拖了过去。身子在又冷又硬夹着砂砾的粗糙地板上摩擦，被拖向了『半身灵』。

「呜呜……！！」

那些就像用粘土、颜料还有色纸混合形成，但显然拥有肉体的人形怪物，相互堆叠像浪涛一样朝她脚下逼近。怪物们被彼此弄得浑身是血，伸着无数只沾满血的手，扭曲着沾满鲜血造型崩溃的脸，张开长满凌乱牙齿的大嘴，发着骇人的尖锐声音蜂拥而至。

「噫……！！」

菊下意识抡起她廉价的大手提包，包被好几只手抓住，像纸片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可就在那包被毫无抵抗四分五裂的瞬间，和笔记用品一起放入进去的东西飞撒到空中。

那是盐。

一袋盐。

装盐的塑料袋和包一起在空中被撕开，白花花的盐当场洒落开来，群蜂拥而来只有上半身的异形一碰到那盐就像被泼了开水似的同时叫喊起来，如退潮一般松开了菊，向后退开。

「！」

一看到这个情况，菊急忙挥舞扫帚，在眼前的走廊上画出一条线。

洒落在走廊上的盐沿着扫帚的轨迹拉出一道弧线，就像把玻璃窗关上把另一边隔离开来，那蜂拥而来的怪物原本狂热逼人的气息与异样气场大幅减弱。

菊急忙让使不上力气的身体站起来，重新把线的幅度补满到走廊全宽。异形群体试图再度蜂拥过来，气势鲜明、浓重而猛烈。但是，用盐划成的线上仿佛有堵墙，它们被堵在墙外，数不清的手、指甲还有牙齿无法越界，在虚无的半空中抓挠着，撕咬着。

走廊上竖起一道墙。

以那道自己的血和洒落的盐混在一起划出的线为境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呼…………呼…………」

面对此情此景，菊气喘吁吁，站在原地不动。

可怕的异形群体被墙所阻隔，但地上划出的盐线就像一道延伸至半空中的硬土墙，异形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每抓一下，墙就被一点一点地刮掉，不断变薄。

「………………！」

此处不能久留，境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突破。但是，她需要稍许时间平定呼吸和内心。

怎么办？

面对绝望的处境，她开始思考。

首先得逃跑，总之逃离这里，先去『打不开的房间』，跟平时一样在那里汇合————

「……二森同学」

她猛然发觉到了。

现在的状况，终结的开端，下午感觉到的那个预感，这一切全都在脑袋里联系在一起。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启准备把画画完。此事刚一宣布，崩塌立刻就开始了。

她认为这是必然。这些『无名不思议』，这些怪物打算吃掉启即将达成的成果，打算将启和她的仇恨、努力，同惺和由加志之间的协作、回忆、悲剧、感情、希望，以及过往的一生，在此时此刻改写成以悲剧结局的故事，彻彻底底吃干抹净。

这是终结。

终结已经来临。

必须抓紧时间，必须得帮启一把。

启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会在那里，被什么东西袭击。因为，启如今是所有『无名不思议』的记录者，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冒出来吃掉启。

「——我得过去」

菊轻轻嘀咕了一声让随时都要倒下的自己振作起来，迈出脚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用火辣辣的手隔着上衣阵阵作痛不断出血的侧腹，捂住明显肉被挖掉的地方，拖着扫帚。

拼命集中意识，注视着动辄暗下去的眼前。

抓紧时间，加快脚步，尽管身子明显在东倒西歪，但硬着头皮只管向前。

「…………！」

首先去『打不开的房间』。没出意外的话，启应该就在那里。

但是人不在。启果然还没来。他肯定遇到情况了。

『太郎同学』看到她浑身是血，劝阻过了，但她执意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得抓紧才行。启现在人在哪儿？

她向屋顶赶去。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那里是启的起点。

她拾级而上，忍耐着疼痛，流着血……。

她很清楚自己有危险。疼痛感渐渐麻痹，取而代之身体逐渐发冷，出血已经过量。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但启比自己要重要的多，为启帮上忙要重要的多。

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多。

菊一直是个不被需要的孩子，一直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孩子。

她没有帮到过任何人，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看上去就是个一个无处的人。尽管有人愿意袒护她，但没人愿意正视她。而启，需要她，正视了她，而且还正面看着她，为她画出了那么出色的作品。

直至这一刻，菊从未在成为过任何主角，从未以主角身份进入过任何镜头，一次也没有。

从来没有人把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菊放进镜头里。

然后，纳入菊『狐之窗』镜头之中的，净只有来路不明的怪物。一旦这件事被人知道，菊肯定也会被划归和那些来路不明的怪物一类。

所以，菊一直保守着秘密，觉得这样也好。

姑妈也这么交代过，所以她也认了。但现在——

菊现在——原原本本的自己得到了正视。

她帮上了启的忙。『狐之窗』以及最真实的自己，现在为启所需要。

那是本应早已接受现实的菊在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实现的梦。从遇到启的那一刻直至此时此刻，菊一直仿佛活在美梦之中。

所以。

没有意义。启要是——死在菊前面的话。

启要是死了，一切会归于无。实现了的梦想，梦幻般的日子，迄今为止的努力，派上了用场的自己，还有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全都会变成后悔和绝望，一点不剩统统归于虚无。

所以，她要保护启。她必须要保护启。

为了创造条件让启画画，为了尽量把侵袭启的『无名不思议』尽量吸引到自己身上，菊也在所有『无名不思议』的『记录』上署了名，趁着启画画的时候自己也做了记录。

她没有对启讲过，但其实菊的日常生活已经遭到了『无名不思议』的侵蚀。

房间里出现黑洞，红色人影忽然闯入视野，泛紫色光的镜子以及在里面游动的长发人影，一开门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吊着红袋子，以及袋子里传出来的手机铃声。

那是毁灭悄悄露出的矛头，是向不可颠覆的死亡逼近的倒计时。但是，菊即便天天被它们所威胁，却依然不形于色，忍耐下去。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所威胁。

只是情节严重一些罢了，她能忍过去。而且，菊现在实现了梦想。她得到了内心梦寐以求的东西，成为了他人的助力，成为了得到他人信赖的自己……不，她得到了更为宝贵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启给与的。

哪怕在那前方，毁灭将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也义无反顾。为了守护启，她已经做好了豁出自己性命的觉悟。

和启一起度过的日子是场梦。

与其让启死在自己前面，失去这美梦，不如现在就死在梦里。

所以，菊要前进。她鞭策着在痛苦之下越来越沉的身体，鞭策着渐渐陷入黑暗的意识，明知自己现在仅仅呼吸都是在向死亡靠近，但还是把自己的一切强行挤出来，怀着确信继续攀登楼梯。

既然这是保护启，代替启而死，既然是为了愿意正视自己的启而死，那毫无疑问是幸福善终，死得其所。

菊已了无牵挂。因为，她现在活出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自己。

要说还要什么遗憾，也就没能看到那部因而惺的去世半途而废的视频最终完成。

哈啊……哈啊……

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痛苦紊乱的喘息声。

她就像向光游去的鱼儿，朝着上面，朝着屋顶登上台阶。

身体好沉，声音逐渐远去，眼中的世界越来越暗，越来越窄。

在这艰难痛苦之中，她一门心思拾级而上，朝着光，朝着启所在的地方而去。最后，如同走出了黑暗的隧道一般，菊终于到达了屋顶————

在那里，她看到“留希”正要袭向躲到梯子上避难的启。

接着，她不顾一切地喊了声「住手……！！」，使出最后的力气高举扫帚，朝“留希”砸了下去。

２

「堂岛同学……？」

启，茫然地嘀咕。

菊正躺在他脚下。她浑身是血，靠着墙侧倒在血泊里。她躺在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形成的血泊之中，惨白的肌肤没有半点血色，连外行人看到那脸色都知道她处境危险……不，显然已经超出了危险。

肌肤的煞白与血液的鲜红形成强烈对比。

她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里。

「喂，堂岛同学……」

启，茫然地向菊呼喊。

菊没有回答，依然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似的。

长长的头发搭在脸上，表情几乎看不到。

但是，从那染了鲜血的脸颊和露出来的嘴巴能看到，她似乎挂着一抹隐隐约约的微笑。

「喂……」

启无力地呼唤。在他头顶上，是无声无息，浩瀚无垠的虚无。在漆黑的天空之下，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迄今为止发生过的事情，还有这所学校本身，以及呆呆站在这里的启，所有一切都是那么渺小，被它彻彻底底地笼罩着。

在这漆黑，空泛，又过分庞大的天空之下，启蹲了下去，伸出手，去触碰地上菊的脸颊。

冰冷的脸颊没有呼吸，就像一具人偶。

但她不是人偶。启无能为力，为她拨开贴在脸上的发丝。

启俯视那侧脸许久。

上方黑乎乎的天空黑，汹涌地、无限地翻腾着，就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屋顶上一动不动的启，俯视着躺在血泊中的菊，俯视着血迹一路延绵到正门后一动不动的留希，以及操场上林立的无数墓碑。

「……这算怎么回事啊」

短短的话语，从启口中呆滞地零落而出。

他之前看着留希倒在大门时也嘀咕了同样一句话，但这里面注入空虚要大得多。

他胸口开了个洞，就像内心的一切，所有感情全都丧失掉了。

这个洞实在太大，把他彻底掏空，以至于动弹不得。

手和脚使不上力气。

周围的世界是多么冷酷，多么广阔，仿佛一切都毫无意义一样空空荡荡。

在如此空旷的地方兀自挣扎的自己，是多么孤立。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死了。

惺死了，菊死了，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留希死了，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虚无之中。

「……算怎么回事，这地狱」

启再度呢喃。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还有这一路过来的努力有何意义。

他拼到现在，一直凭的是为惺报仇这一个念头。不，准确说他是不愿去想别的事。

其实启心底里没想过大仇得报。

他这么做确实是为了惺，毫无疑问，但同时前提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死掉，死在『放学后』，让自己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觉得，自己应该死在菊前面，也应该死在惺前面。然而，现在唯独他自己在这里活了下来。他本想保护惺，可惺死在了他看不到够不着的地方。他本想陪伴菊到最后，菊却为了保护他而丧了命。

这是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地狱到底算怎么回事？继续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明明，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启看向防护网外面。从这里跳下屋顶，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就这么做？就像最开始被召集到『放学后』，顺应『红斗篷』的诱惑那样。

「————」

然后，启看着地上的菊。

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充满绝望思绪当中，竟还在不自主地思考着用何种颜料、何种手法能够重现菊那沾染鲜血的煞白面庞。

「——————————————哈哈」

启的嘴上露出笑容。那是绝望与自嘲的笑。

他对这种时候还在思考画画的自己感到绝望，同时对菊感到愧疚。自己难道还打算拿她当模特来画《奥菲莉娅》吗？那么这里的自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被对画入魔的怪物。

对于年幼的启来说，绘画的意义在于克服恐惧。

他通过将威胁自己的怪物画成画来克服，这一直是他的生存之道。但久而久之，不知不觉间，他自己却变成了画画的怪物，竟会去思考如何将死去的朋友画得美丽。菊被这么一只怪物缠上，又为了保护这只怪物而死。在被她舍命保护的怪物心中，甚至她的死都被当成了画材。

「…………」

启，慢吞吞地站起来，爬上梯子，回到屋顶之上。

然后，他把绘画工具重新收进帆布包里，拿起油画布，下了梯子，来到菊跟前。

「…………对不起」

然后道了声歉。就像是自言自语。

启不清楚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接临终，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是遭遇袭击受了重伤找过来求救，结果救下自己后力竭而亡的吗？还是纯粹为了帮助自己，明明身受重伤却跑来这种地方而丧命的呢？

启知道的，就只有菊和自己以画手和助手的身份一起到处辗转的日子。

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只能道歉。因为，启是怪物，一只连她的死都打算去亵渎的怪物。

启留下菊，迈出脚步。

他捡起地上扔的画架扛在肩膀上，又捡起落在入口灯光下的调色刀，穿过屋顶门回到校舍里。

「————」

顿时，充斥校舍的昏暗以及夹着砂一样的杂声把周围淹没。

在这样的环境中，启孤身一人走下台阶。

他感觉到了，校舍的空气似是躁动了起来。

并不是能听到声么动静，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只是充斥着小学的气息跟平时不一样了。『放学后』平时是那种静谧到不正常的氛围，能从骨髓中激起人原始的不安。而现在，『放学后』的氛围非常躁动。尽管并非实际发生了什么，但氛围就是格外躁动。

感觉到了视线，感觉到正被不知什么东西从什么地方盯着，仿佛整个学校本身正凝视着自己，从空无一物之中感觉到了视线。

学校正盯着自己。『放学后』正盯着自己。

这是正准备把留到最后的自己吃掉吗？还是终于打算行动起来，把令人生厌的，准备对『无名不思议』发起最后一搏自己除掉了吗？

启冒着充满压力的实现，冒着摧残精神的杂音，走在昏暗的校舍里。

他走啊，走啊，最后到达『打不开的房间』，弄出声音把门打开。

「……二森同学吗」

『太郎同学』注意到，转过身来看向启。他少见地表现出焦急的态度向启那边凝视，见就启一个，身边没有别人，急忙问道

「堂岛同学呢？」

「……」

启默默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

『太郎同学』似乎从这个反应推测出了一切，抬头望天，痛恨地用一只手捂住眼睛。

「……所以我都说了啊……！」

「喂，我有事想问你」

启的态度与『太郎同学』形成明显反差，淡漠地问过去

「死在这里的人放着不埋，最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又没法走开」

『太郎同学』尽管依旧捂着眼睛，口气烦躁，但还是做了回答。虽然现在顾不上一些事情，但他依然像是尽到义务一样，至少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解释

「不过在以前全军覆没的年份，没有听说最后的『委员』尸体留到下一年。虽然不知道十小时了还是被怪物吃了，总之像是会重置的样子」

「这样啊」

听到这话，启走到房间一角，把手伸进柜子的缝隙之间，把塞在里面的长木板和棍子拿出来一些。

那些是历代『委员』或发现或带进来用来制作“墓碑”的存料。启用放在柜子里的绳子把两根棍子交叉做成两个十字架，然后用自己的颜料分别在上面写下名字。

堂岛菊。

小岛留希。

启看了一会儿，在二人的名字旁边添上了豪华古典式西洋书籍上的那种小巧装饰图案。

花。

和小鸟。

他又为图案添上藤蔓和叶子植物的图案。『太郎同学』半途开始默默看着启干活，这时似乎镇定下来了一些，神情严肃地确认道

「……是给他们做墓碑吗。你一个人……应该埋不了吧」

启没看『太郎同学』，答道

「既然会被重置，那么这世上也不会留下对他们有用的东西」

「哎……倒也对」

『太郎同学』对启的观点这样应道，但启没去看他，重新背好行李，把油画布、画架还有刚刚做好的两个墓碑扛在肩上，直接转过身去。

然后，他背对『太郎同学』，说

「我走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什么？」

「刚才我已经明白了，『记录』快要完成的『无名不思议』估计会来杀我。我接下来要去把画完成，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

「什么！？」

『太郎同学』诧异地叫出来。启头也不回，就这样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喂，等等！」

「再见了」

然后，他关上了门。

「喂！」

「对不起，结束得这么快。我想，这大概正因为是有我在吧。但愿不会有『委员』再死的日子能够到来」

他留下这句话。他刚才在屋顶上心想，这一切大概都是因自己而起。一定是因为有自己在，一定是因为自己画了画，一定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放学后』写生，所以『那些家伙』才成长得那么迅速，所以大家才这么快就接连丧命。

「……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这样！一个个，一直都这样！」

隔着门，从房间里传来『太郎同学』的声音。

「一个个就会自顾自地消失来恶心我！别对我好啊！还有，为什么一个个都对我道歉啊！死的又不是我，是你们啊！」

启听着身后的怒吼声，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这次是永别，他不准备再回来了。

启对『太郎同学』当初确实心存反感，但现在一看，其实也并不讨厌他，甚至对他一直都被孤零零地留下面对死别的境遇还心存同情。虽说，他并不清楚死或不死那种结局更好。

「…………」

然后，启一个人走在走廊上。

迈着极端安静的脚步，以彻底习惯的路线绕路，然后从大门来到外面，踏入到笼罩在漆黑天空之下的操场。

在化作墓地，竖满了简陋墓碑的操场上，启暂且把画架和油画布放到地上，拔出一只插在那里，不知何时被谁用过的铲子。他用这把跟他体格不搭配，不知挖开过多少墓穴的大铲子，在真绚和伊露玛的墓碑附近挖了两个坑，在里面竖起新的墓碑。

菊，还有留希。

启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墓碑，再次把铲子插在地面上，重新背好画架和画布，走到正门。

大门的铁栅栏那边倒着一具小孩子的尸体。

那是留希的尸体。他趴在门外围成圆阵的亡灵脚下，力竭而亡。启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一会儿，最后转过身去，一度又把画架和画布放下，站在那里仰望校舍。

「…………」

校舍以漆黑天空为背景，巍峨地耸立在那儿。

启向它仰望。此刻这样看向那阴森静谧的校舍，只感到它如同一团气势逼人的巨大群生生物，汹涌澎湃地散发着生命气息。其存在对启释放出来海量情报，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启在它的波澜之中，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不寒而栗

校舍悄无声息地俯视着启。

恐怕学校已经张开了眼睛，张大了嘴。

不止学校，这整个『放学后』的空间中一切都已经张大了嘴。包含着它内部名为『无名不思议』的异常存在在内，这个化作空间的“生物”——已然彻底背离人类认识中生物概念的“存在”，如今为了吃掉启而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巴。以人类的视角，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形容现在的现象。启是个率真的小孩子，同时也是位卓越的画手，兼具这二者感性的五感同样给出了这样的认知。

那每一扇窗户都是巨大的眼睛，他感到自己仿佛被那无数只眼睛俯视着。

不，更准确地来说，『放学后』这一存在身上对应人类视觉的感官，此时此刻彻底充满了整个校舍之内，那种感官以窗户作为感受器猛烈地释放出来，此时此刻正照射在自己身上，产生汗毛倒竖的感觉。

「……」

启被震慑住，浑身发寒冒着冷汗，一边仰望着它，一边不自觉地把手伸向脖子。

他的脖子上染着血。那是在屋顶上被“留希”袭击时，被刺中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个洞。

他知道那里有伤，但由于那里忽然传来异样感，让他几乎无意识地摸了上去。在那里，颈部的皮肤上没有伤，没有痛，突兀地开了一个连手指都伸不进去的窟窿。

当手指头摸到洞的触感，感到惊讶的瞬间，从洞里伸出小小的指头，就像有幼虫在蠕动一样轻触启的手指。

抠抠

「！？」

被摸了。

这种触感令人不寒而栗。

启顿时冒起鸡皮疙瘩。他发觉有『某种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

但是，启马上恢复镇定，把一度诧异大张的双眼慢慢眯细，让内心和心情平静下来。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这东西是『抠痒痒妖怪』，而『抠痒痒妖怪』的画基本已经完成了。

他一边意识背后留希的尸体，一边心想，这玩意现在也就这点能耐了。因为启几乎已经把它全部描绘在了画布之上，所以它现在只能来找启一个人的麻烦。既然如此，也就没多可怕了。

启的嘴角稍稍弯成笑的形状。

那是阴冷的笑。

他手从脖子上拿了下来，把放下的目光又抬起来，再度看向『放学后』的学校，看向这只『抠痒痒妖怪』的母体，看向让他重要之物一件一件在眼前丧失的仇敌。

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沉睡的学校，以及所有『无名不思议』都已经苏醒，正蠢蠢欲动。所有异常、超常、不合理，都以生物的形式激活了。

因为，启在作画。

因为，启细致地观察了它们，刺激了它们。然后，因为启坚持继续了下去，所以它们已经伸长的脖子，正准备把启吃干抹净。

「………………！！」

那是巨大的恐惧。

光是这么看着，呼吸便急促起来，心脏开始乱跳，自责的念头如黑烟涌上心头。就是因为贸然接触了那种东西，所以大家才全都丢了命。

但是。

他心想。

我是画画的怪物。

那么，怪物就该做怪物该做的。

就在这里，把这所学校的画完成，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任何阻拦也别想让自己停手。来吧，要杀尽管来杀。自己本来就根本没想活着离开这里。

直至这条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停下。

启接下来打算一直画下去，至死方休。

他必须这么做，只能这么做，否则——他还怎么给菊一个交代。

明明菊死在了自己面前，却无法真诚地感到悲伤，偏偏还去思考画画的事。

启已经坏掉了。像自己这种对画画入魔的怪物，至少必须那么做才行，否则无法交代。

所以，启面对高耸的校舍，面对充斥着头顶以及整个世界的庞大黑暗，在巨大的重压之下打开帆布包，为了尽可能高效地取出必须用品和调配色彩，把所有用不到的东西抖出来，对里面进行整理。

等整理完后，只要迈出一步肯定不会再有回头路。

但他丝毫没有迟疑。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留给他了。

大家，全都死了。

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就只剩下母亲了。

只要自己死在这里，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被所有人遗忘，母亲应该就能从自己身边获得解放。启想到这里，没有任何留恋，下定向死而行的最终决心。

他脑海中浮现出与母亲最后的交流。

「那我走了」

「嗯」

想起这段在早晨稀松平常，平平淡淡的交流。

然后，他对浮现在内心之中的母亲开口。

他用谁都听不到的微弱声音，这次交换角色，从自己口中说出那句话。

「————那我走了」

说出了，临别之言。

启心想，自己肯定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他接下来便要回到那高耸的怪物里面，回到那如怪物一般活生生的校舍里。回去之后，为了把那些『无名不思议』的画逐一彻底完成，为了近距离观察用以将其最终完成的精确细节，他将去往『无名不思议』的身边。

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要是侥幸将所有『无名不思议』全部在画布上完成的话，到时候他会回到这里，将画布架在校门前，仰望这所学校，完成最后的步骤。

「……好」

启将准备完毕的行李重新在背上背好。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迈向怪物的，嘴里。

３

「……！！」

自己班上的儿童去世了。

担任小学教师，人送外号『唠叨太郎』的三角太郎在噩梦中梦到这样的情景，在家中卧室里浑身冷汗惊醒过来。

他张开眼睛，看到常夜灯昏沉的橙色灯光。

他敢肯定自己一直憋着气，直到刚才都没有呼吸，现在像哮喘发作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还没等胸口的苦闷缓和下来，额头和胸口的涔涔汗水已经在房间的空气中冷却，逐渐转变为冰冷的触感紧紧贴在身上。

「…………！」

不久，他猛地从被窝里起身，首先打开床头灯的开关，接着从堆在身旁的工作书籍和文件中抽出班级花名册，趁着惊醒后记忆尚且清晰，在里面寻找梦里被宣死亡的学生名字。

三角在这所学校任教已经很久，但不知是何原因，每年必定会做一两次同样的噩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像是自己学校的地方，被告知自己班上的儿童死亡，而且还死得惨不忍睹。

正因为这个梦，三角不愿和学生友好相处，害怕跟学生走得太近。所以，他总是有意无意拒人千里之外，表现出小肚鸡肠让人讨厌的教师形象。

但就算这样，他依然继续做着同样的梦。

至于为什么会做那种梦，他有时有些头绪，有时又没有。

不过他这次头绪很清晰，那就是放暑假前学校里发生过儿童死亡的事故，事情闹得很大。

那是一起铅笔伤人造成的惨剧，重伤和死亡的儿童各有一名。因为事情发生在小孩子之间，而且除当事人外没有其他目击者，再加上活下来的孩子说的话语无伦次，完全没办法掌握实际发生了什么。

但是可以知道，双方之间发生过争斗。估计一方试图用铅笔在校舍墙壁上恶作剧，而另一方予以警告，然后就发生情况，难以分辨到底是故意还是意外。其中一人尽管最近很老实，但过去是被挂了号的闯祸大王，另一方是无可挑剔的模范学生。

由于事故情况太过触目惊心，知情者被下达了缄口令。整个暑假全都是会议、会议、对策商议，自己不是当事人的班主任都忙得不可开交。

事发之后到现在都这么久了也还没有恢复平常。今天的噩梦认为可以归结于这件事造成精神负担已经累积到了这个程度。

正因如此，今年的梦才会来得比历年要早吧。一定是压力积累多了才导致做这种梦。因为压力通常积累得很慢，往往进入第三学期之后才会做噩梦，尽管这只是个人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这个梦不论做过多少次都还是不能适应。

每当做这种梦，三角便会在浑身冷汗中惊醒。他呼吸急促，心跳剧烈，显然梦中的自己受到了强烈打击。

而且，梦中所受的打击还同样映射到了醒来的自己身上。

他一出社会马上就开始任教，现在已是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收到认识的儿童的讣告也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不过幸运的是那些从来都不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但是，对于定期就会做这种梦的情况，他一定有着潜在的恐惧。

梦中总是一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而且还被留在学校『打不开的房间』里，从别的孩子口中得知现在长大成人的自己班上小孩子的死讯。

三角小时候也是上的这所小学，『打不开的房间』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存在。

当时学校还没有改建，校园和校舍都不是现在的样子。从那时候开始，『打不开的房间』就已经是那个样子，无从知晓里面是什么情况。

可是梦中的三角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打不开的房间』，认为梦里的那个自己就类似于被困在小时候，被困在梦境之中的，自己的半身。尽管因为是还是小孩的自己被其他小孩告知长大成人的自己的学生死了，所以不论状况还是时序全都颠倒错乱，但还是小孩的自己闻讯之后大受刺激。

而醒来后，长大成人的自己身上仍鲜明残留着梦中的动摇。他拿出花名册，确认梦中刚刚听到的那个学生的姓名。

他近十年来一直如此。他这已经是第二次到这所学校任教，但从前面那次开始开始就一直都是。

然后，今天他也做了相同的事情。不久，三角把花名册对照完毕，这次也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哎」

太好了，还是老样子。

他早就明白。尽管早就明白，但还是去证实了一番。

那个梦是那么真实，那份感情是那么真实，以至于他总是忍不住去确认名册，看看刚刚被告知死亡的学生姓名是否在名册上。明明梦中梦到的名词，从不曾出现在名册上，一次都没有。

明明就没有叫什么堂岛菊的孩子。

三角就跟迄今为止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一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之后，把确认完的名册放回到书和文件的小山里。

然后，他让因噩梦而消耗严重的身心再度钻进被窝里。

为了再睡一次，也是为了忘记一切，他从被窝里伸出手，触碰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将那灯光熄灭。

†

「我回来了……」

深夜已经转钟，不过二森慧这么晚回家的情况并不少见。

她总之轻轻打了声招呼，然后在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的家中瞧了瞧，小心翼翼不弄出太大动静以免吵醒现在肯定已经入睡的启，关上了玄关的大门。

她开了灯，紧贴门口不算大的厨房和餐厅亮了起来，没收拾好的这这那那随之显露。她此刻一如既往地萌生出歉意，但她预计处理起来需要抽出大把的时间，无奈现在根本顾不上。

她向厨房看去，看着餐具已经洗好放进沥水架中，上面搭着抹布。

看到启主动帮忙做的这些，她又感激又愧疚。

尽管她从不觉得自己为了保护启而跟丈夫离婚是个错误的决定，但这毫无疑问让启被迫过上了苦日子。她没有哪天不在扪心自问，想要自立生活的愿望是不是在任性，是不是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是不是真的这样就好。

惠希望启幸福。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但是她不敢断定，这个愿望是不是真的实现了。

她有时会非常不安。尽管启本人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她心里好受许多，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该依赖启的懂事。她正准备把上完班带回来的这身紧巴巴的衬衫扣子解开，但手停了下来，隔着餐厅还有自己睡的房间向那头的门望去。

「…………」

这个房间那头的槅扇里面，就是启的房间。

惠想着此时应该正在里面入睡的启，以五味杂陈的表情，一个人在公寓深夜连冰箱压缩机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的静谧之中站着一动不动。

她现在工作很忙，这是不争的事实。

进入忙时之后她便没了余力。不止要考虑当下，还得考虑未来。尽管有一些补助，但挣得维持家计的收入依旧并不容易。

可就是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启又让她放心不下。

启最近一直埋头沉浸于某种事物，连人都明显憔悴了。

不，她知道启其实是正在画画，也知道启会废寝忘食地专注于绘画，但启从来不会因此憔悴，这次不论在程度上还是周期上都有些过度了。

然后又因为工作繁忙，惠也没有机会跟启好好谈谈，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虽然表达过担心，但并没有更多去干涉，启也只表示自己没事。

但是，她能设想得到。启开始这样是在放暑假之后，而正好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启的朋友，离世了。

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埋头的。

其中的关联很明显。惠知道，启从小就有着试图通过绘画来克服厌恶或打击的倾向，因此尽管对当下令启憔悴的情况感到担心，但也认为这可能是不可或缺的心路历程，也就不敢强行阻止，不能过多触碰。

事发之时，惠觉得已经尽了自己所能。

启说过不用去，她还是带着启参加了葬礼，让启好好和朋友道了别。

但是，惠觉得自己还没有好好和启谈过。因为启的内心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她很犹豫自己应不应该贸然踏进去。另外，她对启也是信任有加。

可是，惠尽管一直不敢承认，但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让她主动避免过多交谈。

因为她曾觉得，谢天谢地。

当她最开始接到通知的时候，曾因为死的不是启而产生过那种念头。

明明死了一个小孩子，明明他的父母为他伤心，明明他还是启最好的朋友，明明启是那么的伤心，可她就是禁不住产生了那种念头。

这让她心底里产生愧疚，下意识找种种理由躲着启，没能够好好交谈。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同时一想到万一在交谈的时候不小心在启面前把那种想法说走了嘴，就很害怕和启交谈。

她等待情况自然好转，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她虽然以为这个情况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但启到现在依然像是想不开一样沉浸在绘画中。

惠觉得不能再拖了，是时候得跟启正面好好谈谈了。

和启谈谈吧。谈谈朋友的死，还有把自己心底里对他的担心告诉他，好好告诉他。

惠决定就这么办，明天就跟启谈谈，听取启的苦恼。只要时间允许。

惠有些怕，但还是要做，然后一定要告诉启，自己到底多么担心他，多么珍视他，多么爱他，多么希望他能幸福。

「……」

好好表达吧，向我挚爱的孩子。

惠在心里下定决心，然后做完今天一天的善后工作，开始入睡。

她畅想着明天，渐渐坠入梦乡。

但是——惠像这样懊恼、愁苦、做出某种决断的时候，往往都会打开槅扇，瞧瞧孩子的睡脸。而在星期五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必然会忘记。

她未能发觉这件事，也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在与启仅一面槅扇之隔的房间里进入了梦乡。

惠不知道身边是什么情况，心中想着到明日一早应该就会醒来的孩子，在榻榻米上铺的被窝里败给了疲劳，静静地，稳稳地进入了梦乡。

…………………………

４

校舍之中过去尽管充斥着砂砾般的噪声，但同时又异常寂静，而现在，名为均衡的冰冷玻璃现在被打破了，仿佛之前被关在另一边的疯狂满溢而出，一切存在感开始肆虐。

噪声很严重。广播连接着某处。

现在喇叭里传出来的，不再是之前似是连接着不知名的虚空一般仿佛夹杂着砂砾的杂音，而是连接着明显拥有意志的某种东西，但那东西一言不发沉默不语，就只是一边将其意识的存在扩散至整个校园，一边用断断续续呲里呲里响的剧烈噪音扰动着这片似是有生命的沉默。

————杂————呲……呲里………呲里呲里呲里………！

冒火花一般的声音，像是要把耳膜钻出洞来。

身处这削磨人耳朵和大脑的强烈噪音之中，连平衡感都开始失常，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过去尽管昏暗却亮着的电灯，现在各个地方要么熄灭了，要么在闪烁。

昏暗、黑暗与闪烁组成的马赛克拼贴，向走廊尽头延伸。然后，在这有毒的噪音和光影的马赛克中，所有在校内之前一直安安分分的异形都像是破土而出的虫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躁动起来。

在教室中央像黏土一样不断改变形状的黑雾；

高跟鞋脚步声久久不息的教室；

保持着人形隆起一点点移动的白床单；

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就像在彻底打乱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电影一样，无数张桌椅不发出一点声音瞬息之间像拼积木一样不断变化好几次组合的异常景象————

『有』

踏、踏、

走廊上零星贴有散发着异样存在感的白色警示单，有异形正蠢蠢欲动，灯光忽明忽暗。

启独自一人走在这样的走廊上，平衡感遭到激烈噪音和周围异常气息的侵蚀，连走直线都消耗异常巨大。在这充斥着巨大诡异气息的环境中，渺小的启孤人一人，冒着冷汗，却又毅然决然地继续往前走。

从断断续续的噪音那头传来远处教室弹奏着令人头脑失常的诡异钢琴声；

每当从应急警铃前走过，反射着红色应急灯光的玻璃窗另一头就会有无脸的紫色女人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

启接着走，找遍每一个画布之上待完成的景色与异形。

他每达到一处便停下脚步，支起画架，添上收官之笔。他鼻子恨不得贴上去似的把脸凑近画布，着魔似的反复完善常人除非用放大镜否则根本看不清楚的微小细节。

他将尚无『委员』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绘入这幅巨大异形拼贴画，填上了当中的缝隙。当启站在孕育它的教室门前，透过玻璃凝视里面的东西，勾上收官的最后一笔，随即，原本灯火通明的教室里面忽然之间就按了下去，就如同古老传说中的鬼宅里烛火被突然吹灭的经典一幕。

启把尚未孵化的怪物当做填补绘画间隙的材料，将其尚未孵化的生命抹消后继续前进。

这才堪称真正怪物的行径。启作为画怪物的怪物，在近乎癫狂的学校里继续孤身前行。

过去有菊作为助手陪伴走过的路，现在一个人走。

有助手协助都困难重重的事业，现在他独自完成。

然后，随着一步步前进，画作一步步趋于完成，启愈发疲惫。

每一次作画，每一步前进，他的生命和内心都在损耗，就像在用自己的命当油料将怪物溶解，用画笔封进油画布里。

尽管身心不断被怪物损耗着，启依然继续向前。

尽管明显已疲惫不堪，但唯独双眼依然炯炯有神，如一只幽鬼继续前行。

「…………………………」

助手也不在，一直毫不设防，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可是现在的他，无所畏惧。

他最开始是忍受恐惧，然后是靠使命感以及想对菊做补偿，踏入校舍展开最后的作画之行。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驱策启的不是那些东西，仅仅只有心无旁骛的专注力。

这是纯粹的作画行为，仅此而已。

在开始的那一瞬间，启就变成了“画手”，一心只管将眼前的东西摹写在画布之上，一心只有将画完成这一个目标。这正是平时那个一旦开始画画便废寝忘食的启。即便身处这样的异常事态之中，启仍旧是启自己，没有任何改变。

聚精会神的启，只注视着眼前的画，除此之外的一切统统被抛诸脑后。

他不加戒备，也不设防，一个人走遍校舍，将『无名不思议』的画完成。

目标就在眼前，已近在咫尺。

但与此同时，启也付出了代价。他所画过的所有『无名不思议』纷纷和他化为一体。

每当他画完一个，身为『记录』制作者的他便会成为那个『无名不思议』的一部分。

记录者就是出场人物。画好的『无名不思议』将伺机将启吞噬，紧跟着启。

现在启的身后，有漆黑的无形气息，有高跟鞋发出的脚步声，有拖曳着床单的声音。

不止如此，他的周围逐渐变质。他此时走过的学校走廊，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了脱离常轨组合成负责形状的桌椅，天花板上长出像树木一样相互纠缠的煞白手臂贴着墙壁爬行，紧挨着窗户的另一侧站着一排背对窗户的小孩，窗户缝隙、天花板还有墙壁啪嗒啪嗒地流着血，把整个走廊涂抹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数量异常的应急警铃等间距地排布着，数量异常的紫色无脸女映现在反射应急指示灯灯光的窗户上，窥视着走廊。墙根成排地吊着滴血的红袋子，楼梯的台阶数目变得乱七八糟，不知从何处传来钢琴的声音和广播喇叭的杂音，当中还混有电车行驶的声音，在另一边本该是教室的窗户里能看到电车飞驰而过。

明灭闪烁的光从窗户照在走廊上，花坛的花或是血泊铺满地面。地面上有人体像溶化了一般与地面形成一体，走在上面与那人体的脸四目相交。

启的鞋底踩着那些东西，走在这条在令人眩晕的混沌之路上。

学校逐渐变质。怪物、怪异，以及难以区分是怪物还是怪异的诡异变化，逐渐侵蚀学校的走廊。

现实感逐渐离散。但是，真正变质的恐怕并不是学校，而是遭受着侵蚀的“自己”，是自己的知觉。眼前的一切，是被迫加载在自己脑袋里的，加载在自身存在之中的那些被『记录』过的『无名不思议』，经过层叠堆砌呈现出来的景象。

但是对现在的启来说，那令人发疯的景象也不过是题材而已。

尽管他内心深处有过恐惧，但更多的，或者说正因如此，他才要在这里张大双眼不断向前。

按『太郎同学』过去给的说法，这些东西是“神”。

他们在过去被称为神，是以人类为食的超常存在，是自境界源源不绝诞生，袭击人们的栖息地，以就范的人们作为活祭品献上的小孩子为食，但其中九成九不能发育完成，终归再次消失于境界的瘟神。

在将那些东西拼接缝合而成，好似曼荼罗般令人眼花缭乱的地狱里，启继续向前。

这幅触目惊心的拼贴画，相当于是启亲手编织的。这走廊上的景象，就好比启正往画布中填入的画的胶卷底片。

「……好」

走着，走着，最后启画完了校舍中最后的模特，立刻整理好了工具撤离。

他拖着不计其数的异常，在夹杂着杂声的沉默透过广播喇叭的注视之下默默地穿过被无数异常层层覆盖的走廊，离开校舍大门来到操场。

不寒而栗

在恨不得要垮下来把人压扁的漆黑天空下，路灯在闪烁。

树丛沙沙作响躁动不已，就像生物一样，似是在发出恫吓，又似是正在那枝叶之中咀嚼着什么。

夜色活了起来。但是，唯独“墓地”一片寂静。

启迈着因疲劳而变沉但又出奇坚实的脚步穿行在这样的夜色中，前往正门。然后他在大门前面对校舍支起画架，立刻摆好了油画布，接着重新静静看向校舍。

「……我说，就快结束了啊」

启像是在从画布后面窥探，自言自语般低沉地说道

「倒是来杀我啊？就像杀掉大家那样」

他就这样挑衅似的注视着一会儿，面对校舍毫无反应的态度紧紧咬住臼齿，重新握好画笔。

最后是，画学校。

最后把拼贴画最后所剩的一片，把耸立于夜色中的小学面貌画完。

这样就结束了。

启怀着几分莫名焦躁的感觉，推进描绘进程。最后过了一段时间，当启停下笔的时候，犹如将切碎的照片打散一般，像万花镜一样拼贴布置而成的超精细工笔画，完全填满了整张油画布。

「…………」

完成了。

极其的安静。

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就像在监视启的动向一样，没有半点声响，保持着沉默。

在这寂静中，启一言不发放下拿着笔和调色盘的手，在画布前仰望作为题材的小学，又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画好的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已经完成的作品。

然后————

哗地

顿时他脸上冷汗如注，全身冷汗如注。

他到底还是意识到了，不禁面容抽搐。

「………………不够」

他愕然地嘀咕了一声。不够，还不够。

明明应该大功告成了，却不够。为什么！？他在脑子里呐喊。应该已经画完了，这幅画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地方了，却还是不够。按道理已经完成了的画面中的所有一切，缺少了一丝说不出来的东西。

但是，在上面哪怕再加一笔，再涂上一点颜色都绝对是画蛇添足。

启很清楚，颜色会变得浑浊。上色越多，加笔越多，就会越浑浊。

但就算这样，为了将那些东西的“存在”以及“信息”铭刻其中，启已经将细节填充到哪怕再添一笔都会出错的极致。线条与色彩紧逼各方面的极限灌入其中，作为一幅画作来说，这毫无疑问已经完成了。

「…………！！」

然而，却还是不够。

启心急如焚。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样根本没有把『放学后』完全描绘出来。肯定正是因为这样，启才只是被静静地观察着，没被杀掉，也没被逼疯。

只是因为还不够。启不明白是什么不够。他只能想到，一定有着什么东西自己看不到。

看不到————

他在剧烈的焦躁之中，仰望沉默的校舍。

隐约可见的时钟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半。

没时间了。画到现在这种程度消耗了他过多的时间。因为，启现在没有『狐之窗』。

如果时间充裕，他肯定能跟之前那样发现欠缺的“某种东西”。 但是今天实在是来不及了。照这样下去，随着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铃声响起，他就会被送出『放学后』，回归现实。另外，他今天所背负起来的，此刻正盘踞在他体内，或尾随在他身后的『无名不思议』数量惊人，已经远远不止七个。他的日常生活一定会被惨烈地蚕食殆尽，势必撑不到下次『放学后』就要么没命要么疯掉。

他预感到了那种情况。那样绝对不行。

因为，他必须死在『放学后』，否则不能保证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

他搞不好会落得惺那样的结局。他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像那场葬礼上惺的母亲那样一直以泪洗面。

启必须从世上蒸发才行。

所以，他绝不能让自己死在现实之中。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画作“完成”。

绝不能拖着数不清的『那些玩意』回归现实。他拼命观察校舍，观察校舍的墙壁、窗户、屋顶，角角落落一寸不留，寻找线索。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心急如焚。这时，鲜红的人影无声无息从他身后靠近，探着脑袋把脸凑上去，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死吧。

『红斗篷』的声音，呢喃道。传来血腥的气味。从撕开的喉咙里流出的血的气味，随着呢喃之声在耳边飘荡。

启感受到腰间的重量。

不知为何，他的意识莫名地转向自己后腰那把以悬挂状态插在皮带内侧的调色刀，感觉到那磨砺过的铁刃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拿起来。

耳边仿佛在这样指使自己，指使自己用那刀尖扎进自己的喉咙。

「…………！」

启如拼了命地坚定无视，摆脱那个念头，拼了命地凝视校舍。

时间在焦急中分分秒秒流逝，但他不论怎么找也没能发现任何东西。

校舍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就只是耸立在那儿。

启咬紧牙齿，强烈无比地心想

要是有『狐之窗』就好了……！

要是那个人，要是菊还在就好了。

那样说不定就能发现了，立刻就能发现了。再说了，过去完成『无名不思议』的画作根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认识到菊过去的陪伴有多么难能可贵。这也是他尽量不愿去想的事实。他现在痛彻地认识到，菊那样为启献身，甚至还丢了性命，自己却还厚颜无耻地想着去依赖她，而且还不肯正视这个事实。

正因为有菊才能走到这一步。

现在菊没了，照这样子恐怕无法将画完成。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不断逼近。他绝不能就这样醒来。既然这样……

「……！」

冒了出来。最后的选项冒了出来。能让自己死在『放学后』的最后选项——『红斗篷』不断向启悄悄灌输的调色刀的选项，突然焕发鲜明的色彩。

——我，派上用场了？

菊说的话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菊和启在一起的时候，像口癖一样总是反复确认。启肯定后她马上就很开心很害羞，含蓄地笑起来。

「……是啊，派上大用场了」

启向记忆中的菊，小声说道。

刚一失去菊就落得如此狼狈，启已然死心，下定了决心。

乒铃，松开的画笔和调色盘应声落地。

空出来的手可以握紧那把调色刀，可以让自己死在这里。

启感觉到背后『红斗篷』在笑。他看也不看，遗憾地向校舍望去。

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最后还是白费了，对不起。

启嘴上道了歉后，想着至少最后做个道别，做了个二人一起取作画构图时的手势，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以独特的三指作法搭成窗，对准菊倒下后被留下的那个屋顶。

就在这一刻。

在启达成的窗上，被视野之外伸来的两只手盖住了。

「！？」

忽然之间，两只煞白的手臂就像从背后搂上来一样，消无声息脑袋后面地伸了过来，缠上启搭乘方框的手。然后，在屏住呼吸，张大眼睛的启面前，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搭成了『狐之窗』————

哐啷——————嗡

哐啷————————嗡！！

瞬间，神社铃铛的响声，以震耳欲聋的巨大音量响彻世界。

启透过眼前搭起的『狐之窗』看到另一面的一幕景色，但随即就在这一刻，撞响铃铛的巨大声音如同那学校电铃声一般满溢而出————紧接着如玻璃打破一般，声音破坏了此前所见的世界，周围的景色在转瞬之间转变成小小『狐之窗』那头所看到的同样的景色。

「咦……」

他所看到的，在他眼前所呈现出来的，是浩瀚无尽的『黄昏下的森林』。

世界变得赤红。赤红的夕阳染尽了天空，红得好似要把眼珠和脑髓熔化一般。然后天空之下是黑漆漆的茂密森林，还有昏黑深邃的雄伟山峦，无尽的棱线向天边延绵。

地面白白的，一条唯一的白色道路劈开漆黑的森林向远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的前方有一面鸟居，巨大的鸟居红得更胜那赤红的余辉，耸立在道路正中央。然后，一个化作人影轮廓的小孩子尸体被粗绳子吊着，无力地挂在鸟居横梁上。

然后，在小孩子尸体被绳子拴住的脖子上，挂着很大很大的圆铃铛。

通常挂在神社大门前的一对大圆铃铛，现在拴着小孩子的尸体，摆啊，摆啊。

哐啷——————嗡

哐啷————————嗡！！

那铃铛，哐啷作响。

震耳欲聋的响声响彻黄昏。它仿佛是傍晚时分宣告学校放学的电铃声，又仿佛是把自治体提醒小孩子回家的广播回退到旧时代并恶意丑化过一样，格外的令人毛骨悚然，又格外的庄严神圣。

「——————」

明白过来了。

这就是，神的世界。

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把怪物、学校、『放学后』完全描绘了出来，自以为将它们原模原样刻画在了画布之上，但那些其实只不过是薄薄一层皮，只不过是好像海市蜃楼一般呈现出现代世界模样，用来迷惑小孩子的表象而已。

噶哩

鞋子底下响起硬质的声音。

他站在白色的路上，像是碎石铺成的白色的路上。

路穿过红色的鸟居通向远方，穿过广袤的漆黑森林，朝着遥远山棱延绵。启站在这里，然后发现脚下那放眼望去遍地的白色，根本不是什么碎石。

他跟小小的骷髅头，四目相交。

那是骨头。头骨、臂骨、椎骨、胸骨、指骨、颈骨、背骨。

启脚下的路，全部是用小孩子的骨头铺成的，再无别的东西。煞白的小小骨头铺成煞白的路，铺向森林的远方，铺向深山之中的神明脚下。

吊在鸟居上的尸体，晃啊，晃啊。

绑着脖子的大铃铛，响啊，响啊。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震耳欲聋。

然后，从路的远方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响起。

接着又一阵铃声响起。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路一直延伸过去的遥远彼方，从甚至看不到的遥远天边，响彻赤红的天空，一阵接着一阵，无穷无尽地传递过来。

「啊……」

启，茫然地杵在原地。

他恐惧，畏惧，一步都迈不动。

那是对无限的恐惧，对无限虚无的恐惧。这个过分广阔的世界，其实空空荡荡。这里存在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儿童骸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只是自远古时代只顾一直不断地不断地吞噬小孩子生命，本质上无所作为的一个世界。

一切『无名(神明)』源于此处。

它在无限的无为中，就只是用小孩子的死铺出道路。

无法离开，无处可逃，无处可去。

启，被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扔到了这个地方————

「──────────────────！！」

启要把喉咙撕破一般，放出恐惧的尖叫。

然而就连他的尖叫，仅仅也只是在无尽的森林中，在无尽的无为之中，在无尽的余辉中，扩散消弭。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铃声，没有传来。

５

噶————————

咚————————！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学校电铃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房间。每逢星期五的深夜，由加志的房间就会发生非同寻常的转变。

召集『委员』的校内广播，夹杂着激烈杂声响起。令人脑袋作痛的声音过后，房间里的气氛发生变化。从此刻开始，由加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靠，一切事物都试图把他拖出房间。

由加志的房门用一高一矮两个装满书的书架进行了两层封堵，而且留给书架移动的空间也用其他家具填上。因此，房门即使要开也只会立刻撞到书架，开不了更大。

由加志的房间平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让人不敢相信还是原来那个房间，更准确地说是变得空空荡荡。之前把地上堆满的大量书本全部稳稳当当收进书架里，而且封背还被用于对抗地震的锁链拴死，充当着配重把门死死抵住不能打开。

因此，门无法打开。其次试图被打开的，是连接户外的清洁窗。

锁本来就开着，但窗户打不开，只发出咯噔咯噔的微弱声音。窗户被固定五金件封死，供窗户开启所必须的间隙被废材板封堵密实，而且还把柜子背面朝外把靠窗一侧全部塞满，改造得与墙壁无异。

然后，房间里没有带门的柜子。能“开启”的一切东西都从房间里清除了出去。

书桌的抽屉也都事先抽掉了，窗帘一类的东西也没有，也没摆大到一定程度的箱状物品。

仅限这一天，连被窝都被清除了出去。海报、挂轴、照片之类“能卷”的东西也都统统被清除了出去。

房间里也没有镜子，没有电视、玻璃一类能反射、成像的东西。

保险起来，所有能视为路径、窗口的东西一概不留。

但凡有可能与『放学后』连通的东西，统统被彻彻底底排除出去。唯独在这一天，对由加志来说堪称生命的笔记本电脑也被清出房间，因为他能打开能成像。

然后，在现在这个连张桌子都没有的荒凉房间里，由加志坐在正中央。

随后不久

咚咚咚咚咚！！

房门开始敲响。窗子也跟着开始响。

门和窗户在激烈敲打之下摇得哐当哐当直响，恨不得要被砸破，被摇垮似的。剧烈的打击声和震动载着无与伦比的恐怖感充斥整个房间，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随之晃动，像极了在发地震。

这个情况要持续一整个晚上。如果每天都这样，毫无疑问要被整成神经衰弱。

然后，这个显然会传遍整个家里的声音和振动，却不可思议地根本不会吵醒家中的其他人。

不过，有家里人来提醒他。

刚开始采取对策后不久的时候，曾经敲门声突然停止，当由加志感到疑惑的时候，母亲从门外向里面的由加志呼喊「出什么事了」「快开门」。

从结论来说，那不是母亲。由加志刚一开门，一只冷冰冰的手就伸过来抓住他胳膊，把他拖进了『放学后』。第二天问母亲「你半夜喊过我？」得到的回答则是「你说什么？」自不用说，从此他再也不相信这个时间听到的家人声音。

但就算这样，“外面”依旧继续进行着那种尝试。

「喂，开门」

晃得哐当哐当直响的门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对方诡计暴露，却仍不依不饶向房间里的由加志呼喊，让他开门。

「开门」「开门」

然后。

「喂，开门」

「开门」「喂」「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喂」

门外面，还有清洁窗外面，同时传来母亲的声音。而这段时间里，门和窗户依然被咚咚咚地激烈敲打着，晃得哐当哐当直响。

「…………」

在这样的房间里，由加志独自一人搂着膝盖，坐在房间正中央。

房间里充斥着令人发疯的噪音和呼喊，但由加志连耳朵都不捂，也丝毫不打算用口袋里的手机来转移注意力。

他害怕正面面对这一切，内心也没有那份定力。

现在门和窗户都打不开，对策很有效。但就是算是这样，他也不能够移开目光，不能够掉以轻心，因为他必须保证能在万一发生不测情况之时立刻进行应对。

由加志一直都在这么做。

他一直是这样熬过来，翘掉『放学后』。

每逢星期五，他便像现在这样充分准备，负隅顽抗，集中精力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然后一直坚持到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过去。

咚咚咚咚咚！！

「开门」「开门」

「喂」

对方似乎是黔驴技穷了，呼唤声好一段时间都没太大变化。

由加志静静忍耐着，今天依然忍耐着。

然后时间渐渐过去，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近在眼前。

还剩大约十分钟。由加志静待那个让人头痛的电铃声响起，静待房间中的诡异气氛恢复原状。

噼嗒

忽然间，统治房间的喧闹戛然而止。

突然而然，彻底无声。面对这迄今为止从未遇到过的现象，由加志大吃一惊四下张望，腰都悬了起来。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人影。

由加志惨叫起来，摔倒在地。

「哇啊！」

他摔倒，大叫，抬头看去。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一点动静一点气息，一个人就站在了自己身后，这让由加志吓破了胆，瘫坐在地上张大眼睛。

那个人，是菊。

咦？由加志惊讶不已，站在眼前的菊消失了。

「啥……？」

就像编辑时连接了错误画面，刚才毫无疑问就在那里的人影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过去多次进入过这个房间的菊，刚才脸深深垂着看不到表情，身上穿着一次都没见她穿过的“制服”。刚才的画面明明清晰地残留在眼睛和记忆里，但在令人惊奇的极短刹那就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啥？」

由加志瘫坐在地上僵住不动，注视着空荡荡的空间。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然后，他在茫然中目光下移，结果发现那里有明显不对劲的情况。

「噫！」

地上有片像是血字的东西。

明明刚才都还没有，地上铺的毯子上像是用血在大约一搂大的范围里写满了图画文字。

仔细一看，写的是“人”，是所谓火柴人的简单图绘。

大量火柴人相互手拉着手排成一排，面前是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中画有几根竖线，像是栏杆的东西。

许许多多用血画的人，连成一条直线。

然后，在小人面前像是栏杆的东西附近，掉落着一个沾满血的小东西，东西旁边也用血写着几个字。

救命

由加志倒吸一口凉气。

他冒起鸡皮疙瘩，浑身不寒而栗。他刚刚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他的房间里——费尽心思抵抗入侵的房间里，出现了明显的异常现象。

这是什么！？

他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那东西，在原地动弹不得。

瘫坐着的他注视自己脚下的血字。注视着那大量的火柴人，然后又注视着“救命”二字，渐渐觉得写下那些的血迹不对劲，最终没能敌过好奇心，战战兢兢地起身凑近过去观察。

那血的一部分超越了其粘着性，在地毯上形成隆起，呈现出结晶质感的光泽。

看上去像是血里掺进了什么东西。

「盐……？混着血的盐……？」

由加志自言自语。

写图画字的的血里也不均匀地混着盐，盐的量高到无法全部溶解。然后，在他为了贯彻为重新整体审视图画字时，终于清晰分辨出掉落在“救命”二字旁边沾满鲜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

一条牙膏状的颜料。

是油画颜料，是自己受托在网上订购的东西，记得很清楚。

那是启用的油画颜料。它轻轻地掉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以至于一眼无法辨认。当然，这种东西并非一开始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而它被放在“救命”的血字旁边————

「！」

信息在由加志的脑子里串联起来。

他虽然一无所知，但几乎凭着直觉理解了一些事情。

他大受冲击，屏住呼吸。他首先想到的是——菊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

菊肯定已经死了，肯定出事了。

然后，菊变成亡灵出现在这里，找到这里求救。

然后，菊想救的人应该不是她自己。

不是已无力回天的菊。

————是启。

菊拥有灵能力，甚至能把『无名不思议』封起来。那样的菊死在『放学后』之后，不惜变成亡灵找来这里求助，想要帮助启。

原来如此，菊的话确实愿意为启做到这种地步。由加志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异常事态。由加志兼具小孩子率真的直觉以及超自然现象狂热者的世界观，最关键的是由加志在二人过来时亲眼见识过菊那种要是启死了怕是要随他而去，活似忠犬的态度。

由加志完全不知道在『放学后』发生了什么。

但是，启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而且菊找到这边求救就表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就算知道这些，又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呢？

她找到绝不前往『放学后』的由加志，能做什么？

他首先想到是让自己前往『放学后』，但这坚决不干。再说，『放学后』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事到如今才过去帮忙肯定于事无补。

「干嘛啊，你让我怎么做啊……！」

由加志苦恼得抓起脑袋。

他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为什么找我求助？我能做什么？

在这个地方？而且就几分钟时间，能做什么？

菊表达得不清不楚，却把整个问题甩了过来，由加志忍不住产生反感。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思索着自己能做的事，在房间里四下张望寻找头绪。然后，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看看有没有带着什么有用的东西。

结果。

他手在牛仔裤口袋里碰到一块硬板子。

由加志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坚硬的东西。是手机。

那是他按照惯例为避免无线通讯线路成为“路径”，在『放学后』的时间开始前已经关闭电源的手机。

由加志感受到手机被自己的手渐渐焐热，对着没显示任何内容的屏幕注视了片刻，接着又看向地板上的血字。

「………………！」

然后，由加志一副万般苦恼的样子皱紧眉头，无可奈何痛下决心，长按按钮开了机。

６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作响。启走在这个空有铃声的世界里。

他走在白色的道路上，一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将脚下的白骨踩实。

他气喘吁吁地往前走。头上是赤红的天空，四周被漆黑森林包围，他沿着白骨铺成，跟杂乱的山路一般难走的道路，强行驱策着开始作痛的脚和身体，一步一步踽踽独行。

哈啊……哈啊……

自己的呼吸，流泻到空无一物的世界里。

生命从胸口下，从肺腑中不断流失。在又硬又尖又容易下陷的地面上，脚还有身体每走一步都耗尽力气，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僵硬。

即使这样，启依然往前走，拼命往前走，如同拼死挣扎。

他寻找离开的路，他不愿留在这里，不想待在这里。但是，他不论怎么走，怎么走，依旧是同样的景色连绵不绝，只有赤红的天空，漆黑的森林，还有煞白的道路，发现不了任何变化。

有时路上会遇到鸟居，然后从鸟居下面穿过。

鸟居横梁上吊着小孩子的尸体，慢慢地摆呀，摆呀。

尸体每摆动一下，拴在脖子上的神社铃铛便发出声音。

哐啷——————嗡，

哐啷————————嗡。

这个声音就像日暮时分播放的自治体广播，零零星星地分布着，但用巨大的音量报知现在时刻。

它报知现在是日暮。一直都是日暮。

启听着那个声音，无穷无尽一般往前走，每一步都消耗着他的精神。

他渴望离开这里，他不想待在这种地方。此处虚无，绝望，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但启非常清楚，在这广阔空旷的世界中形单影只渐渐力竭而死，绝对要比在有芸芸众生生活的世界中饿死更可怕好几倍。

此处强调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惧。

痛苦当然存在，但恐惧更胜好几倍。

拥有智慧的存在，岂能承受这巨大的孤独，岂能承受这枉然与孤独。在有父母生下，有家人疼爱，有朋友陪伴的社会中生活的生物，拥有着理解自己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只有孤身一人的智慧，这是个莫大的悲剧。

好可怕。

忍不了。

心被璀璨殆尽。

他寻找着出口，在那样的世界里拼命前行。

他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也吃不上任何东西，喝不上水。

他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事物，什么都创造不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个世界，虚无就是既定的规则。

自己迟早在这虚无之中走不动，饥饿衰弱，甚至无法说话，加入脚下那无数的白骨之列。

好可怕。

好可怕。

启表情抽搐，拼命前行，不断前行。但是他越往前走，他就越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的现实，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脚步相对于这个世界实在过于渺小的事实。

这里，实在是太空虚了。

好想离开，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启原本想死的，他无惧死亡。若能死在『放学后』，自己的存在就会从现实世界蒸发，从此母亲就能从自己身边解放，获得幸福，而自己则可以加入『学校童子』的圆阵，保护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们，替惺实现心愿。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应该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连菊都为此牺牲了，终归还是一场空。它带来的，是更生死亡的绝望——最为关键的是，它给启带来了新的使命，新的欲求。

启现在，知晓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这里是神的世界。他现在弄明白了，不了解这个世界就去画『放学后』，当然不够。

不可能够。因为这个世界正是『放学后』的根源。

所以，必须把它里画下来，必须把它『记录』下来。能够把这个世界的『情报』带回去，并且让大家了解的话，应该能给『委员』完成真正的『记录』提供重大线索。

然后，启就能够把『画』完成。

就能够将那张本来不足的『放学后』的画作完成——对这蛮不讲理的现象报一箭之仇。

他有了欲望，有了希望。

他凭着这份意念，气喘吁吁地往前走。

生命随着肺里呼出去的气息泄露出去，体力逐渐从双腿中，从身体里丧失。嘎吱、嘎吱……他的脚，踩实了小孩子的白骨。每走一步，脚的耐力和体力都在被剥夺，遥远的铃声令时间感彻底错乱，慢慢地、慢慢地削弱着他的精神。

「…………！」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凭感觉不止走了一两个小时。他越往前走，脚步就变得越慢，气息就更加急促，脚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难抬起来。

照这样下去，最后必然动弹不得。

那样就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里。

不能停下脚步。

但是他隐约明白，哪怕一直走下去也不能保证回得去，自己没有任何根据任何希望，就只是在往前走，就只是被想要回去的欲求，被恐惧、焦躁在背后推着走罢了。

启，很清楚。

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离开这里的办法。

这一定，已经，意味着绝望。他不愿那么去想。一旦那么去想，可能直接就疯掉了。

但是

「！！」

如同肌肉里穿进钢丝般一直作痛的脚，终于还是抬不动了。脚尖被白骨绊住，腿像折断了一样跪了下去，最后像女孩子那种姿势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当即就想起身，但又沉又痛的脚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就只是打颤而已，怎么样也支不起身体。

动不了了。

一步也动不了了。

一直被启抛在身后视而不见的绝望，终于追上了停下脚步的启，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胸口。

「啊……」

启抬头看天。天空被迟暮烧得火红火红，红得令人快晕过去。

面对那铺满整个视野，似是要把人灵魂吸走的赤红色，启感到当救命稻草一样始终死死抓着的希望，渐渐溶化在那赤红的空虚之中。

动不了。

回不去。

心底里的希望仿佛头上那赤红的天空抽走，空虚的绝望渐渐泌出，满满占据了内心。

感觉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维持求生欲的某种东西断掉了。

启无法再承受这份孤独，无法在承受白白等死的时光。

启要被一直留在这里，回不去，也见不到任何人，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在那孤独与空虚的折磨中饿死渴死。他将经历漫长的痛苦与绝望，最后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衰弱而死。

「………………啊」

不要啊。

一道泪水启的眼中流下。

他抓住插在腰后皮带上的调色刀，拔了出来。

他双手握住调色刀，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自己扬起的脖子。

他已经明白了，离开这里毫无希望。

既然如此，与其在绝望与痛苦中等死，索性不如……

此时此刻，启，念出了一声。

「——————妈妈」

他最后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

他早已决定让自己一死了之从世上消失来换取母亲的幸福，注定不可能再见到母亲，此刻却想再和母亲见上一面。

然后，他的脖子。

被一只身后伸来的手，抓住了。

７

「！？」

手机突然响了。

睡着的惠从睡梦的深沉泥沼底层被枕边响起的电子音强行拖拽上去，苏醒过来。

「……唔……嗯？」

意识还不能充分调动眼睛还有手脚，她在朦胧感觉中把手伸向床头，抓住手机。她首先想到是职场打来的，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陌生的手机号码，接着她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这个时间来电话，就算是职场打来的，肯定也是非常紧急的情况。

四时四十四分。

打错电话？还是别的情况？

惠用昏沉的脑子去思考，但面对响个不停的铃声始终想不出不接的理由，便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

惠尽力收起起床气，向电话那边问了过去，而随后得到的回音稍稍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竟然还是个小孩。

「……那个，请、请问，您是二森同学的、妈妈吗？」

声音有些沙哑，是个男生。

在他身后能略微听到「噶——、咚——」像是学校铃声远远传来的声音，但惠还没来得及对此产生疑问，首先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咦？」

她一时间没明白对自己说了什么。

启同学？妈妈？不明白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可是在一瞬间的思考停止过后——就像厚厚的一层膜突然破掉了一样，惠突然回想起来，清晰地掌握了情况。

「啊，呃……嗯，我是」

惠慌张起来，十分动摇，同时又在掩饰内心的动摇，这样答道。

她动摇了，因为她对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启是谁而感到后怕。这对于惠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惠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我是……你是，启的朋友吗？」

但惠坚持装作平静，先是问了过去。

惠早已习惯在小孩子面前故作镇定，表现成人风范。她假定对方是启的朋友，首先予以提醒

「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唔，呃……那个，对不起」

对方竟坦诚地道了歉。这个男生像是不习惯打电话，又或者不擅长跟人对话，但在努力试图沟通。

「但是找您是关系二森同学的事……那个，二森同学回家了吗？」

「诶？」

她本以为是搞恶作剧，但实在没办法不假思索草草这样断定。最关键的是，这个男生的提问让她感到特别不对劲。

回家了吗？

那还用说，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他昨天跟启一起玩还是什么，后来出了什么状况，担心他有没有回到家吗？

但为什么选在这种时间？

还要打电话？

不，更关键的是，这孩子为什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首先启不可能没有回家，要是没回家肯定是出事了，早就报警了。

启当然回家了。

自己知道启回家了。

也确认过了。

确认……？

一眨眼的功夫，惠的脑子里真是千头万绪，但一想到这里却立刻浑身发寒。

并没有确认。

昨天从回到家到入睡，惠仅仅是主观断定启正睡在隔壁房间，一次都没有亲眼确认过。

「…………！！」

为什么？

惠猛地从被窝里起身，慌慌张张冲向了槅扇。

她完全忘记自己还在打电话，嗙的一声用力抓住槅扇，急忙打开了这面后来安装的槅扇。

人不在。

房间里边上堆放着大量的绘画和材料，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铺着被窝，但本该睡在被窝里的儿子却不见踪影。

「咦……咦？启……！？」

被窝空的。

拿着手机的惠陷入恐慌。

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小学生，这种天都还没亮的时候竟然不在房间里，而且自己竟然一直都没发现。这个情况给身为人母的惠带来的，毫无疑问是彻彻底底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启！？」

惠喉咙里迸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

失踪。慌乱。什么时候。为什么。但想这些没有用，改变不了孩子不在的事实。毫无头绪。

报警？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接着她想起握在手里的手机，同时想起现在还在通话中。

「喂，你知道情况吗！？」

惠如吼叫般对电话说道。

「启不在啊！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咦。啊，是的。呃……那个……」

电话对面的男生似乎慌乱的惠吓到了，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估计，他…………在学校……」

说完电话就挂了。

「啊！等等！」

惠慌张地喊过去，迟疑片刻之后翻找记录回拨过去，但对方不再接听电话，电话里传出关机的提示音。

「……！」

心急如焚。

线索断了。

只拿到了「学校」这个词。

惠拿着拨不通的手机，立刻抬起头来。

「启……！」

惠从衣架抽走最基本的上衣，急急忙忙披在睡衣上，揣在兜里没拿出来的钥匙串随之作响。她没穿袜子直接把脚塞进鞋子，依赖着仅有的一缕不确切的希望飞奔出家门。

†

「……这样就行了吧？」

由加志嘀咕了一声。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俯视着手里再次关机后黑漆漆的手机屏幕。

启为保险起见，将母亲的电话号码告诉过由加志。由加志刚刚拨打了启母亲的电话，并提示启可能人在学校。他所做的，就只这些。

尽管只做了这些，但他认为凭着手头的东西和所掌握的信息已经尽到了自己所能。

由加志看了眼地板，看了眼地毯上用血画的图形，还有那手拉着手的许多火柴人与栏杆状的长方形。

由加志推测，那是校门，是学校的铁栅栏大门和『学校童子』的亡灵圆阵。然后那边掉落着象征启的牙膏状油画颜料，示意要救的对象。

菊所传递的情报寥寥无几，『放学后』又结束在即，由加志所能想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充其量也就这些了。向外界传递信息，传递给能去找人，能够救人的人。但是，只要向大人传递『放学后』的事情，记忆就会被消除。因此，他只能含糊地透露想要传递的信息，说太明白可能适得其反，导致无法挽回。

他在短短时间里努力进行了思考。

这样就行了吗？他完全不敢确定。

「堂岛同学，这样……真的就行了吗……」

由加志一副像是虚脱的状态看着血字问过去。

结束的电铃声已经过去，之前充斥着房间的『放学后』的气息已经连残渣都没有剩下，外面的天空也开始微微亮起来。能够回答问题的就只有菊的亡灵，但现在她也完全没有再在这个世界现身的余地。

８

微明的清晨天空下，惠朝着学校奔跑。

她掌握的线索毫无根据，非常不可靠。她按道理应该报警，但说不出为什么非常肯定，现在就应该去学校。

她莫名地坚信，不这么做就来不及，必须分秒必争。

她被这股莫名的确信推动着，向学校狂奔。

「启……！」

她在急促的呼吸中，呼唤孩子的名字。

急切的心流露在她的声音中，让她飞奔而去。

她一个平时并不运动的成年人，很快开始气喘吁吁，肺在发出抗议，心脏在负荷下跳得飞快，双腿很快就开始发酸发痛。纵然如此，惠依旧拼命奔跑，寻找着不见了的启，向小学奔跑。

「…………」

那所步行约十分钟到达的小学，很快就出现在一路奔跑气喘吁吁的惠的面前。初出的晨曦穿不透阴云，蓝靛靛的天空之下，没有一丝灯火的小学校舍就只有周遭被路灯照亮，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耸立在住宅区内。

惠终于抵达了启就读的小学，但那里自然是冷冷清清。

校园里鸦雀无声。气喘吁吁的惠隔着围网向漆黑的校园中窥视，寄希望于有人在里面，想试着进去瞧瞧，沿外围绕着走向正门。

——启，你在哪里？

同时，她心里如祈祷般念着，问着。

她寻找着启，至于启为什么消失的问题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启不见了，其他的都不考虑。

大门进入视野。路灯灯光中的巨大铁栅栏门出现了。

目光所及之处依然不见人影。但她先且走到大门前，向门中窥探，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但是

一片死寂。

不论大门还是里头的校园，都鸦雀无声。

哪里都是空无一人。当然，也没有启的身影。

「…………！」

惠焦躁不已。她怀着莫名的确信来到了这里。没有道理可循。她并不是凭借着什么母亲的本能，或者超越真理的爱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到这里，而是被更为阴暗的，类似于恐惧与负罪感的另一种感情所驱策的结果。

当接到那个陌生男孩的电话时，她的意识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否定，原本决定当做没接到过那个电话，但唯有一点千真万确。

惠——

差点就把启给忘了。

自己不惜抛弃过去的生活去斗争，去保护自己唯一的孩子，爱他胜过了自己的生命。可是，自己居然把他给忘了。那不可能是睡糊涂了。直到那通电话里提到启的名字，也就是直到被来电吵醒，接通电话后听到名字之前，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把启彻彻底底忘得一干二净。

启的名字，他的人，包括自己身为母亲的事实，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当初条件反射地予以否认，可是被紧迫的时间穷追猛赶，在罪恶感中不断回味，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是极端不正常的情况。

不是忘事那么简单，而是更为异常，更加致命的某种情况。

直至那一刻，孩子的存在竟从自己的意识中彻底缺失了。这个情况令人后怕至极。

「…………！！」

我的孩子要被夺走了，包括他的存在和记忆。

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情况。

所以，惠相信那通电话里少年说的话。因为，就是那个少年说的话让自己想起了启。所以她相信启就在这里，尽管现在看不见，但肯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另外，惠的直觉也肯定，启就在这里。

没有什么道理，惠仅仅顺应着直觉，如祈祷般在校门前大喊。

「启！你在吗！？回答我！！」

启在那里？让我见启！把启还来！！

对不起！差点忘了你，对不起！所以快回来吧！不要从我身边消失！

惠的心中也在大喊。嘴上，心里，都发出呐喊。

「启————！」

她呐喊。眼里浮出泪花。

就在此时。

——————妈妈。

感觉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启的声音。

惠诧异地张大双眼，猛然转身，向空无一物的空间伸出手去————

†

抬头望着赤红的天空，瘫坐在白色的道路上。

就在调色刀的刀尖正要扎向喉咙的那一瞬间，启感觉自己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

就在这个，根本不可能存在人声音的虚无世界里。

启————！！

是母亲的声音。启诧异地张大双眼，刀尖停了下来。当他下意识循着声音正要转过身去的时候。

他的脖子被一只手碰到了。

一只，不属于人类的手。

「！？」

启大吃一惊。但紧接着，他的后领被用力抓住，就那样被重重向后一拽。

启被拽倒在地，顿时天旋地转。接着那一刻，他感到一股似是强烈眩晕的感觉。这个感觉就和来到『放学后』那一刻所感到的感觉十分相似。这个被抓住后领向后拽倒的感觉，与过去在屋顶上险些被『红斗篷』害得掉下屋顶，最后被菊救下来时非常相似。

然后——

回过神来之时，天空一片漆黑，眼前是亡灵的圆阵。

启愣住了。他的眼前，一排亡灵手拉着手背对着他，像锁链，像屏障一样挡在瘫坐在的地面前。

「什么……！？」

启对这个情况感到混乱。最为深刻的，是这一幕给他带来的异样感。

这毫无疑问就是『学校童子』的亡灵圆阵。但是，他从未见过圆阵背对自己的情况，最关键的是，大门和学校位于圆阵的另一边，这个情况显然不同寻常，令人匪夷所思。

启现在，在亡灵圆阵的外面。

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弄成这种情况。

茫然中，他又有一个发现，而且那是远比自身现状更为重大，绝不能忽视的情况。

菊，加入到了亡灵圆阵之中。

就在校门正前方，最新的人所加入的位置上，菊背对着启站在那里，和身旁两侧的孩子拉着手，组成了圆阵的一部分。

「…………！」

启哑口无言，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一幕绝对不容忽视。那里本来是启要代替惺去的地方。

于是，他完全发觉现在发生的情况。菊代替了自己，做了自己打算替惺去做的事。

「喂……」

启颤抖着呼喊过去。

亡灵没有回答。面前的死者不通人言。跻身其中的菊没做任何回应。

「你……！」

我又没求你，又没让你做到这这一步……这些话没说出口。启两手撑在地上，身子瘫软，望着菊的背影，把几欲破口而出的失望和怒骂憋住一般沉默了一阵，之后硬是什么都没说。

取而代之，他这样说道

「谢谢你……救了我」

这话言不由衷，但还是说了出来。

启感觉背对着自己的菊轻轻一笑，但知道这一定是错觉。

这时启的背后，从黑暗的另一头传来了遥远的声音。

回答我！！启————！

那是母亲的声音。启挪动相关了铅一样的双脚，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亡灵与学校，摇摇晃晃地循声向黑暗中迈去。

…………………………

†

「启！！」

回过神来，启手被抓住，已经从黑暗中被拉了出去。

他听到呼喊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是一瞬间的强烈眩晕。然后，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只见眼前是旭日初升的云天之下，自己在学校的大门前，被妈妈抓着手紧紧抱住。

「咦……」

「启！！太好了……！！」

妈妈盯着启的脸，向启呼喊，流着泪紧紧把启抱在怀中。

在疲劳、打击还有眩晕多重作用下基本陷入失神状态的启，就这样被妈妈抱住好一会儿都没能理清状况，在妈妈的怀抱中眼看着泪花往外冒。

「呜……呜啊啊……！」

启，哭了。他本来没想哭的，但泪水和呜咽却止不住。

明明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决定，不会再在妈妈面前哭的。

启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哭啊，哭啊，怎么都停不下来，一直嚎啕大哭下去。

终章

我们抗争的『那些东西』没有名字。

我们手中没有同『那些东西』一战的力量。

但是。

†

凄惨的第三十轮『放学后委员活动』结束。

启被妈妈拖出了『放学后』，得以生还。

不知何处传来妈妈的声音，他被声音指引着，在伸手不见五指，彻彻底底的黑暗之中前行。然后，他胳膊被母亲抓住拽了过去，从『放学后』的世界脱险。

他莫名地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如同遭遇了神隐，差一点点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被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妈妈看到了什么，又是怎样找到自己，怎么救出自己的，在那之后妈妈只字未提，因此启并不清楚。

而且，妈妈对启也什么都没问。启很珍惜妈妈的这份关怀，他自己也不愿提及那方面的事，因此他无从知晓那次事件在母亲眼中是什么样的。

只不过，母亲对启日常的过问多了一些。

启也不再想着为妈妈而死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对妈妈人生造成了负担，这样的意识并没有消散。尽管没消散，但他意识到就算是那样，母亲依然希望他活下去。这并不单单是理性上的理解，更是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真切体会。但是，不再考虑为母亲而死的最大理由并不在于这一点。

而是因为，启失去了手段。启没有办法在自己死的时候不让妈妈伤心，没有办法让妈妈忘了自己。

回来后的启，已经不再是『委员』了。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他星期五都没有接到召集。

然后，那些最后几乎将他房间淹没，威胁他生活的大量『无名不思议』，统统都消失了，全都看不见了。

也就是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毕业』吧。

启并不认这是因为自己借由那幅画完成了『记录』。那幅画还有不足之处，还并不完整。

启认为是其他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时候被拉出了『学校童子』圆阵外面呢。

但是，他无法再见到能对这个推论给出意见的『太郎同学』，无法判断猜测有几分正确。谁都没有能够离开，留希都没能离开亡灵圆阵，为什么唯独自己出去了呢。

启只能想到那时看到的，菊的背影。

†

由加志依然还是『委员』。

在启将自己已经不会再接到召集的事情告诉他时。

「啥！？」

他大声惊呼，投来无上的欣羡。

但对启而言，这个结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因为，那幅『放学后』的画也没完成，而且也没能够把那天见识到的“神的世界”告诉给『太郎同学』。

他认为那一定是重要的情报，如果能够告诉『太郎同学』，和大家共享，或许能让给后面的『委员』们减轻一些负担。最重要的是，启自认为如果能够再次踏入『放学后』，一定能凭着那份经验确确实实将『放学后』的画作完成。

然而——启生还后最为惊讶的事情是，那个“神的世界”的记忆竟然从自己脑子里飞快地消失了。

启是个不折不扣的画手，但凡认真观察过的画材几乎不会忘记。然而，那段“神的世界”的经历本应该无比深刻，但记忆却如溶剂挥发般从头脑中丧失掉了。

仔细观察过的画材，其细节、全貌、印象，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速崩溃，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仅仅就只剩下红色黑色与白色的记忆。将“神的世界”的存在告知『太郎同学』的意义已然大打折扣，再去后悔也无济于事。

取而代之，启画了『放学后委员』们的集体画。

上面有惺，有菊，有真绚，有伊露玛，有留希，有由加志和自己，然后还有『太郎同学』。

在一幅画里，把大伙都画了进去。他趁着没忘，画了进去。

他很害怕，害怕关于大家的记忆搞不好哪天就会像“神的世界”的记忆那样挥发掉，再也想不起来。

然后他决定，完成这幅画之后就再也不去画了。

要画的，仅此一幅。

他不能再画了。因为对于启来说，画画是“克服”。

惺死了，菊也死了。克服这个痛苦，是罪。

所以，启不再去画『放学后』。

再也不画。

启把那唯一的一幅画，立在了房间里最醒目的地方。

为了每天都能想起大家。

为了不让自己忘却，为了哪怕『毕业』之后也永远不要遗忘『放学后』。但就算这样，他依然觉得记忆在一点一点淡化，每当看到这幅画，难以控制的焦躁情绪便牵动心神。

†

「……我说，你觉得这个该怎么弄？」

启不再是『委员』大约两个月的时候，由加志说这样说道，给启看了一样东西。

即便没有什么事了，启依旧常常去由加志家里。他并不是去做什么，基本上只是闲聊而已，确认双方交谈的内容是否对得上，确认完了就道别。但也说不清为什么，双方都不反感这样，这个关系便一直保持了下去。

就是这样的一天。

由加志把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拿给启看。

启主要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器械，因此不具备相应知识去判断上面所示内容是什么。启面露难色，但由加志敲下一个按键，启动文件之后，启立刻大吃一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段视频文件。

画面是拍摄油彩画的内容。画中描绘的是夜晚的学校走廊，走廊的地上铺满了盛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植物，一个手持扫帚的少女站在绚烂纷飞的花瓣之中。

很快乐曲开始播放。这首曲子以风琴为主旋律，可爱中又带着灰暗的韵律。

接着画面开始运动，油画中的女孩子以逐帧播放的样子，咕噜咕噜转着圈。

画的张数明显不够，称之为动画实在不够完整，但就算是断断续续逐帧播放的形式，女孩子也算是转了起来。

在那个犹如玻璃生态瓶静止的世界里，女孩转着圈。在仿佛时间停止般，静止在半空中的色彩斑斓的花瓣中，就像魔法一样，唯独女孩转着圈。她犹如一位花仙子，如梦似幻地转呀转呀，就像八音盒上的人偶一样转呀转呀。

「…………」

启一言不发地注视画面。

那是惺过去制作的视频。菊作曲，启作画，由惺来制成视频，本应该是那样的一段视频。

惺还没将它完成就突然去世了，它应该也随之消失了才对。

启呆呆地注视着本来应该没有机会看到，现在却突然完成的视频。

「……为什么」

「那家伙把制作到一半的视频放进了“遗书”的文件里」

启自由自主地呢喃，由加志回答了他的疑问。

「我又没搞过视频编辑，又没软件，电脑型号也不一样——所以我买来软件，学了制作方法，但我想因为系统不一样，那家伙的半成品没法顺利打开，到头来不得不自己从头做起，一直弄到了现在」

由加志挠着脑袋，一副非常嫌麻烦的口吻说道。

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视频，直至乐曲播完，直至显示短短的制作名单。

视频放完之后，他依然一动不动，一直一动不动。

由加志尽管特意表现出非常嫌麻烦的态度，但见启的反应实在太过呆滞，最后禁不住担心地问了过去

「喂，喂……你还好吧」

「啊……呃，嗯……我没事」

启作出回应，但还是像丢了魂一样继续注视着已经播完的画面。由加志一时对启那样的反应感到怀疑，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像是失去了兴趣，叹了口气向启问道

「总之，它终于算是完成了……你准备怎么做？」

「……？」

隔了许久，启才终于朝由加志看去，反问

「你说……什么怎么做？」

「就是说，虽然我只有外行人水平吧，但难得做出来了，所以就想，是不是把它传到网上？」

「网上」

听到这个词，启轻轻嘀咕了一声，目光垂了下去，不久答道

「对啊……就这么做」

他把脸抬了起来。

「把堂岛同学活过的证据留下来吧。毕竟，大家都已经把她遗忘了。我觉得，至少惺会这么做」

他做出了决定。

「拜托了」

「好」

由加志点点头。

谈话到此结束。

这件事过程如何，最终结果如何，启没有去确认。

但是，已经消失的少女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悄悄地留在了互联网上的一角，现在依然在转呀，转呀。

†

岁月匆匆流逝，启迎来了真正的小学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当启所有事情办完，离开小学大门的时候，他握紧左手，让削尖的无名指指甲扎进手心。

为了铭记，为了不忘。

为了避免像由加志讲过的那个实例，在毕业的同时忘记『放学后』的事。

然后，他如此将记忆与感受连带痛楚铭刻在手心上后，他在刚出校门的地方转过身去，把带着的行李放在脚下，将两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搭成一个框，以能够看到大门和操场的构图将景色纳入方框中。

「…………」

他还想再看一眼满是墓碑的操场，以及大门前的亡灵圆阵。

但是，方框中的景色与肉眼见到的无异，没能透视到『放学后』。然后，像那时候已故的菊将手搭成『狐之窗』叠在启手上的情况，再也没有发生过。

†

又一段岁月过去。

†

那位少年一眼看去就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初中生。

他身着黑色立领款初中制服，个字偏矮。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上着数学课，似是任凭自己的个性埋没在周围相同着装的少女少女们之中。

他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包括发型、制服、摆到课桌上的笔记用品、挂在课桌侧面的包，无一彰显他的个性。另外，他也没佩戴任何装饰品。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有着唯一一处奇怪的地方。他搁在桌上的左手，唯独无名指的指甲削得尖尖的，就像剑尖一样。

他规规矩矩上完课，课间休息也没和班上同学多聊什么，静静地又开始上下一节课。

他很认真（除了笔记本上涂鸦特别多，而且画得好莫名的好），态度极其认真，准确说这种态度给人感觉略显机械，略显空虚。他以这样的态度平淡地消化掉这一天的全部课程。

放学了。

他在学校没有亲密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所以一放学马上就会回家。他属于典型的那种，尽管并不叛逆但也不觉得校园生活有任何价值的类型。

回家路上他也不会去逛什么地方，直接回家。

他对校园生活没什么兴趣，但在校外也同样不存在任何乐趣。

他每天一上完学就回他住宅楼里的家里过夜，到了早上又出门上学，然后又认认真真上完课回家。他上初中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一直如此，如同一部沿轨道运行的机械，重复执行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流程。

今天一样，他放了学直接回家，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触，就像厌倦了这个世界，没有表现出一丝兴趣。

不过，他在回家路上一度止步。就只有一次停下脚步。

在途径住宅区中他毕业的小学母校门口时，他停在路边，一时间目不转睛望着大门。

「……」

然后，他把包缓缓放在脚下。

接着他双手前伸——

用食指和大拇指拼成一个方框，

把小学和大门的景色置入框内。

就像摄影师构图取景的动作。又或者说，像画家。

他就那样对小学大门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时，某种强烈的感情在他此前毫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

「……」

两手放了下去。此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回之前那样，毫无波澜。

他捡起放在脚下的包，随即目光从学校移开，转身就走继续回家，头也不回。

到这里，一天即将结束。昨天就是这么过去，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再再之前也是。

今天本来也应该就这样过去。

但这一天——跟平时有所不同。

「请问」

噶啷……忽然响起双肩书包金属件的响声。

然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有个小学生从巷子里出来了。

那是个男生，大概在读高年级。男生除了背上背着一个用得很旧的黑色双肩书包，一只手里还提着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从袋口能看到里面装满了画水彩的用具。

「你也，画画吗？」

男生朝背对自己停下脚步的少年问去。

「我也是，那个，刚才是」

男生说着，把包放在地上，用两只手的指头比划成方框。就像少年刚才那样。

「……」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只把目光转向了男生。

被沉默的初中生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个头的小学男生不禁表现出了退缩。但是，他马上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敛去表情，张开左手伸出去给少年看。

「我听说，有过去的『委员』愿意帮忙」

然后，男生问了过去。

「那个说的，就是你对吧？」

男生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削成了剑尖一样的形状。

「……」

少年缓缓直面男生。

然后，他——二森启，严肃地注视这个男生，隔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这样啊。那么你就是现在的——」

第三卷 后记

首先是陪伴这个故事一直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朋友，然后是辛勤付出帮助本书出版的各界人士，我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感谢。

初识本人作品的朋友，感谢您拿起这本书。

已经是老相识的朋友，好久不见。本作《放学后委员》是本人时隔五年的新作品。

总之，正如您看到的这样。

接下来————

这五年。

因为我孩子的缘故，这段时间处于歇业状态。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了。

其实这个情况与本作《放学后委员》几乎没有任何关联。我属于面对过去儿时的自己进行创作的类型，并不是因为当上了小学生的爸爸就想让孩子读一读才写出这个故事，断然没有这类想法。我不需要感想。我的精神状态跟那种写了小说只拿给朋友看，但在家把写小说的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不让家人看的初中生差不多。家人偷偷看我管不着，但要当面告诉我感想就得打仗了。你不会不懂吧？

这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各位读者朋友感觉还算满意吗。

这篇后记在故事告一段落写下。我本来属于「不擅长写后记」的那类人，但后来玩起了时下流行的SNS，结果在这个叫做SNS的东西就是每天都写像是后记的东西，久而久之不仅习惯了，而且该写的事项全都被SNS那边吸走了，正式到了写「后记」的时候反而更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了，苦恼更胜过去。

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望有缘再见。

预定，续集继续发行。

二零二四年 三月 甲田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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